柳生生跪在十方陣內，雙手垂落在地，他深深地埋著腦袋，渾身浴血，被他的血滋養了的十方陣處於開啟狀態，一直不停地在吸收他的血液，整個密室充滿了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柳生生，幾乎流盡了身體裏最後一滴血。

程峰驀然紅了眼眶，嘶聲呼喊他：“柳生生！”

迄今為止，沒人真正見識過十方陣，只聽說過這個陣法的絕情之處，萬萬沒想到，會是如此的駭人聽聞，觸目驚心！

柳生生的慘烈對幾人的沖擊不小，沒人知道他究竟是死是活，而他的式神大紙鶴在看到主人之後，竟憑空消失了。

秦嶺心頭一緊，“子桑隊，式神去哪了？”

子桑晏微微皺著眉頭，道：“式神在主人面前，只有出現兩種情況下才會消失，第一種是受到了召喚，第二種……主人壽數已盡。”

“不會的。”程峰咬緊止不住發抖的嘴唇，他非常用力想用忍住自己的眼淚，可他真的沒有辦法控制，他不能接受柳生生的死亡。

“柳生生！柳生生！柳生生！我來帶你回家了，你睜開眼睛啊！柳生生！”

程峰喊的聲嘶力竭，眼淚滾滾而下，從柳生生身上留下的每一滴血，都像是從他身上留下的，他無法面對跪在陣裏的柳生生渾身是血，了無生息。

他不知道自己對柳生生的感情究竟屬於哪一種，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愛著秦嶺的同時喜歡上了柳生生，他只知道柳生生死了，死在了他不在的時候，流盡了每一滴血。

“程峰……”

整間密室裏除了程峰的喊聲，誰也沒有說話，所以這一聲虛弱的回應，輕的像是幻聽一樣。

在眾人的註視下，十方陣中的柳生生緩緩擡起了頭，一張臉慘白到毫無血色，就連平時犀利風流的桃花眼，也風采盡失。

他看著程峰，看著程峰哭的那樣，提起嘴角笑了笑，“我回不了家了，但我有樣東西送你。”

他的聲音很虛弱，虛弱到讓人害怕，程峰趕緊說：“別胡說，你不走我也不走。”

這一幕柳生生連做夢都不曾夢到過，他比程峰更了解程峰有多愛秦嶺，他也比程峰更了解他有多愛程峰，也是到今天他才知道，只有死亡才能令他放下程峰。

柳生生努力睜開眼睛看著程峰，說：“上半輩子，我有選擇的機會，但我選擇在你身邊親眼看著你對秦嶺的執著，下半輩子我是真沒的選了，只好繼續看著你對秦嶺的瘋狂，認識的時候，沒有送過你見面禮，今天就正兒八經的送你一份離別的大禮吧。”

說完，程峰看著柳生生費力的想要舉起自己的雙手，可那沾滿了血液的雙手卻格外的沈重，他數次沒有擡起來，卻依然沒有放棄，直到他摸到自己的雙眼。

他想幹嘛已經很明顯了，程峰泣不成聲，十方陣內的柳生生也終於哽咽出聲，他說：“程峰，你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我。”

柳生生是在程峰的註視中倒下的，程峰瞪大的眼睛裏滑下大顆大顆的眼淚，他瘋了一樣要沖進十方陣內，被秦嶺眼疾手快給拽住了。

場面亂作一團，圍觀了許久的子桑晏這才開口：“十方陣的霸道之處不僅在於吸食被困者的血液，若被困者不被吸幹，陣法就無法關閉，但如果想把被困者的屍體帶出來，就必須有人走進十方陣，可一旦有人進入，陣法即刻便會被重新開啟。”

這麽一來無非就是死循環，為了一具屍體再去送一條鮮活的性命，沒有必要了。

柳生生渾身是血倒在十方陣內，程峰哭的連心都要碎了，秦嶺抱緊了一直在掙紮的程峰，悄悄抹去眼淚。

密室裏哭的哭，傷心的傷心，只有子桑晏從頭到尾連一絲個人情緒也沒有，只密切關註柳生生每一個輕微的改變，所以柳生生一倒下，他便神情一凜，立即對白左辰說：“你放心，我一定保朝夕周全。”

這一刻終於要來了，終究是個死，只要兒子能活命，哪怕是被困死在十方陣，他也甘之若飴，白左辰從脖子裏取下一塊玉墜鏈子，交給子桑晏：“屍身是沒辦法了，這塊玉墜是白家家主歷代的身份象征，你交給李康夢的師門，也算是有所交代。”

子桑晏接過，並沒有再多說什麽，倒是程峰停下了掙紮，他雙目赤紅地望著子桑晏，哆嗦著嘴唇想要說什麽，卻又不敢問出口。

子桑晏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柳生生能不能生還，在下一定盡力。”

有他這句話，就好像有了一個保證，程峰大悲大慟，完全說不出話來，幾人看著白左辰慷慨赴死，踏入了十方陣後，第一時間抱起柳生生，將他拋了出來。

子桑晏伸手接住了柳生生，十方陣亦第一時間再度開啟，他卻連看也沒有看一樣，抱著柳生生轉身就走。

程峰和樓禾矣緊隨其後，只有秦嶺留下來，他看了眼白左辰，最終什麽都沒說，轉身走了。

白左辰的父愛是偉大的，但死在白左辰手裏的無辜之人何其無辜。

秦嶺出來時，子桑晏在柳生生臉上畫的血符剛成型，只聽他說：“我把柳生生的三魂七魄暫時封印在體內，他的血被吸幹了，出去後，秦隊，你親自聯系何瞳，請何家安排醫院給柳生生全身輸入新的血液。”

任何一家醫院，都不可能給一個死人換血，只有請何家的私立醫院，秦嶺明白，問道：“接下來呢？你要怎麽做？”

子桑晏把柳生生交給程峰，帶著幾人離開了地靈村，一路上，他才說：“柳生生是壽數盡了，才會死在十方陣中，這是他命裏躲不掉的劫數，對地府而言，他是正常死亡。”

每個人的經歷都是命中註定，冥冥之中上天自有安排，樓禾矣記得子桑晏說過，人類不應該幹預天命，所謂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同樣的，她還記得子桑晏說過的另外一句話，便學著他當初說過的話，有模有樣地說：“柳公子被困死在十方陣，是他命裏的劫數，但子桑公子受上天的指引救了他，就證明他命不該絕。”

子桑晏“……”

樓禾矣眨巴著大眼睛，道：“子桑公子，是這樣麽？”

很會舉一反三嘛，子桑晏開著車，笑道：“看樓姑娘方才哭的那樣傷心，想必也很關心柳警官的生死，不如輸點內力給他，暖暖他的經脈和身體，別讓他的體溫降太多。”

這個是自然的，樓禾矣沒有二話，立即就握住柳生生的手，毫不吝嗇地將渾厚的內力一股接一股往柳生生體內送。

程峰把柳生生抱在懷裏，免得磕碰到，哭喊過後，他的嗓子嘶啞了許多，人也有些發軟，“謝謝禾矣。”

聽他的聲音充滿了無力，樓禾矣不禁想起他在密室裏時內心承受的打擊，當下鼻尖一酸，心疼不已，“程峰哥哥，你不要傷心，當心傷了自己的眼睛，子桑公子一定會盡力的，柳公子一定會好起來的。”

子桑晏沈默不語，這世上哪有如此便宜之事，如果每個人的起死回生都可以不受地府約束，那這天地之序豈非大亂？

何況，柳生生的死，是壽終正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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