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離了乘風大廈，不遠處有個一挺大的廣場。

正是中午吃飯休息時間，有附近白領在長椅上吃飯或休息，也有些老人慢悠悠地散著步，還有學前兒童笑哈哈地跑來跑去。喬熠宵停住了腳步，往他們望去。

的確已是這個城市最美好的季節，有人拿遲暮與秋天作比較。

按喬熠宵來說，簡直錯得不能再錯了。豐收與收獲的季節，每個人臉上都是笑意，正是最充滿希望的時刻呀。

只可惜，這些每個人中，沒有他。

他又貪戀地看了許久，才轉身走進一旁的地鐵口。

日子似乎是好過起來了，他連地鐵都舍得坐了，彎腰取出地鐵單程票的時候，他自嘲地笑了笑。

在地鐵裏，他口袋中的手機響了響。

他拿出手機低頭看。

知道他手機號碼的人只有那麽幾個人，也不知誰會給他發短信。

短信卻是銀行發來的，入賬通知。喬熠宵數了數，零挺多的。是這個月的服務費嗎？他面無表情地把手機再放回牛仔褲口袋。

擡頭時，他恰好看到視線正前方的一個女孩子驚慌地也放下手機。

他不解，卻也不會在意。

那女孩暗暗吐了口氣，她剛剛是在偷拍喬熠宵。現在流行在地鐵或者咖啡店裏找民間帥哥，不少人還愛把照片傳到網上。喬熠宵是在上一站上的，她膽子小，猶豫了很久才拿出手機拍他。

哪料到被人家給發現了。她不好意思地徹底低下頭，不敢再拍了。

喬熠宵卻不知道。到站後，便走了出去，不知道身後正有人留戀地望著他。

從出口出來後，他一眼便看到了玩具店。

門口的白色長椅還是那麽可愛，有兩個小女孩正坐在上面笑著拍照。身邊還分別站了一只兔子，他又是遠遠地看了幾眼。這一個月來的種種，總讓他覺得已經過了幾十年似的，許多從前從未想過的事都輪番發生了異變。

直到今天看到過去就熟悉的人、事和物，他才發現，原來大家都還沒變，都還是那樣的節奏，都還在努力生活著。

他想走，其中一只兔子看到了他，並猛地朝他揮手。

他腳步頓了頓，走了過去。

拍照的小女孩恰好走了，兔子隔著頭套，嗡嗡地問他：“小喬，好久不見！你好久沒來了！”

“嗯，最近有些事情。”

“是學習太忙嗎？哎，我也忙死了，最近要期中考試了。你們呢？”

喬熠宵心想我下周才上學呢，卻還是囫圇說了句：“也快了吧。”

“今天是打算回來打工嗎？李姐在裏頭，你進去吧。”

李姐便是店長，喬熠宵其實是想悄悄地來，再悄悄地走。不想還是被看到了，李姐對他挺好的，不進去打聲招呼是有些忘恩負義，他便往店裏走去。

上次收了他花的店員正好在收銀臺，看到他進來，眼睛一亮，高興道：“小喬你來了啊！”

“你好。”

“快進來快進來，讓姐姐我好好看看你。手好些了嗎？”

“好多了。”

“最近是不是上學很辛苦？都不來店裏啦。”

“事情是比較多。”

“你的小熊還在後頭呢，你去後邊自己拿吧。”

喬熠宵本想直接開口拒絕。他甚至想到莫照之所以把他當做玩偶，是不是正是因為他以前的確扮過玩偶？他打從心底裏排斥被真的當做玩偶這件事情，卻又不知為何，沒有拒絕，反而真地點了點頭。

他往後面更衣室走去，果然找到了他的那只小熊，他熟練地穿起那套衣服，自己又被小熊包裹在了裏面。

這衣服其實很不舒服，可以說，穿一天下來，賺一百五十塊也真的很不容易。

本該壓力很大、空氣稀薄的衣服裏面，喬熠宵卻是松了口氣，又笑了起來。

他知道他為什麽無法拒絕了。

這種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做真正的自己的感覺，實在難以抵抗。

他和兩只兔子一起發了一下午的氣球，有些經常來玩具店玩的小朋友甚至還記得他，有個小朋友跑來問他：“小熊，好久不見你了呀，你去哪裏了呀？”

喬熠宵眼睛驀地一酸，卻並沒有說話。

扮玩偶，在客人面前是不可以說話的。

他只是解開一只氣球遞給他，又摸了摸他的頭。他的手掌在輕微地顫抖，小熊寬厚的手掌卻穩穩地落在小孩柔軟的頭發上。

“謝謝哦。”小孩仰著腦袋，努力看清他的全貌。

小熊對他笑，小熊裏面，喬熠宵也在對他微笑。

晚上下班時，店長李姐幫他取下頭套，笑著說道：“真的好久沒見你過來了，大家都很想念你。”

“謝謝。”

“來，今天的工資！”李姐遞給他一百。

其實喬熠宵下午才過來的，頂多賺了差不多七十五，李姐卻給了他一百。他擡頭看她，“謝謝。”

“謝啥，拿著吧！店反正一直在這兒，有空了過來！”說完，李姐轉身走了。

其他幾個打工的學生脫了衣服，問喬熠宵要不要一起回去。

共事了一段日子，喬熠宵其實從未與這些人多說過幾句話，互相什麽都不知道。但此刻別人既然釋放善意，喬熠宵便點點頭說：“好。”

玩具店地理位置絕佳，對面就是地鐵口，四個人談笑風生地一起走進去。

走進地鐵口的瞬間，他的手機又響了起來，他接起來。

其他人見他接電話，便不說話了，但都眼尖地發現他換了手機。

“餵？”

又是一個陌生號碼。

“喬先生，我是您的司機。我就在店對面的馬路上呢。”

原來是司機大哥，喬熠宵說道：“我今天自己坐地鐵回去。”

“這——”

“謝謝。”喬熠宵利索地掛斷了電話。

旁人見他掛了電話，又接著聊起天，一人問他：“小喬，一直忘了問，你叫什麽名字啊？總是聽李姐他們叫你小喬。”其他人附和道：“是啊，到底叫什麽名字，還不知道呢。”他們紛紛說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喬熠宵。”

“怎麽寫啊？”

“熠耀宵行。”

“啊？”其他幾個都是理工科的學生，自然沒聽過這首算不上熱門的的詩。有女生試探性問道：“是熠熠生輝的熠？xiao呢，瀟灑的瀟嗎？”

“元宵。”

“這樣啊。”女生點點頭，笑著說：“名字很好聽哦，寫起來也好看。”

“謝謝。”

“你是哪個學校的啊？今年大幾？我們都大二了。”

“F大，大一。”雖然下周才上學，喬熠宵回答這些問題已經回答得有些麻木了，也回答得很熟練。

“那離我們很近啊！什麽專業呀？”

“設計。”

“設計師呀！好厲害！”

幾人嘻嘻哈哈地說著，即便喬熠宵語氣始終不熱忱，氣氛還不錯。

但喬熠宵沒幾站便下車了，其他人好奇道：“還沒到學校啊。”

“我在外面租了房子。”喬熠宵說完，地鐵門就關上了。

幾人面面相覷，不太理解。有學校宿舍不住，花錢到外面租房子幹什麽呀。

來接喬熠宵的司機當時掛完電話，便給莫照打了電話。

“一個人？”莫照似乎在席間吃飯，隱隱傳來很多說笑聲。

“我看還有好幾個，都是學生模樣，一起進地鐵了。”司機老實回答。

“好。”

“那我去地鐵出口等？出口出來，走到家裏，還要五六分鐘呢。”

“可以。”莫照掛電話之前又說道：“感謝。”

司機受寵若驚連連說道：“不不不，都是我分內工作。”掛了電話，還微微膽顫心驚，被感謝應該是件開心的事，他怎麽覺得那麽慌張呢？

所以喬熠宵最後還是被司機大哥送回家的。

往常喬熠宵總是在外跑來跑去，雖瘦，身體素質其實特別好。

這陣子，不知是因為身體本就有傷，還是被莫照折騰慘了，亦或是真的缺少鍛煉，他都覺得身體不如往日那般輕便了。

他陰著臉走出車子，走進電梯裏。

這要以後上學，還每天來回接送，他就真的要變成那等一無是處之人了。

莫照到底想怎麽著？逗逗玩偶還不夠，還得把他養成豌豆王子不成？

他媽的！！！

死變態！！！

回到家，董阿姨還沒走，在廚房做吃的，見他回來，笑道：“回來啦，飯馬上就好。”

“阿姨你又做什麽了，不用那麽麻煩。”

董阿姨回頭看了他一眼，驚道：“哎喲你這是做什麽了，衣服全都臟了。”

喬熠宵本就穿的白衣服，玩偶裝許多人穿過，自然是臟的，白毛衣的確染上了不少灰。

“快去洗澡，洗了澡來吃飯。”董阿姨連連催他。

喬熠宵本來就是有潔癖的人，這要以往，他早就主動去洗澡了，今日卻怎麽也打不起精神。但被董阿姨催著，他到底去洗了個澡。

出來時，董阿姨果然已經做好了飯，葵葵也在飯桌上等他。

他摸了摸葵葵的腦袋，開始吃飯。

董阿姨便在一邊說道：“明早要去上學啦，回來後把課表給一份我。”

“阿姨，不用給我送飯，我自己在食堂吃。”

“這不行。”董阿姨一向溫和的人，這話卻說得十分堅決。

唉，喬熠宵暗自嘆氣。

他將滿桌子的菜吃了一小半，董阿姨收拾好才回去。臨出門前，還連連回頭說道：“明早我會早點來給你做飯，你放心睡，到時候我叫你起床。”

“好。”

屋內又只剩他一人，與桌上的一貓。

喬熠宵走去沙發，窩在裏面，抱著貓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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