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戚六子帶著十來個人浩浩蕩蕩進了印刷室, 王繁給他們每人分了一個師傅帶著學。一般說來, 最困難的是師傅敝帚自珍不願意教，可是賈氏族學印刷室不存在這種情況。‘養尊處優’的家生子們和賈氏族人早就被王繁的兩班倒整得唉聲道氣怨氣沖天了，巴不得印刷室趕緊關門大吉。

一天工作6個時辰, 還不算吃飯時間, 回到家後累得連手指頭都擡不起來，一覺起來又該上值了。

他們早就想跑了，只是印刷室工錢頗為喜人, 家裏的老子娘見錢眼開壓著他們，只能熬著。

這下子好, 等教會這些人後印刷室就能關門，好歹讓他們松口氣。

至於沒了活計怎麽辦, 暫且不在他們考慮範圍內，背靠榮寧二府想要幹活哪裏會真的沒活計。只是好活賴活而已, 況且，這次掙得錢也夠他們花用一段時間了。

戚六子等人預想的情況沒有發生，交接無比順利，不禁在心裏感嘆國公到底大氣，連下人都比別處要大氣。

另一頭, 王繁終於得到機會同賈代儒說了心裏的想法，哪裏有人把下金蛋的母雞給賣掉。

對自己學生, 還是比較看中的學生，賈代儒態度比較好，耐心解釋, “我們是學校，不是工廠，不可能把所有技術把持在自己手裏開廠子，太費力了，得不償失。”

他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王繁，接著說，“學校的競爭力是不斷研究出新技術，把新技術變成錢支持繼續研究，比起自己生產一點一點掙錢將技術賣出去比較合適。只要不賣到大慶外便宜別的國家，賣掉技術鼓勵人開工廠還能促進就業，能幫助更多人吃飽飯。等到後期進入工業化，我們族學就能從職業技術學校變成研究院，產學研一體，自己不用做生意，有人捧著大把捧著錢找我們買技術多好？”

王繁抿抿唇，“石印技術賣出多少錢？”

“六萬六。”

王繁瞪圓了眼睛，明白了賈代儒的意思。

不過緊接著他又覺得賣便宜了，沒有人比他更了解石印技術的價值，遠超六萬六，大可以再等等。

而且，誰說技術只能賣一回？

大慶那麽大，北邊賣一回，南邊還能賣一回。

想通後，他鄭重地說，“先生，下次賣技術能不能讓我來談。”

他家先生太單純善良了，容易被無良商人蒙騙，還是他來和商人糾纏好了。王繁覺得談價格這種事還是他來比較好，他家是耍猴的，還不會說話就知道咋樣和猴子講條件了。

王繁覺得自己談判水平還是不錯的。

賈代儒巴不得拋開所有雜事一心投入教育事業，趕緊傳授他的伸巴掌講價秘訣，然後拍拍王繁的肩膀語重心長，“以後我的小私庫全靠你了，大慶第一所研究院能不能建立也要靠你了，一萬個人裏才能出一個搞科學的，基礎教育投資太大了。”

王繁渾渾噩噩走出賈代儒的辦公室，從來沒有想到有人討價還價靠伸巴掌，還建議他做個假手指戴上加籌碼。

果然，王繁捏緊了拳頭。

先生需要他，他回報先生的時候到了。

本來他在工科上就沒有過人天賦，搞發明創造是不成的，至於讀書科舉，他自覺無法更進一步。索性在統籌協調上還不錯，但是現在族學印刷室關閉，鋼琴廠本來就有管事的，他不如將精力投註到討價還價上。

王繁找到了人生的方向，經過幾天苦思冥想，他發現其實還能再賺一筆。

六萬六實在少了。

“六爺打算開多大規模的印刷室呀！”王繁有了策劃後笑瞇瞇問戚六子。

“暫且就這麽多人，慢慢擴建吧！”戚六子沒有懷疑王繁別有用心，能手把手叫他的工人技術的人人品自然不會差。

王繁繼續笑，臉上的麻子點都泛著紅光，“那您回本可要不短時間。”

戚六子方才算賬，“怎麽說？”

王繁立刻給他算開了，“按照一天能印5萬張來算，除去成本，一天的利潤大概是15兩左右。一個月是450兩，一年5000多兩，你用了六萬六千兩買的技術，得12年才能回本。”

“當然，這中間不排除您再次高價賣出石印技術，或許還能掙一筆，中間掙的算是利錢也不錯。”

王繁巴拉巴拉幫著戚六子算了一筆賬。

戚六子聽完笑了，“做生意本就如此，再者，日後還要擴大生產，每日利錢定然不止15兩。”

他可是打算把印刷廠開遍大江南北的。

特別是江南，那裏文風興盛，過去絕對大賺。

王繁自然知道戚六子的打算，他原本也是想讓族學的印刷室遍地開花，只是被戚六子拔了頭籌。

他緩緩搖了搖頭，“匠人增加就意味著成本增加，而且那麽多匠人和印刷室六爺不怕礙了旁人的眼？”

戚六子猛然一驚，是了，石印技術一出雕版再也沒有生存之地。印刷也是有商會的，他這等於是和整個商會作戰，就算他有戚貴妃當靠山也不見得能安然無恙。

人家真要聯合起來抵制他，從紙張、石板上就能讓他巧婦無米下炊。

驚出一身冷汗，不禁問，“那怎麽辦？”

王繁淡定，“將技術傳出去！”

戚六子連連 ，“那可不行，那可不行，我花大價錢買來的，怎麽能免費傳出去。”

說到一半，他望著王繁，突然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賣出去？”

王繁搖搖頭，“印書算什麽技術，只要開印刷鋪子的都知道如何印，關鍵是制作藥墨和酸性膠液，你只需要賣這兩樣豈不便利？而且你還能繼續開印刷室，旁人藥墨和膠液都從你手裏買，成本總歸比你要高上一些。”

戚六子仔細想了想，一拍巴掌，“高啊！”

既賺了錢還不得罪人，他敢說如此一來所有的印刷廠子都得捧著他，況且，藥墨和酸性膠液更方便出售。比他派人去各個地方開印刷廠子更劃算省事。

王繁依舊笑瞇瞇地看著戚六子，等他樂呵夠了，偷偷換了概念，“先恭喜六爺財源廣進，一統大慶印刷業……您只管大規模生產藥墨和酸性膠液，我這頭幫您培養出市場。”

戚六子被捧得挺高興，聽著聽著突然覺得話頭有些不對勁。

“等等，什麽叫你幫我培養市場？”

王繁歪頭，“當然是我這頭加緊時間推廣向各個印刷鋪子推廣石印技術，他們用著好自然會去你那買藥墨和酸性膠液，放心，族學這裏產的藥墨和膠液只自用，絕對不賣他們。”

戚六子哦了一聲，還是覺得哪裏不太對頭，不夠又扭臉打量了王繁，半大的孩子能有什麽心計，他想多了。

王繁笑得誠摯，戚六子遂道，“勞煩你多操心，等我鋪子張羅起來少不了你的好處。”

他是東家，自然不會一直呆在印刷室，交代完後就走了。

回到家卻越想越不對頭，只是抓不住哪裏不對，直到聽聞只要交50兩銀子就能賈氏族學的石印，他方才恍然大悟。

是了，明明他買的是全套技術，被王繁一忽悠變成買了半拉子。

正煩悶著，王繁親自帶著一人來了，行會會長張富貴，人家拿著長長一張訂購單來定藥墨和酸性膠液了。

相當於只幾天功夫，他的鋪子還沒開起來已經名揚京城並迅速往京外擴散去了。

張富貴帶來的單子中不少就是南面的。

戚六子氣不起來，送走了張富貴，王繁卻留了下來。

他的面色有些冷，看王繁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王繁不以為意反而誠心對他施禮道，“之前手段不太地道，不敢請六爺原諒，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戚六子哼了一聲，沒擡屁股卻也表示繼續往下聽。

王繁半真半假帶著慚愧道，“六爺有所不知，這石印技術早幾年就開始有點眉目，只是一個新技術哪裏那麽容易得來，期間實驗無數次，光是實驗費用就用了大幾萬兩銀子。也就是先生才願意支撐，本想著族學也有個細水長流的生計，誰知……哎，我們本來都是窮苦人家，多虧賈氏族學讓我們免費上學不說，吃的喝的筆墨衣裳一概免掉……我們想著能反饋學堂……前兒先生知道了實情將我叫過去臭罵了一頓，說既然已經將技術賣出去了就不能鉆這個空子。這是別的印刷鋪子給的錢，還請六爺收下。”

前半段自然是假話，主要是讓戚六子明白，六萬六買石印技術當真是占便宜了。至於後面說的既有真心話，也有賈代儒的教訓。

王繁自作聰明被賈代儒叫過去罵了一通不說，將他趕出族學，嚇得他連忙跑來爭取戚六子的原諒。

戚六子沈默了半日，嘆息一聲，“你也不用自責，你的本意不過是為學堂爭取些好處，這些錢你拿回去吧！”

王繁臉色蒼白，“六爺，您還是收下吧！”

戚六子搖頭不要，“你們教人石印技術也省了我一份力，當給你們的工錢好了。”

王繁不肯收下，和戚六子推拒半天，戚六子也煩了。

“行了，賈先生既然將你趕出來定然不會再讓你回去上學，不若你拿著這筆錢去辦個蒙學堂，你家先生早就放話出來要為大慶培養1000萬名童生，你可以幫著他早日實現心願。”

王繁楞住。

戚六子見他失魂落魄的模樣，於心不忍，幹咳一聲，“你可以去鄉下辦個蒙學堂，要是後期銀錢不湊手。”

他想了想到底沒說自己出錢，而是說，“等我的印刷鋪子開起來可以把一部分印刷活給你，你只管讓蒙童家長幫著幹幾天活抵學雜費。放心，藥墨和酸性膠液我提供，按計件給錢。”

王繁白著臉，只好依言行事，回去拜別同窗時殷殷叮囑比較有生意頭腦的張黍一番後，帶著銀錢去了鄉下開起了一間蒙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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