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曉顰聽完織錦的一席話唏噓不已，她只道人生之苦她已噎盡，必不如她慘絕人寰，沒承想世間有如此之多的無常事。她聯想楚翹是如何抗拒不從老鴇，選擇跳樓自盡，幸得蒼天庇佑跌入雨後微濕的土壤上，保留了性命。人活著便是一切的希望，倘若連這希望也掐滅了，便是無望了。

“如今她在哪裏安生？”魯曉顰眼內也禁不止滴下眼淚。

“她……住在一座破廟裏……我有時去照顧她……我原本想把她接家裏去，但是……我男人不肯……”

原來織錦已經嫁人，想是她丈夫在家說話作聲，她一個女兒家再有想法也只能隱在肚裏。

桂生見母親神情嚴肅地和陌生女子交談，乖巧地在一邊自己端著飯碗吸食面條吃，也不去打擾母親。

“你帶我去看她……”魯曉顰又買了幾塊餅卷了紙包好收在包袱裏，她待他們吃得飯飽付了飯錢之後，吩咐織錦道。

織錦忙答應了，正了正自己頭頂的藍包巾離開坐著的長條板凳，站起身來要為魯曉顰帶路。

“路遠嗎？”魯曉顰低下頭和桂生說要帶他和眼前的這位阿姨走，桂生點點頭。她將桂生抱起隨織錦一道出門又問道。

“不遠的。”織錦了張幾下泛白的嘴唇囁喏，她踩著黑布鞋朝前先走了一大步，領了魯曉顰朝破廟疾步走去。

魯曉顰手裏拿著包袱抱住桂生緊跟在身後，織錦想起什麽又退到她的身邊道：“姑娘，我來抱小少爺吧！”

說著也不顧曉顰推辭接住桂生輕松地背在背上，一邊笑著說：“小少爺長得真俊俏，就和姑娘一個模子般。”說完又不做聲只管往前帶路。

織錦說的破廟原在街尾，魯曉顰擡了腳步踏進裂痕分明的灰色石階上，破廟黑色的瓦片殘缺了一半，幾根柱子被深長的蒿草遮掩，沒有掩戶的門牖，廟內一眼便能望穿，瘠薄的黑土上躺了一層灰黃色的塵土，風襲過塵土卷起在半空洋洋落落。

在廟內的頂角處厚厚的稻草鋪了一層在地上，有位蓬頭的女子蹲坐在草垛上，手裏拾了根稻草失神地望著，她身上穿的黑色棉襖灰蓬蓬的，沾染了一大片灰黃色的塵土，肩膀上破了一大塊，灰白色的棉花從黑布頭中擠出，她咬住稻草從嘴邊撕去，手裏扯了折斷的草根，埋住了自己的臉。魯曉顰踉蹌著步子跑進廟內，一把抱住她環抱膝蓋的胳膊，顫抖著聲音喚道：“楚翹……”

女人從掩住自己臉龐的胳膊處露出了半只眼，神色冷漠地看著她也不說話，她抓住稻草又狠命地嚼了一口。魯曉顰強忍著淚意幫她摘掉頭上的亂草，女人打結的頭發上染了一大片灰土，有很久沒有梳理了。魯曉顰從包裏拿出一把梳子小心翼翼地為她梳理了頭發，女人歪著頭任憑魯曉顰梳頭，眼睛卻朝著屋頂發楞。

織錦背著桂生站在破廟門前輕輕擦了眼睛上的淚水道：“姑娘，楚翹……她已經不會說話了……”

魯曉顰也不說話，她端詳眼前的瘋女人蒼白的臉龐，翻出方才用紙卷好的幾塊餅，取出一塊塞進瘋女人的手裏，示意她吃，瘋女人手中似乎拿不住東西，餅剛塞進她的手裏便又滑落了。魯曉顰再也忍不住，兩眼通紅無聲地啜泣。女人依然冷漠地看著她，也不知道她為何要哭泣。

“她這樣子有多久了？”魯曉顰擡起臉，眼眶上的淚珠倒入眼內。

“有兩三年了……”織錦背著桂生走近了楚翹身邊說，桂生瞥見稻草垛裏坐著的瘋女人森然地盯住自己，嚇得伏在織錦的肩膀上不起。

“給她尋個上好的醫院醫治，醫藥費我出。”魯曉顰眼含透亮的淚珠說道，話中有著不可反抗的力度，“織錦，若你心中還有我這個舊主子，千萬不要怠慢了我的意思。”

說完，她從包裏掏出方才齊思元給自己的二十塊錢，又從包裏翻出一塊包裹錢的帕子，取出十塊錢，一共湊成了三十塊錢交到織錦的手裏道：“務必照我的意思去辦，若你有什麽難處一定和我說。至於你的夫家，此事不必和他說，若他要為難你你也和我說，我自有辦法。”

囑托完魯曉顰要了織錦的地址，又道：“若是有什麽事，可去找齊府的大老爺齊思元。明白了？你把我的話再細述一遍，切莫忘記。皆因你少年時淘氣，我生怕事有變卦。”

“姑娘……姑娘你這是又要走了嗎？”織錦不舍地問。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相聚終須一別。”魯曉顰坐倒在楚翹身邊，又拿出一塊燴餅撕碎一角塞進楚翹的嘴裏，“你不記得我了？我是魯曉顰……”

離家的那年她和織錦從雪地裏一道回房內，楚翹坐在門口嗑瓜子看見她慌忙拿了雞毛撣給自己撣雪……她和織錦從前總愛一起鬥嘴，如今卻再也看不見她透徹的眼眸……

瘋女人嘴唇動了幾下，眼神忽然閃了一點兇意朝魯曉顰撲去，織錦慌得放下桂生抓住楚翹雙手哄道：“莫怕～莫怕～”

“是姑娘啊……姑娘……楚翹，你不是一直盼姑娘回來嗎？”織錦扶住楚翹伸出的手臂回憶道。

楚翹從地上拾起丟下的稻草重新塞進嘴裏，目光迷離得在地面上亂投，身子也朝廟宇的拐角處挪移。

織錦捂住嘴哭了一會兒……魯曉顰坐正了身子，無言地望著楚翹。

“姆媽……”桂生瞧著瘋狀的楚翹害怕地朝魯曉顰喊道。

魯曉顰站起拍打了身上的灰塵，抱住了向她靠過來的桂生，織錦見魯曉顰要走，又喊了她幾聲。

“我現在住在無錫，有自己的織布廠。你且放心我……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和楚翹……”魯曉顰雙手按住桂生的肩膀說。

魯曉顰走出寺廟時擡頭望去天邊卻是銀紅銷陽，雲層之間鑲了一邊的金光哀戚地沈進煙青色的暮霭中……她身後的寺廟屋頂上的犄角漸漸沒入了沈暮中……

初秋才至，她在思緒迷沌間好似嗅到了一股拂過心田的金桂香，往事如煙，人生蜉蝣若夢。織錦的呼聲在身後輕柔地響起，像一陣風散在寺廟外。

“姑娘，今日別離後，我會好生記住姑娘的話。我猜姑娘此次回來是有要事要辦。姑娘去吧，盡管放心！我不會有負所托。我在一日便會銘記一次姑娘的話。”說完朝魯曉顰磕了一個響頭，“從前姑娘對織錦的好，織錦自是不敢忘記。”

“你這是做什麽？”魯曉顰聽見織錦的磕頭聲轉過身走到廟裏扶起了織錦，拍掉她膝蓋上的灰土道，“再也不要如此了……魯家已亡，我也再不是你的小主人。你要自主自己的人生，現下你我之間不過存有著一份‘義’字……”

“姑娘……”

魯曉顰沈默半晌又問道：“我家中可還有人在嗎？”

“奶奶、姨娘們逃的逃、走的走也不知道下落了……至於其他幾位小少爺、小小姐就更是不知了……”

魯曉顰知道多問無益也不再追問，她走向桂生對織錦告別：“天色已晚，我還要帶著桂生去投宿旅店，這兩天有事我還會來這裏看看。記住我的話一定要為楚翹安排妥當，也是我們三人一塊長大的情份。”說完，她又朝瘋癲的楚翹戀戀不舍望了幾眼，“你要多照顧她！”

魯曉顰垂下一只手對著桂生招手，桂生跑過來牽住了母親的手，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破廟……

“姑娘，請你放心，織錦一定不忘所托……”織錦伸出一只手擦了淚水模糊的兩只眼。

魯曉顰離開織錦以後，內心並不能平靜，桂生閃爍烏黑的大眼擡頭望了娘親也不說話。母子兩人找了一間幹凈的旅社休息，店老板長得猶如彌勒大佛，慈眉善目的，見了玉琢的桂生不住地歡喜地笑道：“這孩子也不知道怕生！”

魯曉顰聽見店老板誇獎自己的孩子，禮貌地施以微笑。

是夜，魯曉顰的腦海裏猶如攤開的一本書，前世紅塵一頁頁翻看，她的心忽而被掏空了……她一遍遍自問倘若當初她沒有選擇和鬙殷逃離北京，結局會不會改變？偌大的家族皆因她一人任性而亡滅……她自是罪孽深重……多少年來，她不願面對的現實今天撲眼而來指責她的自私，她抱住身邊酣夢中的桂生，雜緒化為黑影潛入夢裏變成支離破碎的殘像……

第二日清晨她帶著桂生吃完老北京的小吃，便去找齊二叔公，二叔公的絲綢布匹店隱在鬧市裏，魯曉顰牽住桂生的手問店掌櫃齊二叔公可在，店內的掌櫃及賬房都不認識魯曉顰，但看魯曉顰容顏清麗，言談舉止間留有一份書卷氣不像是奸惡之徒，搖了頭告知：“齊二爺還在檳洲未回。”

“若他回來，麻煩你告訴他一聲，魯曉顰帶著鬙殷的孩子來了。”

掌櫃聽到魯曉顰的話吃了一驚，不住地瞧著魯曉顰攬住的小男孩，眉眼之間確實像極了少東家，卻也不敢自作主張，只是點頭應允：“這位大姐無需多慮～齊二爺回來，我會告訴他你們來的消息。請問哪裏找你們？”

“我們不是本地人……不日即將離開這裏……齊二爺他……是知道我處所的……我只是想勞煩你們稟告他一聲……”

“大姐，你放心吧……”

大約半個月後齊哲程從檳洲回到北京，聽聞掌櫃說魯曉顰帶著兒子來過，跌足道：“竟錯過了……”又指著掌櫃怒斥，“你怎麽也不攔著……”

掌櫃被齊哲程一頓怒訓，臉色僵硬也不知道如何回覆齊二爺，只得隱了聲音，心想果真是少奶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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