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心共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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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紫樞坐在光滑的巨石上吹著山風，吐出胸中的濁氣，卻未見心境開闊幾分。任由涼風吹開一直未束起的頭發，讓它們籠住自己的雙眸。視野裏的星辰被自己淩亂的頭發劃開，她伸出手，凝視著自己的手掌，發現邊緣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將手掌籠成虛握劍柄的摸樣挽了個劍花，手腕一疼，竟轉不過去……時日果然無多了。
其實紫樞覺得自己應該想開些，生死也不過那麽回事。若是少年人，韶光未渡幾時，如此這般蒼涼無助倒說得過去，她已經活了四百年，怎麽還覺得……舍不得呢？因為一個葉英嗎？紫樞將張開的手握成拳，閉上了眼睛便出現了先前在街上見到的情景。他那麽好，又那麽多人喜歡，自己，算什麽呢？他一個少年人，面對無趣的自己，這份感情能堅持多久？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她現在還能得到他全心全意的對待已經足夠了，她還要執著什麽？她就要死了，該放下的，難道不應該全部放掉嗎？紫樞自然知道自己現在完全沒有了劍魂的樣子，她把葉英看得太重。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像個小女子似的患得患失。她受不了這樣的自己，卻無法控制這樣的思緒。
“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日暮伯勞飛……風吹烏桕樹……樹下即門前，門中露翠鈿……開門郎不至……出門采紅蓮。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紫樞迫切地想以其他的方式壓抑住自己脫韁的負面情緒，輕輕唱起歌來。
在天童寺的時候住持有意讓她接觸這些美好的東西，希望以此化解她心中的陰暗便時常放她出去。江南水鄉，柔情似水，那時候采蓮女們時常用婉轉的嗓音唱著這首繾綣的歌，她游蕩至水邊時每每都能聽到，常常在樹上一躺便是一個下午的她聽著歌入睡，漸漸地也就學會了。采蓮女唱得嫵媚多情，她唱來卻有一種悲哀的無奈。“……卷簾天自高，海水搖空綠。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唱了幾遍的確平靜了些，心頭也浮現了一句話：願就此舍去輪回，求一世不必喜悲，若問塵世一遭究竟為誰，惟願不言悔，寸心只圖一醉――馬上就能做到了吧？
葉英找到紫樞的時候便看到她躺在青石上，山風掀起她的衣袂，也吹來了她略微沙啞的聲音譜成的歌。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因為吐字太慢氣息又時時斷掉，幾乎不成調子，若不是葉英聽過，根本就不會覺得她是在唱歌。
他站在不過一丈的地方凝視著捂著眼睛的她，卻覺得她好像隨時都會消失掉一樣。他想起剛剛遇到的楚靈均，脫了一身軍裝只著素衣的他看起來還是人模狗樣的，傷好了七七八八，臉色也好多了，不過葉英覺得他病歪歪的模樣更加順眼。沒打算同他說話的，誰知他卻自己擠了過來，很明顯是故意擋他的路，估計是料定了在這樣人來人往的地方他不會將他如何。
葉英擡眼看他：“何事？”他對他一點兒都不客氣。
楚靈均聳了聳肩，眨巴眨巴眼睛然後笑：“沒。陸姑娘孤零零地在街上，葉公子卻艷福不淺地圍了一圈兒人。嘖嘖，這種吃著碗裏瞧著鍋裏本事在下佩服，特來請教請教。”說罷還抱了抱拳。他話裏的陸姑娘自然是指的紫樞，陸待晴將紫樞接來的時候給她安上了自家姐姐的身份，還編了一個同他名字相似的名字：陸別雨。
葉英看他的視線一下子變得更加冰冷了，那雙黑色的眸子幾乎要結出一層冰：“楚靈均，你什麽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淺顯易懂得很吧。”
葉英一張陰沈得可以滴出水來的臉上未見一絲波動，他握緊了手：“她在哪兒？”
楚靈均收斂了嬉皮笑臉，面上輕輕地：“葉大公子身邊繞著鶯鶯燕燕就別去礙陸姑娘的眼了，她是個好姑娘。”
葉英擡了擡眼角：“楚將軍未免管得太寬了。”
楚靈均搖頭：“神策戍衛大唐，範圍剛剛好。”
“戍衛？呵。”葉英諷刺一笑，先不說神策是如何“戍衛”大唐的，僅僅是他是害了紫樞的罪魁禍首之一便決計沒有資格說出剛才那些話！不過他也沒那份耐心同他在這個話題上多說，“你到底想怎樣？”
“不想怎樣。”楚靈均聳聳肩，“只是為陸姑娘感到不值罷了。”
“楚，靈，均！”
結果他的腦袋突然被狠狠一砸，嗷嗚一聲抱著頭蹲了下去，陸待晴炸毛的身影猛撲上去：“楚靈均你居然敢偷我給姐姐做的桂花糕！”
“你做的那些那麽甜怎麽可能不是給我的！”
陸待晴臉漲得通紅：“誰說的！誰說甜的就是給你的！我自己吃的怎樣！”
被騎在地上承受狂風暴雨的拳頭的楚靈均一疊聲地應著：“好好好，我錯了我錯了。”繼而委屈道：“我剛才遇到的時候已經分給她了！”
“那也是偷！”陸待晴的小身板撲在他背後一臉要咬死他的樣子。
葉英看著眼前的鬧劇，心底滑過連綿不絕的煩躁，他忍著沒給他們轉個大風車：“陸師弟，你先別打了。”
陸待晴才發現葉英，忙不疊地站好：“葉師兄！”
等楚靈均站好了，葉英又問一遍：“她在哪兒？”
說話的是陸待晴，他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姐姐往三星望月去了啊，葉師兄你沒有陪著姐姐？”
葉英聽完立刻就走了，楚靈均斜著眼睛對陸待晴說：“他可粘著一路的桃花，瞧他道貌岸然的樣子，嘖嘖……嗷！”
陸待晴又敲了他一棍子：“亂叫！”
“這話比真金還真！”
怒瞪：“你還敢說！賠我的桂花糕！！”
葉英山路也沒爬，一路扶搖噌噌地就到了山頂。一對對的情侶在攜手往下跳，葉英知道那是七夕的活動，做了任務之後在這裏跳崖可以去若初姑娘那裏領銀心鈴，上面可以刻上情侶的名字。葉英聽陸待晴說的時候有些心動，可心動歸心動，能不能行動便是另外一回事了，葉英看著紫樞每況愈下的身體狀況就沒打算帶她來折騰，而現在……就更不想折騰了。
“紫樞。”葉英走到她身邊，借著月光看她。
紫樞知道他在那邊站了不少時間，緩緩挪開放在眼睛上的手，開口道：“你怎麽來了？”不去熱鬧的地方反倒來這個安靜地陪她。
“我來找你。”他很擔心。
“我沒事，你自己去做自己的事吧。”紫樞想，自己果然還是介懷先前的事，葉英接受了別人的禮物，接受了別人的示好，她受不了。
葉英坐到她身邊，奇怪道：“今天我陪你過七夕，沒別的事。”
紫樞覺得心頭又堵了，她沈默了一會兒調整了自己的情緒：“也不算什麽重要的事，不過一個七夕罷了。我現在想一個人待著。”
可這是他們一同過的第一個七夕，也許也是最後一個七夕。葉英覺得紫樞的反應有些奇怪，疑惑之餘更多的還是擔心。他問道：“是累了嗎？回去嗎？”
眼前浮現的都是葉英面對著那個女孩子時候的笑容，紫樞愈發煩躁：“我說我現在想一個人靜靜。”
若是其他人說這句話葉英大概便一個人走了，然而紫樞這麽說他卻不敢。她的情況太不好了，他不敢留她一個人，只好硬著頭皮坐遠些，不說話。
見他不離開紫樞卻也說不出什麽狠話，翻了個身背對他，一個人憋屈著。風再吹過的時候一件外衣披到了她的身上，帶著葉英的氣息。紫樞楞楞地發怔便也沒在意，腦海裏把今晚的事全部串了一遍，想著是不是因為先前那個莫名其妙的幻境擾亂了她的心境才讓她的情緒如此敏感和起伏不定，然而那究竟是什麽呢？夢？她又沒有在睡覺。記憶？這麽幾百年都記不起的東西會一朝清晰？然而如果那真的是自己的記憶，那麽為什麽一點熟悉的感覺都沒有，反而像是看戲？幻覺？秘術？將這些冒出腦海的想法一個個滅掉，紫樞煩悶地吐了口氣，她不由得想笑自己傻，為什麽要在意這些？
――是因為想為自己找個借口，不願意承認自己因為葉英心亂如麻。
紫樞覺得自己活了這麽久完全是白活了，在所謂的愛情面前一敗塗地――或許現在還不是愛情，只是好感。然而不管是什麽，紫樞都承認自己不得不低頭了。疲憊地起身，蓋在身上的外套便滑了下來，她連忙拉住它以免滑落山谷，隨後緩緩地扭頭看向身後。葉英的馬尾翹在腦後，恰好從山石後露出來。
她爬過去，趴在那裏支著腦袋看他的睡顏。他最近太累了，這樣隨隨便便就能睡著。睡著就算了，把衣服給根本不會受風寒的她，自己就這麽穿著單衣窩在避風處。雖說萬花谷四季如春，夜間的溫度還是不高的，何況在山上。這個人……
紫樞有些搞不懂了，葉英到底是個什麽想法呢？他還這麽關心她，卻又接受別人的七夕禮物？根據時間來看，他應該是一路找過來，路上並無幾分耽擱。可接受了還沒有跟那個人一起過七夕，反倒到這裏來陪她，他到底……什麽意思？
六十一
葉英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迷迷瞪瞪地就睡過去了，他從睡夢中醒過來時聽到伴隨著落在頰邊涼涼的氣息的一聲嘆息：“你到底……在想些什麽啊……”
什麽？在心底問了一句，他撐開沈重的眼皮，紫樞眉頭微蹙的神情便落入眼簾。
“難受嗎？”葉英的聲音裏帶著剛剛醒來的迷蒙，他想轉個身時發現搭在紫樞身上的外套又回到了自己身上，稍稍一頓。
紫樞搖搖頭，坐起來。葉英的腿有些麻，緩了緩才坐到她身邊，他看著她的側臉問：“剛才是有什麽話要說？”
紫樞偏頭掃了他一眼，發現他正看她，便立刻錯開眼神。葉英有些不明所以，不過他也沒問，這便站起來朝她伸出手：“回去吧，嗯？”隨著他的動作，一個物事從他的袖子裏掉了出來，是他被借出去當參考物的原本打算送給紫樞的紅豆腰墜。其實本來經了別人的手他已經不打算再給紫樞了，今日在街上走著別人還給他他還沒來得及扔。此時它掉了出來，他便不準備去撿，反正他打算丟了。然而紫樞卻彎下腰將它拾了起來。
看到手裏這個做工還不錯的腰墜，紫樞的手不禁握緊了。紅豆……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這便是別的女子送給他的傳情物。不知是憤怒還是失望，她覺得自己的心有些隱隱的疼。深吸了幾口氣緩和了幾下心情，卻把眼淚給憋了出來――紫樞覺得她真是要瘋了。她是被什麽附身了才會是這個模樣的吧！否則……否則……否則怎麽會是這個不成器的鬼樣子！一點都不像她！！
手一伸，她將腰墜遞到葉英面前。
“這個……”還撿起來幹什麽？葉英低頭看著她帶著些許顫抖的手，發覺自己很想去看她的表情，可是紫樞埋著頭，他想看也看不到。
“不是你的？”紫樞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氣惱，葉英一聽就發現了。
也不能算不是，“……算是吧。”
“那不拿著？！”抓著腰墜的手更用力了，哪裏是要給他的樣子。
葉英看著紫樞這幅模樣，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楚靈均說他分了桂花糕給紫樞，那麽他們倆先前應該在一起，而楚靈均去見他的時候卻只有一個人，說的還都是些奇怪的話。如果、如果把這些話的出發點建立在他誤會了那些男男女女將紅豆首飾給他不是定情而是送還參照物的話，無論是他的陰陽怪氣還是紫樞煩躁的情緒似乎都解釋得通了。所以，紫樞她，吃醋了？
這個猜想有些大膽，葉英自己也嚇了一跳，可是好像沒有其他解釋了，紫樞明理，不會無緣無故地生他的氣，也不會隨意發洩情緒。就算這個猜想不對，他先澄清一下也沒什麽不好。一直陰雨綿綿的心情似乎有點雲開霧散的征兆，葉英臉上挑起一點兒笑容，心底泛起了柔軟，然而他要如何同她解釋呢？
葉英猶豫著接過腰墜，紫樞迅速地抽回手，按住青石便要離開，葉英眼疾手快拉住了她。紫樞沒有防備，直接跌進了他的懷裏。她腦海裏翻出幾句罵人的話卻沒好意思說出口，狠狠地掙了幾下想要脫身，可是他抱得死緊。
“放開！”
罕見地無賴了一回的葉英說：“不。”他知道如果自己現在不解釋，估計就沒有別的時機了――盡管這個時機也不見得有多好。如果兩個人都不是主動的人，那麽必定要有一個走出第一步。
紫樞咬牙切齒地低吼：“別碰我！”
葉英卯足了勁兒抱住她，化解了她的掙紮，在她耳邊說：“這個不是別人給我的禮物，我也沒收任何人的禮物。只是他們借了去做參照，恰好還我罷了。”
“什麽？”
見她如此反應，葉英心裏便有了些底，她果然是誤會了。一面又高興起來，葉英耐心地順毛捋了捋：“這個本就是我的東西。”覺得好像有些歧義，葉英接道：“我打算送你的……七夕禮物。”
思維斷了半晌。葉英罕見的直白讓紫樞不得不相信他說的話，驚訝於他說了那麽長並且直接戳中了她的心思，釋然之餘她又惱了起來，自己太丟臉了！從未有過的丟臉！“你說什麽怪話……我可聽不懂！放手！”安靜一會兒的她又掙紮起來。
葉英前所未有的高興，臉上雖沒有表現出來，行為卻表現出來了。他騰出一只手，像哄大哭的葉婧衣那樣拍拍紫樞的背，大概是哄慣了，這個動作做起來倒是很輕車熟路。
被當小孩子哄的紫樞被他這像模像樣的動作拍得懵了，渾身僵硬地任由他施為。也許是他太過溫柔，感受著背後極有規律的柔和拍打，僵硬之後又軟下來，覺得極為羞恥的她發狠地往他肩膀上咬了一口。葉英疼得“噝”了一聲，肩膀一僵，旋即放松任她咬著發洩。難得遇上這樣的時候，他覺得心都要化了。
咬了半天的紫樞覺得自己的行為好像越來越離譜了，懊惱地松了口，伏在他的肩膀上很沈重地在心底嘆了口氣。
其實她也沒咬多重，葉英緩了幾秒鐘痛感就完全消失了。紫樞整個人貼在他懷裏，軟趴趴的，頭發蹭得他脖子有些癢。“回去了？”一會兒傳來一聲極悶的“嗯”，他翹了翹嘴角，抱著她下山。
三星望月就像個迷宮，還好葉英的記性和方向感都是一等一的，抱著她走了不少時間總算是繞到了正道上。因為紫樞的小腿消失了，葉英像抱小孩兒一樣地抱著她。一路上她都沒有說話，很乖順地靠著他的肩膀，手指輕輕摸了摸先前咬下去的地方，最後伸出胳膊環住了他的脖子。
已經是寅時，跳崖的情侶也少了，三星望月上空空蕩蕩的，遙望晴晝海那邊，盡管還亮著燈，唱歌跳舞的人也已散得七七八八。兩個人經過跳崖那地方，正好有一對飛身而下，紫樞示意葉英停下，兩人看了一會兒，跳下去的那兩人的身影如同兩只鳥兒逐漸沒入深沈的夜色，唯有若初姑娘身旁是亮著的。
紫樞想起陸待晴說過的，跳崖除了定情還有一個傳說，如果情侶並非真心相愛，那麽跳到一半必定會分開，只有真心相愛的兩人才能順順利利地落地。雖然不知道這可不可信，紫樞還是忍不住想去試一試……她偷偷地擡眼瞄了瞄葉英，正好撞入那雙澄澈的眸子。
……還能再丟臉些嗎？！紫樞暗自唾棄自己，故作鎮定地自然地移開目光。“走吧。”
葉英忍著笑，擡腿就往山路那邊去，紫樞覺得挺可惜的，有些戀戀不舍地望著斷崖。等、等一下！怎麽離斷崖越來越近了？！紫樞一驚，葉英腳下已然使出了輕功，兩人騰空而起，嗖一下飛離了陸地。在躍到最高處時轉而下落，萬花神秘而多情的夜景盡數落入她的眼中，離她越來越近。
葉英不知什麽時候將她轉了個方向讓她背貼著他的胸膛，一手緊緊扣著她的腰，一手伸出維持平衡，側臉貼著她的太陽穴。氣流飛速地掠過她的臉頰，將頭發往後面扯。衣擺獵獵飛舞，發出被撕扯一般的聲音。那一刻，紫樞覺得她理解了為什麽定情非要以跳崖的形式，因為在這樣接近死亡的路上唯一人可依，再無他人，這個時候才會知道對方對自己究竟有多重要。紫樞擡手擦了擦眼睛，風太大，吹得眼睛酸死了。
沒有使輕功，只是自由地下落著，偶爾有鳥兒收了翅膀同他們一同下墜，紫樞還能伸出手摸到它的翅膀。這麽飛了大概有十幾秒鐘，在距離地面大概還有幾丈的時候，葉英一腳踏在樹借力一躍，兩人又向上飛起一截，最後在緩緩地落地。被風吹得臉都快僵了，紫樞擡手將亂成一團的頭發攏好，側頭看向了葉英：“怎麽都不提醒我一聲。”
他氣息不亂，重新將她抱好，並不打算戳穿她的心思，只微笑道：“是我錯了，下次一定先說。”
紫樞瞪了他一眼，哼了一聲低下頭，葉英看到她好不容易才壓抑住嘴角的上翹，那副硬板著臉的樣子實在是……很可愛。
雖然兩個人並沒有做指定的任務，若初姑娘看這麽晚了大概沒人會再來，而鈴鐺還剩了些，便做個人情送了兩人一對兒。紅線穿著的兩個銀色鈴鐺親密地靠在一起，一搖就同時發出清脆的響。上頭刻著字，葉英與陸別雨永結同心。
葉英看清了字立刻把鈴鐺遞回去請若初改掉。“不是陸別雨，是紫樞。”他一字一句道。
若初以為這可能是兩人間的愛稱吧，也沒有懷疑，抹去“陸別雨”三個字重新刻上了“紫樞”，葉英這才滿意地把鈴鐺系到腰間。紫樞撥弄著銀鈴，心裏甜得跟蜜罐裏滾了一遭似的，終於掩飾不住笑意。
然而兩人都沒想到的是“紫樞”不過是一把劍的名字，劍魂的名字是什麽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既然連名字也不對，哪裏來的永結同心？
作者有話要說： 紫樞唱的歌：《西洲曲》
願就此舍去輪回，求一世不必喜悲，若問塵世一遭究竟為誰，惟願不言悔，寸心只圖一醉：改編自歌曲《若問》
這真的是HE，不要懷疑！還有，楚小哥是好人，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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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樞坐在光滑的巨石上吹著山風，吐出胸中的濁氣，卻未見心境開闊幾分。任由涼風吹開一直未束起的頭發，讓它們籠住自己的雙眸。視野裏的星辰被自己淩亂的頭發劃開，她伸出手，凝視著自己的手掌，發現邊緣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將手掌籠成虛握劍柄的摸樣挽了個劍花，手腕一疼，竟轉不過去……時日果然無多了。
其實紫樞覺得自己應該想開些，生死也不過那麽回事。若是少年人，韶光未渡幾時，如此這般蒼涼無助倒說得過去，她已經活了四百年，怎麽還覺得……舍不得呢？因為一個葉英嗎？紫樞將張開的手握成拳，閉上了眼睛便出現了先前在街上見到的情景。他那麽好，又那麽多人喜歡，自己，算什麽呢？他一個少年人，面對無趣的自己，這份感情能堅持多久？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她現在還能得到他全心全意的對待已經足夠了，她還要執著什麽？她就要死了，該放下的，難道不應該全部放掉嗎？紫樞自然知道自己現在完全沒有了劍魂的樣子，她把葉英看得太重。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像個小女子似的患得患失。她受不了這樣的自己，卻無法控制這樣的思緒。
“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日暮伯勞飛……風吹烏桕樹……樹下即門前，門中露翠鈿……開門郎不至……出門采紅蓮。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紫樞迫切地想以其他的方式壓抑住自己脫韁的負面情緒，輕輕唱起歌來。
在天童寺的時候住持有意讓她接觸這些美好的東西，希望以此化解她心中的陰暗便時常放她出去。江南水鄉，柔情似水，那時候采蓮女們時常用婉轉的嗓音唱著這首繾綣的歌，她游蕩至水邊時每每都能聽到，常常在樹上一躺便是一個下午的她聽著歌入睡，漸漸地也就學會了。采蓮女唱得嫵媚多情，她唱來卻有一種悲哀的無奈。“……卷簾天自高，海水搖空綠。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唱了幾遍的確平靜了些，心頭也浮現了一句話：願就此舍去輪回，求一世不必喜悲，若問塵世一遭究竟為誰，惟願不言悔，寸心只圖一醉――馬上就能做到了吧？
葉英找到紫樞的時候便看到她躺在青石上，山風掀起她的衣袂，也吹來了她略微沙啞的聲音譜成的歌。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因為吐字太慢氣息又時時斷掉，幾乎不成調子，若不是葉英聽過，根本就不會覺得她是在唱歌。
他站在不過一丈的地方凝視著捂著眼睛的她，卻覺得她好像隨時都會消失掉一樣。他想起剛剛遇到的楚靈均，脫了一身軍裝只著素衣的他看起來還是人模狗樣的，傷好了七七八八，臉色也好多了，不過葉英覺得他病歪歪的模樣更加順眼。沒打算同他說話的，誰知他卻自己擠了過來，很明顯是故意擋他的路，估計是料定了在這樣人來人往的地方他不會將他如何。
葉英擡眼看他：“何事？”他對他一點兒都不客氣。
楚靈均聳了聳肩，眨巴眨巴眼睛然後笑：“沒。陸姑娘孤零零地在街上，葉公子卻艷福不淺地圍了一圈兒人。嘖嘖，這種吃著碗裏瞧著鍋裏本事在下佩服，特來請教請教。”說罷還抱了抱拳。他話裏的陸姑娘自然是指的紫樞，陸待晴將紫樞接來的時候給她安上了自家姐姐的身份，還編了一個同他名字相似的名字：陸別雨。
葉英看他的視線一下子變得更加冰冷了，那雙黑色的眸子幾乎要結出一層冰：“楚靈均，你什麽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淺顯易懂得很吧。”
葉英一張陰沈得可以滴出水來的臉上未見一絲波動，他握緊了手：“她在哪兒？”
楚靈均收斂了嬉皮笑臉，面上輕輕地：“葉大公子身邊繞著鶯鶯燕燕就別去礙陸姑娘的眼了，她是個好姑娘。”
葉英擡了擡眼角：“楚將軍未免管得太寬了。”
楚靈均搖頭：“神策戍衛大唐，範圍剛剛好。”
“戍衛？呵。”葉英諷刺一笑，先不說神策是如何“戍衛”大唐的，僅僅是他是害了紫樞的罪魁禍首之一便決計沒有資格說出剛才那些話！不過他也沒那份耐心同他在這個話題上多說，“你到底想怎樣？”
“不想怎樣。”楚靈均聳聳肩，“只是為陸姑娘感到不值罷了。”
“楚，靈，均！”
結果他的腦袋突然被狠狠一砸，嗷嗚一聲抱著頭蹲了下去，陸待晴炸毛的身影猛撲上去：“楚靈均你居然敢偷我給姐姐做的桂花糕！”
“你做的那些那麽甜怎麽可能不是給我的！”
陸待晴臉漲得通紅：“誰說的！誰說甜的就是給你的！我自己吃的怎樣！”
被騎在地上承受狂風暴雨的拳頭的楚靈均一疊聲地應著：“好好好，我錯了我錯了。”繼而委屈道：“我剛才遇到的時候已經分給她了！”
“那也是偷！”陸待晴的小身板撲在他背後一臉要咬死他的樣子。
葉英看著眼前的鬧劇，心底滑過連綿不絕的煩躁，他忍著沒給他們轉個大風車：“陸師弟，你先別打了。”
陸待晴才發現葉英，忙不疊地站好：“葉師兄！”
等楚靈均站好了，葉英又問一遍：“她在哪兒？”
說話的是陸待晴，他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姐姐往三星望月去了啊，葉師兄你沒有陪著姐姐？”
葉英聽完立刻就走了，楚靈均斜著眼睛對陸待晴說：“他可粘著一路的桃花，瞧他道貌岸然的樣子，嘖嘖……嗷！”
陸待晴又敲了他一棍子：“亂叫！”
“這話比真金還真！”
怒瞪：“你還敢說！賠我的桂花糕！！”
葉英山路也沒爬，一路扶搖噌噌地就到了山頂。一對對的情侶在攜手往下跳，葉英知道那是七夕的活動，做了任務之後在這裏跳崖可以去若初姑娘那裏領銀心鈴，上面可以刻上情侶的名字。葉英聽陸待晴說的時候有些心動，可心動歸心動，能不能行動便是另外一回事了，葉英看著紫樞每況愈下的身體狀況就沒打算帶她來折騰，而現在……就更不想折騰了。
“紫樞。”葉英走到她身邊，借著月光看她。
紫樞知道他在那邊站了不少時間，緩緩挪開放在眼睛上的手，開口道：“你怎麽來了？”不去熱鬧的地方反倒來這個安靜地陪她。
“我來找你。”他很擔心。
“我沒事，你自己去做自己的事吧。”紫樞想，自己果然還是介懷先前的事，葉英接受了別人的禮物，接受了別人的示好，她受不了。
葉英坐到她身邊，奇怪道：“今天我陪你過七夕，沒別的事。”
紫樞覺得心頭又堵了，她沈默了一會兒調整了自己的情緒：“也不算什麽重要的事，不過一個七夕罷了。我現在想一個人待著。”
可這是他們一同過的第一個七夕，也許也是最後一個七夕。葉英覺得紫樞的反應有些奇怪，疑惑之餘更多的還是擔心。他問道：“是累了嗎？回去嗎？”
眼前浮現的都是葉英面對著那個女孩子時候的笑容，紫樞愈發煩躁：“我說我現在想一個人靜靜。”
若是其他人說這句話葉英大概便一個人走了，然而紫樞這麽說他卻不敢。她的情況太不好了，他不敢留她一個人，只好硬著頭皮坐遠些，不說話。
見他不離開紫樞卻也說不出什麽狠話，翻了個身背對他，一個人憋屈著。風再吹過的時候一件外衣披到了她的身上，帶著葉英的氣息。紫樞楞楞地發怔便也沒在意，腦海裏把今晚的事全部串了一遍，想著是不是因為先前那個莫名其妙的幻境擾亂了她的心境才讓她的情緒如此敏感和起伏不定，然而那究竟是什麽呢？夢？她又沒有在睡覺。記憶？這麽幾百年都記不起的東西會一朝清晰？然而如果那真的是自己的記憶，那麽為什麽一點熟悉的感覺都沒有，反而像是看戲？幻覺？秘術？將這些冒出腦海的想法一個個滅掉，紫樞煩悶地吐了口氣，她不由得想笑自己傻，為什麽要在意這些？
――是因為想為自己找個借口，不願意承認自己因為葉英心亂如麻。
紫樞覺得自己活了這麽久完全是白活了，在所謂的愛情面前一敗塗地――或許現在還不是愛情，只是好感。然而不管是什麽，紫樞都承認自己不得不低頭了。疲憊地起身，蓋在身上的外套便滑了下來，她連忙拉住它以免滑落山谷，隨後緩緩地扭頭看向身後。葉英的馬尾翹在腦後，恰好從山石後露出來。
她爬過去，趴在那裏支著腦袋看他的睡顏。他最近太累了，這樣隨隨便便就能睡著。睡著就算了，把衣服給根本不會受風寒的她，自己就這麽穿著單衣窩在避風處。雖說萬花谷四季如春，夜間的溫度還是不高的，何況在山上。這個人……
紫樞有些搞不懂了，葉英到底是個什麽想法呢？他還這麽關心她，卻又接受別人的七夕禮物？根據時間來看，他應該是一路找過來，路上並無幾分耽擱。可接受了還沒有跟那個人一起過七夕，反倒到這裏來陪她，他到底……什麽意思？
六十一
葉英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迷迷瞪瞪地就睡過去了，他從睡夢中醒過來時聽到伴隨著落在頰邊涼涼的氣息的一聲嘆息：“你到底……在想些什麽啊……”
什麽？在心底問了一句，他撐開沈重的眼皮，紫樞眉頭微蹙的神情便落入眼簾。
“難受嗎？”葉英的聲音裏帶著剛剛醒來的迷蒙，他想轉個身時發現搭在紫樞身上的外套又回到了自己身上，稍稍一頓。
紫樞搖搖頭，坐起來。葉英的腿有些麻，緩了緩才坐到她身邊，他看著她的側臉問：“剛才是有什麽話要說？”
紫樞偏頭掃了他一眼，發現他正看她，便立刻錯開眼神。葉英有些不明所以，不過他也沒問，這便站起來朝她伸出手：“回去吧，嗯？”隨著他的動作，一個物事從他的袖子裏掉了出來，是他被借出去當參考物的原本打算送給紫樞的紅豆腰墜。其實本來經了別人的手他已經不打算再給紫樞了，今日在街上走著別人還給他他還沒來得及扔。此時它掉了出來，他便不準備去撿，反正他打算丟了。然而紫樞卻彎下腰將它拾了起來。
看到手裏這個做工還不錯的腰墜，紫樞的手不禁握緊了。紅豆……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這便是別的女子送給他的傳情物。不知是憤怒還是失望，她覺得自己的心有些隱隱的疼。深吸了幾口氣緩和了幾下心情，卻把眼淚給憋了出來――紫樞覺得她真是要瘋了。她是被什麽附身了才會是這個模樣的吧！否則……否則……否則怎麽會是這個不成器的鬼樣子！一點都不像她！！
手一伸，她將腰墜遞到葉英面前。
“這個……”還撿起來幹什麽？葉英低頭看著她帶著些許顫抖的手，發覺自己很想去看她的表情，可是紫樞埋著頭，他想看也看不到。
“不是你的？”紫樞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氣惱，葉英一聽就發現了。
也不能算不是，“……算是吧。”
“那不拿著？！”抓著腰墜的手更用力了，哪裏是要給他的樣子。
葉英看著紫樞這幅模樣，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楚靈均說他分了桂花糕給紫樞，那麽他們倆先前應該在一起，而楚靈均去見他的時候卻只有一個人，說的還都是些奇怪的話。如果、如果把這些話的出發點建立在他誤會了那些男男女女將紅豆首飾給他不是定情而是送還參照物的話，無論是他的陰陽怪氣還是紫樞煩躁的情緒似乎都解釋得通了。所以，紫樞她，吃醋了？
這個猜想有些大膽，葉英自己也嚇了一跳，可是好像沒有其他解釋了，紫樞明理，不會無緣無故地生他的氣，也不會隨意發洩情緒。就算這個猜想不對，他先澄清一下也沒什麽不好。一直陰雨綿綿的心情似乎有點雲開霧散的征兆，葉英臉上挑起一點兒笑容，心底泛起了柔軟，然而他要如何同她解釋呢？
葉英猶豫著接過腰墜，紫樞迅速地抽回手，按住青石便要離開，葉英眼疾手快拉住了她。紫樞沒有防備，直接跌進了他的懷裏。她腦海裏翻出幾句罵人的話卻沒好意思說出口，狠狠地掙了幾下想要脫身，可是他抱得死緊。
“放開！”
罕見地無賴了一回的葉英說：“不。”他知道如果自己現在不解釋，估計就沒有別的時機了――盡管這個時機也不見得有多好。如果兩個人都不是主動的人，那麽必定要有一個走出第一步。
紫樞咬牙切齒地低吼：“別碰我！”
葉英卯足了勁兒抱住她，化解了她的掙紮，在她耳邊說：“這個不是別人給我的禮物，我也沒收任何人的禮物。只是他們借了去做參照，恰好還我罷了。”
“什麽？”
見她如此反應，葉英心裏便有了些底，她果然是誤會了。一面又高興起來，葉英耐心地順毛捋了捋：“這個本就是我的東西。”覺得好像有些歧義，葉英接道：“我打算送你的……七夕禮物。”
思維斷了半晌。葉英罕見的直白讓紫樞不得不相信他說的話，驚訝於他說了那麽長並且直接戳中了她的心思，釋然之餘她又惱了起來，自己太丟臉了！從未有過的丟臉！“你說什麽怪話……我可聽不懂！放手！”安靜一會兒的她又掙紮起來。
葉英前所未有的高興，臉上雖沒有表現出來，行為卻表現出來了。他騰出一只手，像哄大哭的葉婧衣那樣拍拍紫樞的背，大概是哄慣了，這個動作做起來倒是很輕車熟路。
被當小孩子哄的紫樞被他這像模像樣的動作拍得懵了，渾身僵硬地任由他施為。也許是他太過溫柔，感受著背後極有規律的柔和拍打，僵硬之後又軟下來，覺得極為羞恥的她發狠地往他肩膀上咬了一口。葉英疼得“噝”了一聲，肩膀一僵，旋即放松任她咬著發洩。難得遇上這樣的時候，他覺得心都要化了。
咬了半天的紫樞覺得自己的行為好像越來越離譜了，懊惱地松了口，伏在他的肩膀上很沈重地在心底嘆了口氣。
其實她也沒咬多重，葉英緩了幾秒鐘痛感就完全消失了。紫樞整個人貼在他懷裏，軟趴趴的，頭發蹭得他脖子有些癢。“回去了？”一會兒傳來一聲極悶的“嗯”，他翹了翹嘴角，抱著她下山。
三星望月就像個迷宮，還好葉英的記性和方向感都是一等一的，抱著她走了不少時間總算是繞到了正道上。因為紫樞的小腿消失了，葉英像抱小孩兒一樣地抱著她。一路上她都沒有說話，很乖順地靠著他的肩膀，手指輕輕摸了摸先前咬下去的地方，最後伸出胳膊環住了他的脖子。
已經是寅時，跳崖的情侶也少了，三星望月上空空蕩蕩的，遙望晴晝海那邊，盡管還亮著燈，唱歌跳舞的人也已散得七七八八。兩個人經過跳崖那地方，正好有一對飛身而下，紫樞示意葉英停下，兩人看了一會兒，跳下去的那兩人的身影如同兩只鳥兒逐漸沒入深沈的夜色，唯有若初姑娘身旁是亮著的。
紫樞想起陸待晴說過的，跳崖除了定情還有一個傳說，如果情侶並非真心相愛，那麽跳到一半必定會分開，只有真心相愛的兩人才能順順利利地落地。雖然不知道這可不可信，紫樞還是忍不住想去試一試……她偷偷地擡眼瞄了瞄葉英，正好撞入那雙澄澈的眸子。
……還能再丟臉些嗎？！紫樞暗自唾棄自己，故作鎮定地自然地移開目光。“走吧。”
葉英忍著笑，擡腿就往山路那邊去，紫樞覺得挺可惜的，有些戀戀不舍地望著斷崖。等、等一下！怎麽離斷崖越來越近了？！紫樞一驚，葉英腳下已然使出了輕功，兩人騰空而起，嗖一下飛離了陸地。在躍到最高處時轉而下落，萬花神秘而多情的夜景盡數落入她的眼中，離她越來越近。
葉英不知什麽時候將她轉了個方向讓她背貼著他的胸膛，一手緊緊扣著她的腰，一手伸出維持平衡，側臉貼著她的太陽穴。氣流飛速地掠過她的臉頰，將頭發往後面扯。衣擺獵獵飛舞，發出被撕扯一般的聲音。那一刻，紫樞覺得她理解了為什麽定情非要以跳崖的形式，因為在這樣接近死亡的路上唯一人可依，再無他人，這個時候才會知道對方對自己究竟有多重要。紫樞擡手擦了擦眼睛，風太大，吹得眼睛酸死了。
沒有使輕功，只是自由地下落著，偶爾有鳥兒收了翅膀同他們一同下墜，紫樞還能伸出手摸到它的翅膀。這麽飛了大概有十幾秒鐘，在距離地面大概還有幾丈的時候，葉英一腳踏在樹借力一躍，兩人又向上飛起一截，最後在緩緩地落地。被風吹得臉都快僵了，紫樞擡手將亂成一團的頭發攏好，側頭看向了葉英：“怎麽都不提醒我一聲。”
他氣息不亂，重新將她抱好，並不打算戳穿她的心思，只微笑道：“是我錯了，下次一定先說。”
紫樞瞪了他一眼，哼了一聲低下頭，葉英看到她好不容易才壓抑住嘴角的上翹，那副硬板著臉的樣子實在是……很可愛。
雖然兩個人並沒有做指定的任務，若初姑娘看這麽晚了大概沒人會再來，而鈴鐺還剩了些，便做個人情送了兩人一對兒。紅線穿著的兩個銀色鈴鐺親密地靠在一起，一搖就同時發出清脆的響。上頭刻著字，葉英與陸別雨永結同心。
葉英看清了字立刻把鈴鐺遞回去請若初改掉。“不是陸別雨，是紫樞。”他一字一句道。
若初以為這可能是兩人間的愛稱吧，也沒有懷疑，抹去“陸別雨”三個字重新刻上了“紫樞”，葉英這才滿意地把鈴鐺系到腰間。紫樞撥弄著銀鈴，心裏甜得跟蜜罐裏滾了一遭似的，終於掩飾不住笑意。
然而兩人都沒想到的是“紫樞”不過是一把劍的名字，劍魂的名字是什麽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既然連名字也不對，哪裏來的永結同心？
作者有話要說： 紫樞唱的歌：《西洲曲》
願就此舍去輪回，求一世不必喜悲，若問塵世一遭究竟為誰，惟願不言悔，寸心只圖一醉：改編自歌曲《若問》
這真的是HE，不要懷疑！還有，楚小哥是好人，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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