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四，黃昏時分，大石寺中。

規模宏大的禪林寶剎內外，已匯聚了數萬的信徒、數千眾僧侶。

山門殿、天王殿、七佛殿、大雄寶殿、羅漢堂、大石柱林……寺內寺外，每一處所在，皆坐滿了僧侶、信眾，所有人都雙手合十，焚香誦佛。

他們誦的是石之軒佛陀。

大雄寶殿，這本該供奉釋迦牟尼的寶剎正殿，卻未有釋迦雕像。

本由釋迦寶像端坐的位子上，坐著一尊僧衣如雪、寶相莊嚴的現世佛陀。

石之軒佛陀。

事實上，禪林之內，所有佛陀雕像，皆已撤下，換成了石之軒佛陀像。唯餘諸菩薩、羅漢相，眾星捧月般簇擁著那一尊尊石之軒佛陀像。

倘若有外來的虔誠佛子看到這一幕，必會痛心疾首，怒斥邪魔演法、外道篡佛。

然而，此刻身在大石寺內外的信眾、僧侶，皆是虔誠信徒。

只不過他們信的、拜的，不是釋迦如來，而是石之軒佛陀。

歐陽靖負手默立大雄寶殿正門外，透過敞開的正門，看向端坐主位的石之軒。

靈目視野中，一手結無畏印，一手結與願印的石之軒，通體明澈若琉璃，腦後更有一圈鎏金佛光，看上去宛若一尊真正的佛陀。

“他究竟想做什麽？”

身後，一位頭戴鬥笠，輕紗覆面的少女傳音道。

這少女，正是石青璇。

在她身邊，還有著三位與她一樣打扮的少女，正是婠婠、師妃暄、獨孤鳳。

之所以都戴上了鬥笠，顯然是因為頭發尚未覆原——歐陽靖已替她們一一拔除了附體怨靈，同樣也將她們都剃成了光頭。

現在四位絕美的少女，最先被剃成光頭的婠婠，這兩天來，也只長出了一層假小子般的短發。

而最後完成除靈的石青璇，頭皮上甚至只有一層短短的發茬。

這讓幾位愛美的少女，不得不戴上鬥笠以作掩飾。

在昨天，石之軒終於結束了對石青璇長達兩年的幽禁，將她帶離幽林小築，帶到了大石寺中。

歐陽靖等人，亦跟著來到了大石寺。

而從昨晚起，便有信徒、僧侶，絡繹來到大石寺中，徹夜焚香禮佛。

誦佛之聲，從昨晚一直響到現在。許多來得最早的信徒、僧侶，已然有十個時辰不眠不休，甚至粒米未進，只稍微喝了點水。

匯聚到大石寺的，還不僅僅只是信徒僧侶。

許多蜀中的武林人士，乃至魔門中人，都混跡在信徒之中，老老實實誦佛禮拜。

師妃暄對這樣的場面，最是敏感，只覺石之軒簡直就是當世最大的魔頭，以魔門邪王之身，僭稱佛陀不說，還不知不覺，蠱惑了如此之多的信徒、僧侶，甚至武林中人。

看著那些對著石之軒“佛像”，乃至他本人虔誠膜拜，口稱“我佛、石之軒佛陀”的信眾，師妃暄心中分外悲哀。

“吾涅盤後，法欲滅時，五逆濁世，魔道興盛。魔作沙門，壞亂吾道。著俗衣裳，樂好袈裟。五色之服，飲酒啖肉，殺生貪味。無有慈心，更相憎嫉……

她默念一段“佛說法滅盡經”中，佛祖闡述他涅盤後，魔道亂法的景像，又默念“大般涅盤經”佛祖告知迦葉的預言：

“我般涅盤七百歲後，是魔波旬當壞亂我之正法……乃至化作阿羅漢身及佛色身。魔王以此有漏之形作無漏身，壞我正法……”

種種佛陀預言，一一湧上心頭，師妃暄黯然神傷，默道：“佛的預言，應驗了嗎？邪王石之軒，便是魔波旬的化身嗎？”

沒人能告訴她答案。

便連有著一雙道體靈目的歐陽靖，都無從判斷石之軒究竟是亂法的魔王，還是渡世的真佛。

“走吧。”

歐陽靖轉身，帶著四女離開了大雄寶殿，於寺內四處巡逡。

“他究竟想幹什麽？”石青璇再問。

“我不知道。”歐陽靖搖了搖頭，茫然道：“但我總感覺……他或許，是想在這末劫來臨之時，試著為所有信他的人，盡一份心力。”

“……不可能吧？他是邪王石之軒呢。”石青璇輕聲道，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抹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不知不覺，夕陽隱沒，黑夜降臨，可天色雖晚，趕來大石寺的人卻越發多了。禪林內外，已然有了不下十萬眾。

安隆帶著一支規模龐大的車隊過來了，帶來了難以計數的物資——帳蓬、糧食、衣物，乃至各種生產工具。

安隆過來時，歐陽靖恰在山門殿外，看著陸續趕來，攜老扶幼，滿山遍野的信徒。

見安隆大聲吆喝著車隊夥計搬卸物資，歐陽靖不由上前問道：“安老板，你這是……”

“子時一過，就是五月初五了啊！”

安隆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嘆道：“我們可沒歐陽公子你這麽愜意，想來就來，要走就走。我們吶，可得做好一切準備。這不，石大哥一年前，就開始命我屯積物資。這一年下來，我已屯了足夠二十萬人用上一整年的各種物資……

“嘿，還好我天蓮宗本就是做生意的，路子廣，人脈多，錢也多。要不然，還真難以辦到。話說，歐陽公子你怎還沒帶著青璇侄女她們走呢？”

“不急。”歐陽靖微笑：“我想看一看，邪王看到的景像，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安隆苦澀一笑：“然而這一次，我倒情願石大哥看錯了。”說著，他看了看歐陽靖身後的婠婠一眼，忽然擠眉弄眼道：“陰後祝玉妍也來了，你要不要去看看？那女人，可比你家的小妖女更有味道！”

歐陽靖愕然：“陰後也來了？她不是恨邪王入骨，恨不能與他同歸於盡嗎？”

安隆竊笑：“石大哥的手段，豈是你我能想象的？半年前，陰後就與石大哥冰釋前嫌了。這次啊，她不但自己過來了，連女兒、外孫女都一並帶了過來。我跟你說，那一家子美女……”

正說得眉飛色舞，一把清冷若冰的女子輕哼，同時在安隆、歐陽靖耳畔響起。

安隆頓時脖子一縮，訕笑：“我還有事要忙，再聊！”

說罷，飛一般溜走了。

歐陽靖知道，剛才那聲輕哼，恐怕正是祝玉妍所發，四下打望，卻只見到人山人海，並未找到陰後蹤影。看向身後時，發現婠婠不見了，想是去與她師父見面了吧。

“邪王到底想做什麽？”

看著寶剎內外，已達十餘萬的人潮，看看那不斷運來的一車車物資，歐陽靖心中疑惑：“難道他還想在這末世之時，打造一方渡世寶筏，救下這十餘萬眾生？”

正疑惑時，寺內報時的鐘聲，忽然響起。

不知不覺，竟已是子時。

已是……五月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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