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間房, 蘇軾自然要單獨一間，不過進入房間之後, 他們暫時也沒什麽興致閑聊, 只是等著另一邊結束這一天晚餐。

到了餐點之後, 陸玄和顏如禦隨便吃了點。

直到晚上九點多，他才拍了拍小孩的頭：“我們走吧。”

小孩擡眸：“能見到爸爸媽媽了嗎？”

“嗯。”陸玄點頭。

“太好了。”小孩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

又或許是他逐漸清楚這次相聚之後, 等待著他的就是別離，所以即便帶著笑, 也沒有過於孩子氣的興奮和愉悅。

陸玄沒有多說什麽，抱著他出門，敲響了隔壁的房門。

兩間房相鄰，之前上樓之後, 蘇軾就自己回了房, 這會兒敲門卻怎麽也沒有回應。

路過打掃衛生的阿姨見陸玄敲門，忍不住說了一句：“睡著了吧，咱這兒隔音還不錯, 不然再敲響一點兒？”

陸玄笑笑回應：“本來說好這會兒出去吃夜宵的，既然睡著了，那就讓他睡著吧, 大概也累了。”

說話間，站在他身旁的顏如禦拉了拉蓋在小孩身上的衣服帽兜, 遮蓋住小孩的相貌。

這個小鎮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畢竟這是一個鎮子, 嚴格來算，人口數量並不少。

但即便如此，很多人都是熟悉的，更何況這會兒正在葬禮中。

甚至這個旅館裏還有許多小孩家的親戚。

顏如禦的動作將小孩的模樣遮得嚴嚴實實，也吸引了阿姨的註意，只是從她的角度看過去，也只能攬著陸玄脖子的兩只小手。

小孩手上只是戴了一根紅繩編織的小鏈子，繩子是普通紅繩，沒有墜著特別的吊墜，因此也沒什麽辨識度，不會有人將小孩與鎮上剛剛死掉的人聯系在一起。

果然，阿姨的目光掃過來後，只是說了一句：“這孩子五六歲了吧，睡著了就把他放床上吧，抱著一起出去多累？”

陸玄笑笑：“沒事，我怕他待會兒醒過來吵鬧。”

“哦哦，”阿姨點頭，“那我先去打掃了，你們忙。”

阿姨離開之後，陸玄沒有再敲蘇軾的房門，既然敲不動，就說明這會兒蘇軾可能不在房間裏，至於他到底去了哪裏，大概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陸玄和顏如禦下樓，往傍晚到過的地方走去。

現在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照理說小鎮上會逐漸平靜下來，但是這一夜註定無法像平時那樣平靜。

距離越近，吹吹打打的聲音就越清晰，顯然直到這時，被特意請來的一眾道士還在繼續工作。

再往近處走，又能聽到隱約壓抑的哭泣聲。

從出房間開始，就一直趴在陸玄肩上一動不動的小孩身體晃了晃。

陸玄拍了拍他的背：“沒事，不著急。”

小孩沈默一會兒，許久才點頭：“嗯。”

這個時間，來參加葬禮的遠親逐漸散去，但是近親卻依然留在這裏，小院子內的氛圍並沒有陸玄想象中那麽安靜。

陸玄無奈嘆了一聲，卻發現有人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走了出來。

仔細一看，才發現這人就是小孩的媽媽。

本以為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走進去，人卻主動走了出來，陸玄心裏一喜，上前幾步，低聲道：“你好。”

兀自摸著眼淚的女人好像完全沒有聽到陸玄的話，仍然往前走著，直到陸玄再次出聲，她才茫然擡頭，聲音沙啞道：“你……你好，請問有什麽事？”

沙啞的聲音是因為哭的太久，甚至因為哭太久，她的神情看上去也有些空洞，空洞到即使是陌生人看著，也會覺得心疼。

“有些事想跟您說，可不可以找個安靜點的地方？”陸玄說道，有些事不適合在大庭廣眾下明說。

女人這才認真看著陸玄，又看了看被陸玄抱在懷裏的小孩，目光下移，落在雖然被外套蓋著，卻若隱若現的腳上。

她楞著神，好一會兒才低聲說話：“這雙鞋子我家小孩也有，他可喜歡這雙鞋子了，還說要穿到長大，你說，他是不是傻乎乎的？”

一直趴在陸玄肩上的小孩再次有了動靜，似乎是掙紮著想要轉身。

陸玄又拍著他的肩，低聲道：“再趴一會兒，嗯？”

他這話一出，小孩果然又趴了下去，他能聽懂陸玄的意思。

女人看到雙方的互動，眼眶裏的眼淚卻又一次逐漸凝聚。

“你家孩子真乖。”

陸玄只是拍著小孩的背，看著女人又一次道：“可不可以找個僻靜的地方，或者是僻靜的屋子，我有重要的事想跟您聊。”

女人茫然看他：“重要的事？”

“嗯，非常重要的事，關於你家小孩的。”陸玄說道，索性沒有拐彎子，直接戳重點。

果然他這麽一說，女人立即激動了起來。

“就旁邊吧，孩子的爺爺奶奶之前就住那兒，不過很久沒住人了。”

說著，她立即帶著陸玄往旁邊走。

說是旁邊，卻並不相鄰，地方不遠，走過去大約兩三分鐘路程，是另外的房子，只是地方比較小，又跟之前的院子有點距離，葬禮的相關東西並沒有放到這裏來。

女人拿出鑰匙，把門打開，又按了下門邊的開關。

日光燈打開後，裏面的情況也一目了然。

雖然女人說這裏很久沒住人了，但是屋子裏的家具卻打掃的幹幹凈凈，且不染一絲灰塵，顯然經常有人來打掃。

正對著大門的桌子上擱著一張黑白照片，是一個老人。

照片放的時間很長了，只是因為經常有人擦拭，所以看著十分幹凈。

女人見陸玄的目光落在那個位置，解釋道：“那是孩子的爺爺，早幾年的時候因為生病走了，從那之後，孩子的奶奶就搬到了另一邊的屋子裏，這裏也空了出來，沒想到孩子奶奶竟然一直都在打掃。”

女人以為陸玄打量的是那張黑白照片，所以才會有這樣一番解釋，卻不是陸玄看的並不是那張照片，而是坐在旁邊椅子上的另一位老人。

女人說話的時候，陸玄也輕輕拍了拍被自己抱在懷裏的小孩。

在女人說完之後，他才低聲道：“你看那是誰？”

小孩驀然擡頭，順著陸玄手指著的方向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那裏的老人，立即掙紮著從陸玄身上下來，激動地跑了過去，靠在那人身上。

他跑步的時候，身上蓋著的外套落地，露出外套內的真實模樣。

而他跑過去之後，也立即抱住了坐在那裏的老人，親昵地叫了一聲：“奶奶～～”

小孩身上貼著現身符，即使是尋常人，也能看到他的樣子，但是老人身上卻沒有，尋常人肉眼看去，只能看到一團空氣。

小孩撲過去之後，老人也笑著把小孩抱了起來，緊緊抱著他，就好像抱著最珍貴的寶貝。

這樣的動作在能看到的人眼裏，自然會讓人忍不住心生感觸，但是在看不到的人眼裏，她能看到的只是好像被空氣拖起來的小孩。

現場唯一看不到鬼魂的只有女人。

只是此刻的她卻已然淚流滿面，捂著嘴痛哭：“睿睿……”

小孩跟老人親昵了一會兒，也聽到了女人的聲音，從老人身上爬下來，又跑到女人身前，仰著頭看她：“媽媽，媽媽我又見到你了呢。”

女人情緒陡然失控，痛哭著蹲下，張開雙手緊緊抱著小孩，一次次喊著：“睿睿，睿睿，睿睿……”

也不知道這樣的疊聲喊了多少次，女人失控的情緒終於稍微穩定了一些。

老人蹣跚著走到陸玄面前：“你是來帶我走的嗎？”

陸玄看著老人：“我只是把孩子送過來。”

“可以讓我跟睿睿一起走嗎？”老人希冀地看著陸玄。

陸玄沒有說話。

女人卻從失去孩子的痛苦中掙紮著走了出來，看到與陸玄面對面，卻空無一人的位置。

“媽，是你嗎，媽，是不是你？”

還是小孩率先沖了過去，拉著老人的手：“奶奶在這裏，媽媽看不到奶奶嗎？”

女人再次痛哭：“媽，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那麽做？”

陸玄看了看並不能對話的兩人，取出早就準備好的符紙，貼在老人身上。

符紙貼上，可以讓人鬼可以有短暫的交流機會。

女人眼睜睜看著老人出現，捂著嘴心痛的無以覆加，迅速沖了過去。

到了跟前的時候，她卻跪了下去，抓著老人的褲子，痛哭流涕，好像要把所有的悲痛都發洩出去。

女人的哭聲中滿是痛苦，連帶著小孩和老人臉上也滿是淚水。

小孩並不明白女人哭泣的原因，他只是因為媽媽在哭，所以忍不住哭。

而老人無聲的眼淚中，卻帶著幾分釋然和解脫。

“媽，媽，媽，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女人一聲聲喊著，一次次道歉，在哭泣聲中的道歉，讓人心痛不已。

老人無聲落淚，蹲了下去，顫顫巍巍的雙手放在女人臉上，她的手上滿是皺紋，是屬於年邁著的特殊記憶。

“別哭，不哭了，乖，再哭就不漂亮了，聽話，不哭了啊。”

“媽……”女人的情緒再次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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