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竹制品廠的事確實讓江利水感覺到了焦頭爛額,他從江諾這裏回去沒多久，就立即通知了全村的人開會。

會議的地點自然還是江諾家門口的曬場。

而上次要求所有人都要到的會議還是在大年三十的時候。

竹制品廠是整個大隊的廠，需要做的決定自然也該由整個大隊來決定。

這麽一想，江利水站在石頭上的時候顯得十分理直氣壯。

大家在村裏待著,晚上沒什麽大事,除非是格外特殊的情況,剩下的能來的都來了，哪怕沒什麽大事,這也是一次稍帶娛樂的活動,都安安靜靜等著聽大隊長說話。

但很可惜，今天晚上的會議顯得並不那麽讓人愉悅。

在江利水說了沒多久，底下立即喧鬧起來。

“什麽什麽？大隊長說的是什麽意思？”

“我也沒聽懂啊,你們有人聽懂嗎？我怎麽聽著說是椅子賣不出去了？”

“我聽的也是，不是,年前的時候不還說賣的很好麽，我家那口子還跟著學做椅子了呢，怎麽說賣不出去就賣不出去了？”

“我大概聽懂了，說是縣城地方小,買的人也少,年前的時候我們就已經賣了一批,有錢賣的都已經買了,這會兒自然賣不出去。”

“那可怎麽辦？還說要多賺錢買自行車呢,怎麽說沒就沒了？”

“也不是一定沒了，大隊長不是說了麽,要是誰能想出法子來,把東西賣出去,那人就能當副廠長,這可是副廠長啊。”

“說的容易，大隊長都賣不出去，別人能賣出去嗎？”

“那可說不準，沒準能賣出去呢，真要是賣出去了，弄個副廠長當當也好的。”

“哎呦，你不會以為你家小子可以吧，沒聽大隊長說麽，要長期，長期懂不懂，就是只賣一兩次不行，得一直能賣出去，不然這廠子開著做什麽。”

“就是，照我說，要找副廠長肯定要找最好的，不能大家輪著上，不然這廠子不是跟開玩笑一樣麽。”

“對對對，大隊長不是說肯定要為大家好，咱這廠子要是辦好了，往後別說是自行車，還能家家戶戶造新房子呢，磚瓦房。”

“年三十的時候也這麽說，不還是鬧成這樣了。”

“所以這不是要找副廠長麽。”

“依我看，這事懸。”

對於竹制品廠改革的事，信心十足的有，唱衰的也有，但畢竟事關自己能不能拿到更多的錢，大家都還是盼著這廠子能好起來。

後頭的日子，大隊裏果然開始了轟轟烈烈的選副廠長的活動，不僅把村民們帶動了起來，那些知青也都躍躍欲試，想著自己能有本事把這個竹制品廠給盤活了。

這個過程中，倒也有人想出了一些法子，可都是三板斧，開始的時候還能有點效果，但很快就會恢覆成原來那樣。

拖拉機一趟一趟出去，可好幾次拖拉機上那些竹制品都是怎麽拉出去怎麽拖回來，錢沒賺多少，油錢卻出的讓江利水心疼。

這幾回下來，就算是原先信心滿滿的村民們也都失了自信，主要是後頭那幾次，拖拉機車鬥上都沒有裝滿竹制品，只是拉了好幾個有信心的人出去，但每次回來都是低著頭回的，問就是一到縣城，一個個都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

每到這時候，村子裏都格外熱鬧，都是扯著嗓子怒罵不爭氣的人。

這些人倒也不是真的不會說話，基本上能帶出去的都是在村子裏很會說的人，可就是在縣城裏，面對人的時候說不出話。

原因也是同一個，不敢說。

到後面，知青們也被趕鴨子上架，他們倒是不怯，可知青畢竟是外來的，就算是來了十年的，也就只有十年而已，這些知青在村子裏的時候，大多數時候也是跟同時知青的人聊天，跟村民聊的時候總要集中註意力。

方言倒是會說，就是說不好，一到談生意的時候，對方一講方言，人就慌了，話也說不利索。

偶爾遇到願意用普通人交流的，知青們也撐不住，畢竟知青有些文化，卻不代表什麽都會，做生意這回事也不是誰都適合。

會交流也不代表能把竹制品推銷出去，市場飽和度擺在那裏，這生意也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這要是趙明明還在村裏，估計她可以勝任，只可惜她早就回城了。

江諾這些天留在家裏，依然時不時捧著本書看，要麽是坐在門口看，要麽回屋，去垃圾星的房車裏待著看書。

她要在今年年末去參加高考，總要給村民們留一個她很願意讀書的印象，不然她一個才初中畢業的人去高考，確實不太能說的過去。

賣竹制品的八卦一個接一個，每次有人在她身旁說，她都會放下書，豎起耳朵聽著，就當是聽個樂。

就在知青們也在這件事上折戟沈沙的時候，村子裏開始出現了新的說法。

“咱們也不行，那些知青也不行，那江諾呢，她能不能行啊？要說在縣城裏認識的人，那肯定要數江諾最多啊。”

“得了吧，原先慧梅在縣城裏也就是一個普通的工人，哪裏能接觸到那些廠長什麽的人物。”

“就是就是，而且江諾才十六歲，能有什麽用啊。”

“話可不能這麽說，十六歲都到了能結婚生孩子的時候了，她就是讀書多，可讀書多人不是也聰明麽，萬一能成呢？”

“真的能行嗎？”

“再不行，咱們大隊長都想著要賣拖拉機了，哎呦，別的大隊這日子都是越過越好的，當初這拖拉機剛買來的時候，哪個大隊不羨慕我們啊，咱們大隊要是賣拖拉機，不是要被別人笑死？”

“不然叫江諾試試吧，我正月裏還跟親戚吹牛呢，說是過年一定能再分好多錢，這要是再沒有了，可怎麽辦呢？”

“還能有什麽比咱們這竹制品廠開不起來還要不好的情況呢？”

“對對對，就是就是，而且我說，別看江諾年紀小，人確實是聰明的，腦子轉的也快，那自行車，別人怎麽就沒想著換二手車呢，就她想到了，可不是聰明？”

“那是因為她會修車吧？別人就算買了二手車也不會修啊。”

“可她確實有了輛自行車啊。”

“對對，就是，找江諾這個主意好，就這麽說定了，咱們一起去找大隊長，讓大隊長去跟江諾說。”

“去去去，一起去。”

江利水這會兒也正愁著，眼看著就真的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頭發都要白了，可這事，他真是絞盡腦汁都想不出法子來。

也是在這時候，一行人急匆匆過來，剛見著他就開始七嘴八舌地說著他們想到的法子。

江利水聽的一頭霧水，捋了好久才終於聽明白：“你們是說讓江諾來當這個副廠長？你們想的？她才多大啊。”

“她要是能把咱們的廠子盤活了，別說是十六歲，就算是十四歲，咱們也都願意她當副廠長。”

“對，只要她能做到，我們一定服她這個廠長，不管什麽時候都服她。”

“大隊長，江諾是真的合適，她從小在縣城長大，去了縣城肯定不怯，而且又是咱大隊裏的人，心肯定是向著大隊的，我覺得這事就她合適。”

“對啊，再說這竹制品廠的廠長不是大隊長麽，江諾就算真當了副廠長也不顯，讓她試試吧，大隊長你去跟她說說。”

“大隊長……”

江利水一開始還覺得不行，聽著聽著，就覺得這個提議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別人不知道內情，他卻知道當初江諾是怎麽算計著讓趙明明這個回城名額能光明正大被選出來的，別的不說，那聰明勁大隊裏絕大多數人都比不上。

他甚至覺得那些知青都沒有江諾聰明。

“行，那我想想。”

“別想了，現在就去說吧，大隊倉庫裏堆了多少椅子啊，再賣不出去，等梅雨天到了可不行，而且越早處理這事，就能越早放下心啊。”

“就是，大隊長快去吧，咱們這廠子的事，可全靠江諾了。”

一群人說著，直接伸手把江利水拉到了門邊，推著他就往外頭去。

江利水一個不留神，踉蹌著就到了院子外頭。

他回頭看了眼，一群人正虎視眈眈看著他。

實在沒辦法，他只能往江諾家裏走去。

走著走著，他越覺得這事確實得盡快解決，反而加快了步伐，沒隔多久就到了地方，並且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門邊看書的江諾。

他咳嗽一聲，背著手邁步往裏走：“江諾啊。”

江諾擡頭，站起來給他搬了把椅子：“利水叔坐。”

“好好好，”江利水笑著看她，下意識問了一句，“你知道我要來啊？”

江諾搖頭：“不知道。”

江利水的心情稍稍冷靜下來，突然想到當初他就是在江諾這裏得到建議，希望全村人都選人去試試推產品，結果現在全村人都試過了不行，到頭來這事怎麽又落到了江諾頭上？

想是這麽想，他開始把要說的話說出了口：“江諾啊，你先前說的那個廠長副廠長的事我覺得很有道理，我覺得你可以勝任副廠長這份工作，你覺得呢？”

“不覺得，”江諾淡定地坐了下去，搖了搖手裏的書，“利水叔，我還得念高中呢，只剩半年了，得好好覆習。”

“這有什麽好覆習的，你不是初中畢業了麽，直接去讀不就行了，大隊裏的廠子可是很重要，你……”江利水劈裏啪啦說了一大堆，末了道，“大家都覺得你合適，真的，這廠子效益要是好了，大家的生活都能變好，你們家的日子也會好很多啊。”

江諾點了點頭：“說的也是，可我年紀還小。”

“沒事沒事，年紀小有什麽要緊，能幹就成，”江利水立即道，“要是到時候有人說嘴，大家都會幫你。”

江諾猶豫：“這……”

“試試吧，試試看，叔也是沒辦法了，這個廠但凡有點法子，誰也不願意丟棄，”江利水輕聲道，聲音中帶了幾分祈求的意味，“要是你也不行，那真的只能賣拖拉機了。”

“好不容易買來的拖拉機……”江諾說著，緩和了語氣，看向對方，“那我試試吧，不過利水叔，這事我們得公事公辦，要是我能行，可不能因為我年紀小，大家都不同意我當這個副廠長。”

“沒問題，”江利水一拍大腿，立即起身，“你等著，我這就去跟所有人說這事，你要是真做成了，偏有人不同意，我挨家挨戶去替你說，讓整個大隊裏的人都給你說話！”

聽到這裏，江諾總算是點了頭。

“好，我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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