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沐身之後，司念穿上了東瀛和服。是一件黑白相間的和服，腰上系著一根黑色的腰帶，長發束好。嫣然一股與曾經不同的感覺，少了一絲飄逸的風采，多了一份英氣的勃發。司念輕步下樓，木屐踏於樓梯上，“蹬蹬”輕響。

此刻，老鴇身旁站在一個身著白色和服的少年。眉清目秀，眉宇間透著一股淡淡的帥氣。

司念看著太郎，太郎同樣看著司念，眼神卻始終想要游離。

司念已經滿意了，至少太郎不會在他的註視下低下頭，不敢擡眼。

“公子可還滿意？”老鴇嬌笑的看著司念。

司念道：“不錯。”

老鴇道：“這位小公子本身便很是帥氣，只是少了一份自信。如今這一打扮，我們花坊的不少清倌人都對他註意有加呢。”

司念微微點頭，不再理老鴇，輕聲對太郎道：“我們走吧。”

太郎輕輕點頭，跟上已經率先向門外走去的司念。

太郎一路跟著司念，註視著前方那比自己略微高一點的修長身影。眼中，全是困惑。他沒想到司念竟是武功高強的高手。據老鴇說，他的武功至少都是準一流。

太郎不知道準一流的武功到底有多高。但他卻很清楚，派內被稱為準一流高手的大師兄，曾有過獨自斬殺上千低級武士的戰績。在整個富士縣，沒有人敢對其不敬。即便是北陸，大師兄都是有名的高手之一。

“很想知道我是誰？”司念突然停住腳步，望著身側的長河，淡然的說道。

太郎趕緊止步，有點慌亂，本想否認，卻最終點頭。

司念道：“我不是東瀛人。”

太郎詫異道：“不是東瀛人？”

司念道：“是華夏江湖人士。”

太郎更是驚訝，驚訝不語。

司念望著長河之上，波光粼粼的河面。輕聲說道：“你願意一輩子被人欺負嗎？”

太郎一楞，而後猛然搖頭，眼中更是差點滲出淚來。近一年來，有多麽的苦，他是深徹內心的烙印。無數蔑視的眼神，每晚繚繞在耳邊的嘲笑，還有那一張張鄙視的臉龐。讓他從半夢半醒的睡眠中驚醒，而後卷縮在潮濕陰暗的小屋子內，不斷的顫抖，淚水沾濕破爛的被子。

司念道：“練武苦嗎？”

太郎想點頭，隨即再一次猛然搖頭。為什麽會苦呢？練武不苦，手指被劍劃破，身體被怪撕傷。留下血跡斑斑的痛，他都不曾哭過……

他只是不願別人對他嘲笑，對他侮辱。他同樣是一個人，同樣是一個擁有尊嚴的少年。

司念轉身，淡然的看著這個略微比他矮一點的少年，道：“沒有人生來便是被人尊重，但是他卻會隨著慢慢的成長而不斷的讓人去尊重他，甚至仰望他。曾經幼時的我同樣被人拳打腳踢，但是我不會哭，我只會認真的記住那一張張面孔。我告訴過自己，曾經的侮辱，我終究會親手還給他們。失去的尊嚴，我要讓他們用血來償還。如今，我在一具具屍體前踏了上去。卻發現曾經的苦是多麽的微不足道，只有被現在的自己嘲笑……”

太郎閃動著明亮的雙眸，認真的盯著司念。

“每一個人都可以去踐踏別人的尊嚴，甚至決定他人的生死。所以，每一個人也都可以是被人踏謔，殺虐的對象。但是，沒有人永遠都能夠踩著別人的腦袋，也沒有人願意永遠被人踩在腳下。於是，有一群人上去了，有一群人墜下了。”

太郎點頭，他懂……

“我將生命獻給了劍道，用殺虐詮釋著自己的執念。我的步伐帶著血的痕跡，我不敢停步，停步就將被自己劍下的血流淹沒泯滅。我親手將劍從第一個死在我手上之人的身體內抽出時，我便不敢睡覺了，我必須得不停的修煉。因為我怕，怕被我殺過的人將我狠狠的踩下。而且我還怕，怕被上面的人甩開，讓我看不清差距，看不懂境界……江湖，沒有淚，僅剩血……”

江湖，沒有淚，僅剩血……

太郎的身體在顫抖，他能從司念那淡然的話語中聽到亡靈的嘆息，滄桑的感慨。他以為自己夠苦了，卻沒有想到即便是司念這樣武功高強的人也會有如此多的辛酸。他不敢相信，原來高手的心，一直都在急速的跳動，一直都在帶著他們的血液不斷循環。

太郎深深的低著頭。這次他不是害怕，而是沈默……

良久，太郎擡起了腦袋，清秀稚嫩的面孔泛著堅毅的神色：“前輩，請教我如何變強！怎樣才能達到你這樣的境界！”

司念淡笑，他笑自己今天竟然如何多話，自己竟然對著一個什麽都不懂，心靈純潔得如同孩子的少年告誡，或是說，是在傾訴……

一個身著和服，佩著佩劍的男子高傲的從司念兩人旁邊走過，向著花坊而去。

司念左手輕輕擡起，一道白光輕閃，而後沒入了男子的身體。男子驚恐，因為他的身體竟是忽然無法動彈了。他驚愕的看著司念的右手輕輕從他腰間拔出佩劍。而後遞給了楞神的太郎。

司念道：“接著。”

太郎楞楞的接過佩劍。

司念緩緩轉身，輕步向前方走去。一道淡然的聲音留在了太郎的耳邊。

“殺了吧……”

殺了吧。三個字仿如惡魔的雙眼，刺痛男子和太郎的心臟。男子驚恐的盯著太郎，慌忙的懇求道：“不要！不要！……”他從進入《異世》以來，花了十餘年的時間才修煉到高級劍術。如今好不容易熬成一幫之主，他不願就此重生。他不願自己十餘年的辛酸瞬間化為煙雨。他也沒想到今天去獨自幽會前不久看上的一個花魁，就忽然落得如此任人宰殺的局面。他到底得罪了誰？沒有人回答他，因為他得罪的人殺不了他，而殺得了他的人他也未曾得罪。可是，沒有得罪就沒有殺虐了麽？如是這樣，江湖何來腥風血雨？

太郎懂得了司念的意思，他顫抖著手，緩緩的擡起。他望著男子那恐懼的雙眼，聽著男子那懇求的饒命。他向甩掉手中劍逃跑，想高呼司念是個惡魔！可是，他那憧憬強者的心，他那不願被人踩在腳下的堅持卻是不能逃離。

閉眼，大吼，揮劍……

血濺，慘叫，倒地……

司念低著頭，無神的雙眼註視著青石的街道。幽幽一嘆：“跟上殺虐的步伐，是對，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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