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我竟覺得梨二或許受到的沖擊更大。

對於我，梨一並沒有說錯什麽。我與仙界，到底不過交易一場，且麗瓊仙姬也確是回歸艱難。但仙姬之於梨二，卻是神一樣的存在，說不得，碰不得。如今，這至親的弟弟竟將血淋淋的事實攤開了擺在她面前，只差逼著她將那血水一口口咽下去。要梨二怎能好受。

我踱到梨二跟前，正思量著說些什麽，那小小的人兒卻撲到我懷裏。

“仙姬，你抱抱我吧。”

我也不忍心多說，蹲下，收緊手臂，抱起梨二進了屋。梨二哭得無聲，只趴在我肩頭輕輕的抽搭著。忽地又斷斷續續的說著，“我知道你是桑曉，可你，能不能，裝一回兒？”

抱著略沈的梨二，我這心裏著實有些悔意，手臂可真酸。不過事已至此，也不好佛了人家的面子。

“好。”我艱難的單手開門，咬著牙回道。好容易坐到床上，身上的小人兒仍不肯下來。

耳邊癢癢的，是梨二嘟著小嘴講著往事。

她說，她和弟弟同是靈氣凝成的精魅。她剛修得神志之時，第一眼見著的便是趴在梨樹上的麗瓊仙姬，和站在她身後的沈鳴仙君。

“沈鳴，沈鳴，這梨樹也有了魄呢！”一身鵝黃的衣衫恰將女子的嬌俏襯得恰到好處。此時的麗瓊正趴在梨樹上，和小小的梨二眼睛對著眼睛。

身後的男子一身淺藍，將她拉到一旁。瞪著眼睛嚇唬她，“你可仔細著別嚇到了人家。”說罷又叮嚀，“你只能守著，不許輸仙氣過去，更不許捏人形。”

麗瓊嘟著嘴淺笑，“就一點點，不過是幫她得個人形。”

“那不成，前些日子你才幫桑桑補了洞。天賦秉異也不是這樣用的！”沈鳴拽著她離開。

梨二一直都記著，當時麗瓊仙姬散在風裏的發，回眸時的眼，以及映在餘暉中的笑。沒錯，修得神志的梨二，看見了麗瓊的唇形，無聲的說，她會幫她。

第二日，她弟弟也得了神志，可只有沈鳴來看望他們。

“你們這兩個小東西倒是有福氣，一前一後的得了神志。以後少不了讓麗瓊歡喜一番。”沈鳴依舊穿了藍衫，手執葫蘆瓢，嘩啦啦的給梨樹澆水。

“麗瓊用不得仙術，我也只能送來點兒瑤池水。願你們早日得個人形，離了這樹。也好，多陪陪她。”

梨二當時就和弟弟說，當真是遇見了一對好仙人。

又是黃昏，麗瓊來了。今日倒是換了個緋色的外裙，不過走路時小心翼翼的，一看便知是偷著出來的。

“哈哈，你們兩個倒也不辜負這重華仙島的靈氣。且等著，我給你們捏個人形。”

梨二講到這裏，似是陷進了夢裏。夢裏有整日活蹦亂跳，人精一樣聰明的麗瓊仙姬，也有愛扮嚴肅，鮮衣怒馬的沈鳴仙君。

她的故事停在這裏，我又不好打斷她的美夢，只得這麽挺著。終是聽得梨二長嘆一聲，“我與你說這些做個什麽。”

她起身便要走。

我正心癢難耐，只得一把抓住她的衣袖，愁眉苦臉的看著她，幽幽怨怨的說，“我正在興頭上呢，好姐姐，講完吧，嗯？別讓我難受。”

梨二目光一頓，隨即又笑開。“真是像呢。當年麗瓊仙姬也是這樣求著沈鳴仙君原諒呢。”

我識相的閉嘴，故事又得以繼續。

當日麗瓊仙姬連捏了兩個人形，疲憊的在樹前睡了過去。於是事情敗露，沈鳴仙君很是生氣。奈何仙姬一哭鼻子，一求饒，那仙君便全沒了主意。

我偷偷的尋思著，這天下的男子大抵遇上心中所愛，都是同一個模樣。人家一滴眼淚，一句抱怨，恐是願將世間珍寶盡數獻上，只求對方莫在扯著自己的心肝一同受罪。

之後的故事倒也沒什麽特殊了，不過是平常點滴，溫馨小事。這個我還未曾聽說過的仙姬是個神奇的存在，聽說是什麽女媧後人，可修補萬物萬靈，也能化作萬物萬靈，總之神奇得很。而且也著實是個有趣的姑娘，說什麽有哥哥的姑娘必定幸福安樂，楞是叫姐姐為梨二，弟弟為梨一，求個好寓意。

聽到這裏，我都忍不住笑出了聲。仙姬的文字水平，可見一斑。倒是梨二掐著腰嚇唬我，容不得我說半點兒仙姬的不是。

“後來呢？”我半靠在床頭，懷裏抱著梨二。

“後來，麗瓊仙姬同沈鳴仙君離了島。再後來，便只有晨鶴傳了消息過來。本是不信的，總覺著是晨鶴那臭鶴騙我。等我同梨一度過小劫，出了島，才知一切皆是真的。可我仍是等著，守著島，守著仙姬給我捏的身子。”

我不想再問之後如何，只等著她自己講出來。有些事情，心裏明白可嘴上不說，那便算不得是明白，只是執念。

“可仙姬只是魂魄散了，仙君早晚都能尋得齊。尊者也只是領了命，來這守著的。”說罷又擺出一副兇人的模樣，“你可得保護好這身體，麗瓊仙姬待我猶如娘親，你若有半點不小心，我便第一個不饒了你。”

我看著她離開，卻又說不出什麽。忽的發覺這梨二能重新生龍活虎的威脅我，還不是因為那麗瓊仙姬？

“哈~”打個大大的呵欠。

活在世上，興許有那麽點兒執念也是好的。坐在床上沈思片刻，才發覺外面已然星光璀璨。

“呵，梨二這故事真夠長的。”我伸著懶腰，出了屋。這仙島上就是好，有白日，有夜晚，有春風，有星星。定是奶奶積了德，才讓我能有這樣一番境遇。

坐著看脖子也累，索性我直接躺在地上。

暖風陣陣，梨香裊裊，好不愜意。可偏偏有人樂於打擾這一切。

“躺在這裏做什麽？”

紫衫來了。將嘴裏叼著的草梗扔掉，半撐起身子掃視周圍。晨鶴已走了。本還想著趴在書房門口打聽些消息，這下可好，心一軟，什麽都錯過了。

再次倒在地上，“看星星。”

“這麽好看？”紫衫直接坐在我身旁，也仰著脖子看天。

“是啊，好看。從來沒看過這麽好看的星星。”

“那麽想見錦風尊者？想求什麽？”他嘴裏也叼起草梗，口齒不清。

“當然是春風十裏。尊者您當然沒過過那種日子。都說長恒山靈力極盛，可山頂上的冰雨就沒停過，根本等不到飛升。”盯著他的眼睛，眼底卻是無波無瀾。

是了，仙人都該如此，無欲無求。

我又望向浩瀚星空，嘴角只餘苦笑，“都盼著熬過百年，可誰能熬的過去？日日在狂風中醒，在冰淩裏睡。若沒了念想，倒也還好，起碼能認命心甘。可偏偏給我們留了念想，讓我們都想著，既然占了靈力的便宜，那受些苦也是值得的。可這些念想其實都是假的。仙界恐是人數太多，裁員都來不及，又怎會許我們隨意升仙。”

“你想得開，又何必強求。更何況，別人不一定會幫忙。”紫衫此時側著臉看我，雖然隔得遠，可嘴裏的哈氣還是能熱熱癢癢的撲到我頸上。

我面上雖紅，卻還挺著。畢竟現在說的是正事，若理由充分，感情動人，也還是可以打動紫衫的。

“那怎麽行，我侄女還在山上。至於求人，總還是有法子的。大不了以身相許！”

“胡說八道！”紫衫起身拂了拂袖子，“人各有命，該她受著的，誰也擋不了。”

我也起身，“不知尊者可有想護著的人？”

“想來定是沒有。不過，終有一日，您會懂得我現在的心思。放在心尖尖兒上的人，饒是她天命該受的，你也想替她擋下。竭盡所能的，全然擋下。”

又想起那小種子堪堪落到我跟前，日日夜夜陪著我。整日想著那小種子發了芽，生了根，在春風十裏中搖曳著枝椏，時不時的開口喊姑姑，再然後，得了人形，俏生生的立在我跟前，甜甜糯糯的嬌羞可人；又或者像個小野丫頭，漫山遍野的跑跳。總之，只要能好好的活著，就怎麽都好。真的，怎麽都好。

困意鋪天蓋地的襲來，只聽的紫衫輕嘆，“倒是個嬌慣孩子的主兒。那春風十裏豈是隨隨便便就能改的？”

後來補日記的時候，仍記得那一夜星空靜好，有個無欲無求的尊者陪我躺在地上。

“你醒了？”紫衫手裏握著一本書，窩在屋外的涼椅上。

我挑挑眉，“昨個兒這一夜好眠，倒要多謝尊者。”說罷，還裝模作樣的鞠了一躬。

紫衫也不動地方，也不擡眼睛，“嗯，不謝。還是叫紫衫吧。”

我默默地翻了個白眼。昨日嘗試著說理，反倒是勾起了自己的傷心事。早知道會這樣，還不如厚著臉皮求來的痛快，順帶還能欣賞到紫衫的囧樣……

於是擠上涼椅，一把奪過書，同時用自己悲痛異常的臉頂替了書的位置，抽搭著，“尊者，你就讓我見一見錦風尊者吧！”

果然紫衫變了臉色，推開我的臉，“少在這兒鬧騰，練習去！”

我心裏罵著，這紫衫用上這麽大的力氣，就不怕把自己姑姑的小臉擠歪了？

心裏這麽想，可臉上總歸是是要堆著笑，“哎呀，紫衫啊！你就幫幫我啊！”

紫衫黑著臉走開了，只留下一句“練好了才能去長恒”回蕩在風裏。

梨一和梨二倒是跑了過來，跺著腳，氣憤的說紫衫下手沒個輕重。手裏端著我的下巴，仔仔細細的檢查著。

瞧著這兩位已經和好，我不禁感慨果然是床頭吵架床尾和。等等，好像不太對啊……

人家哥倆好了，可我何時能見到我家小桑榆呢？?

☆、再回長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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