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搖擺不能支撐，慢慢那麽大的個子， 重心不穩倒下來了， 後面不知道誰伸手， 她往前撲了去，腳踝那裏一陣刺痛。

不知道是誰的腳， 踩著她的腳踝過去， 老王回頭想拉她，卻被人擠到前面去。

大概是求生欲吧， 她爬起來，拖著腿往前跳， 後面的樓終究倒塌下來了， 人沒跑出來的，她聽到有轟塌的哀嚎。

閉著眼睛，人間地獄。

太難過了，有時候就真的覺得， 活著不如死了， 是一種災難， 你看那麽多生命， 前一刻還是鮮活的，如今卻是塵埃散去，無痕無極。

大慟。

李錚錚忽然就醒了，意識很清醒，就好像是突然之間清醒的一樣。

看手機，想看慢慢有沒有發消息。

打開屏幕， 上面有新聞推送消息，很多條。

拇指滑過，眼神凝固，起來換衣服。

他的腿不能開車的，還沒有好利索的。

路上沒有多少車，他就只知道開車，只知道快點。

手機打不通，慢慢手機也丟了，找不到了。

視線模糊，他無聲的張了張嘴，卻擡手抹了一把臉，濕漉漉的，真涼。

慢慢被路燈砸到了，很悲哀，挪不開，砸在了腰上，很疼，她趴在那裏。

路上真冷，她想。

她的臉蹭了蹭瀝青地面，帶著一股塵埃的味道，手指冰涼的沒有知覺了，腳也不能動了。

不得不考慮一些事情，救援沒有那麽快，慢慢知道的，也理解。

因為太多人了，光是裏面沒有出來的，一個城市到底有多少人呢，更何況是外面空曠地帶的呢。

而因為救援不及時，救援力量不夠而死去的人，不敢想，不能說。

其實每次地震，很多人失去生命特征，是在一定時間以內的，我們的緊急救援，對每個人來說，並不是在24小時之內的。

很多人，是因為被悶死砸死失血過多死的，或者是根本發現不了，在樓裏面的，從廢墟裏面挖出來太難了。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已經早上了，她能看到白雲在那裏。

她想，也許有人會發現她，也許有跑遠的人能來找她，也許老王會來的。

可是沒有，她看到了星星。

外面一直沒有人，沒有一點聲音，她喊不出來了，白天聽到聲音，她喊了一個小時，喊到絕望。

很餓，很渴。

一切都是死亡的感覺，那麽蒼白無力。

伸出手指來，她現在慶幸手指頭還能動一下。

看著鐵架子，劃破。

在另外一只伸出去的胳膊上，她慢慢的滑動。

看著寫完一行字，能看清，笑了笑。

真的，死亡真正到來的時候，不那麽可怕。

死亡本事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再也沒有意識，去想念一個人，去想李錚錚。

你會忘記他，你的世界沒有了，消失了，裏面所有的人都一起消失了。

舍不得，那麽好的一切，那麽好的生活，那麽好的他。

李錚錚按照地址來找，他知道，她回酒店了。

到處都是廢墟，酒店找不到了，就只能定位在這裏，其餘的全是廢墟。

腿很疼，真的疼，他很久沒休息了，到這邊的路管控起來了，給救援車輛進來。

可是人不夠，到處不夠，一開始救援物資車輛還能進去，民間慈善救助機構也還可以進去。

後來發現，不能進去了，因為堵住路況了，影響軍用物資車輛的進入了，堵車。

各地力量過去了，其實就已經錯過最佳救援時間了，錯過黃金時間了，說白了，其實就是收屍的，去讓人走的體面一點。

老王沒事，她跑出來了，被人群推著走遠了。

“你們去找，真的，幫我去找，她還活著的，我走的時候看到了，她趴在那裏，沒死。”

她手抖著，瘋了。

聲嘶力竭的，喊著人去找慢慢。

多難啊，慢慢就一個人在那裏趴著，她腳壞了，也許她還活著呢，老王不能想。

可是一直有餘震，那邊是建築物密集區，進去了人很危險，只能靠著救援隊，一點一點的靠著精密的儀器摸索著進去。

“你們這樣太慢了，等到那裏的時候，真的不行，人會死的，她萬一還活著呢，你們這樣是耽誤時間的。”

“我們有救援原則的。”

都很為難，你說裏面有人，要往裏面走，先救裏面的。

可是不能這樣，哪個地方都有人的，都有人喘著半口氣吊著命等著的。

救援原則不能舍近求遠。

人不夠用的，專業救援的人很少，業餘的又不能冒險。

老王蹲在那裏，捂著臉，哭的難過。

“餵——”

“慢慢呢？”

老王站在那裏，看著李錚錚在那裏挖。

“不行，我們弄不動，人太少了。”

李錚錚擡起頭來，“慢慢——慢慢——”

他四處喊著，沒有聲音。

可是慢慢聽到了，她聽到了，可是喊不出來，她只能看到自己胳膊，上面寫著的字兒已經幹涸。

很高興，很抱歉，很喜歡。

很高興遇見你，很抱歉讓你以後一個人，很喜歡很喜歡你。

他會懂的。

李錚錚拿著錢去求人，“幫我去找。”

老王就看著來了很多人，她在一邊什麽也幫不上，手無縛雞之力，能做的就是努力的確定位置。

“這裏，她差不多在這裏摔倒了。”

“有人說，她被路燈砸了。”

那一群人就找，小馬插著腰，他是後面跟來的，坐動車來的，在上面一直安排人，都這種時候了，就要考慮最壞的結果，那就是人埋進去了。

或者是人不大好了，缺胳膊少腿的，那就需要人，就砸錢。

使勁的砸錢，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拉了這麽多人。

人越來越多，慢慢伸出手來，用力的抓起來地上的東西，扔到了路燈的桿子上，悶悶的敲擊聲。

擡起來的脖子一瞬間就倒下來了，沒力氣了。

支撐不住了。

一群人循著聲音開始挖，最後人出來了，老王坐在地上，捂著臉，沒什麽眼淚了，真的。

醫生全都是這邊帶著來的，餘震一直不斷。

李錚錚在廢墟之上，腿疼的難以支撐，最後摔在了上面。

被小馬拉住了，“你得坐著了。”

挖了一下午，他就蹲在那裏一下午。

好人的腿都受不了，更何況李錚錚呢。

李錚錚擺擺手，指了指慢慢，擔架擡著往外面走，根本進不來車。

小馬就一個勁的點頭，“沒事兒，沒事兒的。”

說著眼睛就紅了，這是他媽的什麽神仙愛情啊。

大半夜的就突然喊他起來，這是什麽他媽的心有靈犀啊。

這是什麽神仙老公啊。

能掐會算的，還能第一時間跑來，執行力這麽強。

慢慢昏迷了，這邊的醫院不行，都是傷員病號。

李錚錚轉車到中部，然後包機飛回來的。

前後距離他到那邊，不到二十四小時。

老家那邊還不知道什麽情況呢，也不太看新聞，只是知道慢慢出去玩了。

李錚錚就讓人去接馬永紅了，小馬去的。

馬永紅當時人就不行了，沒勁兒了。

她的大女兒啊，聽說有地震，只知道是哪個省份的，也沒放在心上，那地方經常地震的，地方不行。

“我就沒想到，沒想到啊。”

後怕，無限的後怕。

慢慢腰不太好，這個地方一般沒事兒的，抗打能力很強，但是一旦壞了，修覆就很麻煩。

慢慢這邊得找人看著啊，李錚錚不行了，馬永紅就得來。

“媽，這邊你得陪著她。”

馬永紅點點頭，就是李錚錚不說，她也是要陪著的。

看著孩子的手，就光看一眼手，當媽的心裏就受不了了，出來跟張向東哭，“你說手指頭上面，都包著，說是都破了，沒有一個是好的。”

“腳踝那裏被人踩了，誰這麽缺德啊，怎麽就這麽缺德呢，說是給人推倒了，然後後面也不知道誰奔命的時候踩著她過去的。”

“她爬起來的時候，又被人推攘到了隔壁樓底下去了，路燈砸下來不能跑，房子也塌了。”

她就恨那些人，不拉一把自己跑逃命也就算了，可是你為什麽要推她呢？

慢慢她閨女，她知道，從小沒跟人打過架，就是個花架子，白長那麽大個子，跟人家推攘根本不行的。

平時排隊打飯或者怎麽樣的，要是隊伍一亂，她就算是去的早的，也是排在後面的，就擠不過人家。

上公交車，要是人上不去，有剩下的人等下一班的，十成十的，鐵定有慢慢一個。

缺德，她就恨不得活撕了那些人，怎麽這麽缺德呢。

李錚錚坐在那裏，他不去休息。

看著慢慢的胳膊，洗幹凈了，可是一筆一劃的，他老是想著她寫的字兒。

那時候，多絕望啊，他的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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