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的時候， 家裏的人都是刻意營造的喜慶。

到底是想開年之後走好運氣， 不要跟今年一樣的背運。

“買肉了嗎？”

“都買了，你奶奶家五斤， 你姥姥家五斤。”

去給張老二家裏的送肉的時候，她不要。

馬永紅也沒有想到她不要， “拿著吧， 今年家裏難點， 但是也過得去。”

每年，都會給兩邊老人送肉，有錢的時候送排骨骨頭雞鴨都全的。

張老二家裏的就是不要，“你們今年難，我們也有錢， 家裏也夠吃的，年紀大了吃不了多少肉了，你拿回去， 慢慢爸喜歡吃肉，他幹活兒累，不吃肉不行。”

最後還是留下來了， 張向東就是再沒錢，過年給父母買肉的錢還是有的。

親戚都知道難， 老二這麽大了，還給壓歲錢，今年還多給了，大姑二姑還有姨媽都給的， 都是盼著拉家裏的兄弟一把。

下面本家的親戚，還欠著兩萬的，二姑帶來的。

“慢慢，你記得下面大爺的好啊，那時候你爸爸出事兒，人家晚上送上來兩萬塊錢，你看你大爺沒錢，可是那時候，就他一個來送錢的。”

下面的大爺，是本家的親戚，跟慢慢的爺爺是一個爺爺的，不算是很親近，可是對人好，張向東出事兒了，人家是拿著錢上來的。

兩萬塊錢啊，那時候是真的有大用，馬永紅打心眼裏面感激雪中送炭的人，打那以後拜年，誰家會落下都不會落下那大爺家，每年都去的。

“你爸出事兒了，不能怨到別人身上，誰讓你爸自己出的事兒呢，可是要不是頭天晚上張小安喝農藥，你爸一晚上沒睡，第二天也沒睡多少，開車的時候也許就能避開了。”

“可是你看，出事以後，人家什麽事兒也沒有，他們家有事兒的時候，喊著我們就是了，可是我們家出事的時候，人家照樣大吃大喝。”

能不氣嗎？

氣。

有時候晚上想起來，她整晚整晚睡不著，就坐在那裏，覺得委屈，你們家孩子出事兒了，我們跑上跑下一晚上不睡，第二天出車，怎麽就這麽倒黴呢。

“咱們家，沾上他們家就沒有好事兒，我跟你大娘妯娌這麽多年了，他們一家子就不是吃虧的人，精明死了，什麽事兒都是他們的。”

慢慢很多事情，才隱隱約約知道，原來親戚之間，也是很多問題的，最親的本家親戚，不能撕破臉，但是真遇上了這樣的親戚，你是真吃虧，一直吃虧。

有的親戚，碰上就是沒有好事兒的，不是要你做這個，就是要你做那個，好事兒的時候從來記不得你，壞事兒的時候回回拉上你。

這叫犯沖，她是對著下面張小安一家，沒有親近的意思在裏面了。

年後就要出門走親戚，張向東沒有車了，駕駛證也沒有了，往年的時候，本家一起走親戚，跟張向陽還有張老三張老四家裏的一起走老親，都是張向東開車去的。

早上起來一大早，張向陽就來了，不知道說了什麽，慢慢還沒起床，只聽到院子裏馬永紅不高興。

她趕緊起來了，“怎麽了？”

“真是欺負人，以前的時候我們家開車，他光等著也就算了，今年你爸都這樣了，還問我們怎麽去呢？我們能怎麽去，張小安自己有車，他張向陽自己兒子不使喚，就知道使喚你爸爸，就欺負我們老實是不是？”

沒有了張向東這個免費不花油錢的司機，張向陽跟張小安是不會開自己家裏車去的。

“說張小安送老婆去娘家，哪天去不行呢，非得今天去，今天去，難道明天還去啊？想著讓你爸去借車走親戚，真是什麽好事兒都是他的了。”

慢慢就糟心死了，肚子裏面也是一股子氣，有你們這樣的嗎？

就你們家心疼油錢是不是？

沒有車也就算了，明明有車，往年也就罷了，可是今年是什麽情況啊，有沒有一點眼力勁兒了。

就為了每天走親戚的事情，馬永紅就生氣，她就討厭張向陽跟下面的親戚來問，問怎麽走？

“真有意思，能怎麽去呢？合著你爸不開車了，他們幾家還不能走親戚了是吧？走著去唄。”

“這又不是我們一家的親戚，四家一起走的，憑什麽一趟趟上來讓我們出主意啊。”

她就讓張向東騎著摩托車去，堅決不租車，這租車的錢，她們家出了就是白出的，百八十的也不好讓四家一起湊起來。

一趟一趟上來問，不就是想著讓張向東聯系租車，然後付錢嘛，不然那一趟趟的，怎麽不自己去租車呢，租車都是現成的，那點小九九，真的是，一言難盡。

騎著摩托車去的，張向東一天多的時候要走三四個家親戚的，在不同的地點。

北地裏的冬天，沒有經歷過的人是不知道的，包裹的嚴嚴實實的，也有風穿進來，特別的冷，渾身都是冰涼的。

老親戚特別多，老親戚其實都是不太認識的了，每年就只有過年走動一趟，沒有什麽親戚的感覺在裏面，是全了禮數的。

一般是放下來東西，喝一杯茶水就走的。

“老親戚不走了吧，也不親，也沒有來往了，每年我們去，他們也來，都麻煩。”

你不來，我就知道了，這親戚要斷，那來年我也不會去你家了，這就是老親戚的狀態，特別默契。

張向東不答應，“今年慢慢奶奶生日，人家來了的。”

馬永紅想了想，也想起來了，“虧了你說，人家今年確實來了的，那還得去。”

人家那邊來人了，那這邊就得回禮，而且去的時候還不能晚了，都要趕在初七八之前去，因為輩分高。

張老二那邊每天招待親戚，馬永紅幫著去做菜，慢慢是不會去的，她對著張老二家裏的，僅僅是覺得你是我爸爸的母親，養大我爸爸不容易，我尊重你，感謝你把我爸爸養大，僅此而已，什麽祖孫情，都是白話。

中午的時候馬永紅來喊她吃飯，“你傻不傻了，趕緊去吃，一桌子的菜，你在家裏能吃什麽呢？”

拉著慢慢去吃，慢慢說實話，還是膈應的慌，她小時候不懂事去吃也就算了，長大了懂事了，雖然說不是那麽介意，只是不想去招人煩了。

你心疼我吃，看我不順眼，這沒什麽，我不往你身邊湊就是了，她就是這性格，不能說是骨氣，就是出於那種不給別人添麻煩的心態在裏面。

就跟室友一樣的，相處的不和諧，那就不要相處，盡可能的減少接觸，能不說話就不說話，能自己不去給別人添麻煩就不會去麻煩人家，爭取達到一種我在跟不在同樣的效果。

她在宿舍就是這樣的，忙自己的事情，一早一晚的不在宿舍裏面，也沒什麽接觸，按照作息休息，不想給舍友增加一點困擾跟麻煩。

至於你看我不順眼，那很抱歉了，不是我的原因。

就很看的開，你也別麻煩我，我也不麻煩你，這就對了，她不往張老二家裏的身邊湊的。

張老二家裏的平時就不能看到慢慢，一看到慢慢，必定是要踩幾腳的，挑毛病，然後指使她幹這個幹那個的。

慢慢是不可能給她幹一點的，她是認認真真把自己當客人的，大家面子情多好啊。

“你說你來這麽多人，也不知道倒水給人家。”

當著一屋子的人，張老二家裏的就敢說這樣的話，慢慢是剛進門的啊，人家都不曉得來了多久了，她就讓慢慢去倒水，似乎人家沒有水喝，全是慢慢的錯。

又說，“平時就懶死了，不見幹什麽活兒的。”

慢慢是真生氣了，這麽大的姑娘了，當著這麽多親戚的面，有這麽幹的嗎？

她看見顧青青在那裏坐著，對著顧青青面無表情的，“諾，喊你倒水呢。”

張老二家裏的心疼顧青青，是不喊她幹活兒的，見慢慢這樣，立馬話就出來了，“她是客人，你倒個水能累死啊，就不能讓她歇一會兒。”

慢慢不慣著這個，她較真，“不是，你姥姥養你多少年了，倒個水沒有問題的。”

顧青青就笑著去倒水，她吧，沒有什麽壞心眼，慢慢知道的。

當初她鬧著頭疼不去上學，不知道折騰了多長時間，後來沒法子，只能休學了，一下子就好了。

這下子大家看出來了，是愁的，給上學愁出來的頭疼。

大姑跟姑父拿了錢去送她到市裏面學中醫去了，那立馬就身體倍兒好，直接就美滋滋的去了，學校裏面吃得好住得好，氛圍也輕松，朋友也多。

她花錢就很多了，一直問家裏要錢，這好容易畢業了，去藥店賣藥。

工作倒是很輕松了，可是這錢少啊，她租房子然後吃飯，到頭來還是問家裏要錢，房租都是每年大姑給一把拿出來的。

而且這脾氣還真的是跟張老二家裏的有點像的，渾身上下，不是這兒不舒服，就是那兒不舒服，跟人說話的時候，三句話不離自己不舒服，就特別招人嫌。

慢慢就安安穩穩的坐在那裏，要吃水果就吃，吃完飯裏面就走。

張老二家裏的一個侄女看出來了，吃過飯去慢慢家裏，笑咪咪的，“我知道，我姑姑對著慢慢這孩子吧，確實是不如青青好的，小時候也沒有帶過她，慢慢吃了不少委屈。可是那時候條件也不好，養著青青一個就很難了，姑姑受了不少累。”

說這個話，慢慢就很討厭了，你說這個就沒意思了，張老二家裏的侄女說這個話，她就有點惡心了。

你既然當初養的顧青青，那這個時候你有什麽事情，喊顧青青就好了，就不要再牽扯上別人了，惡習不惡心啊。

合著現在是覺得慢慢態度不好，這侄女是來說情的，旁敲側擊的說一下慢慢，慢慢就冷了臉子，“沒有意思說這個，對青青好這是好事兒，她也可憐，我們家就應該對她好。”

一句話給娘家侄女話噎進去了，這話題要怎麽繼續呢？

慢慢還沒說完呢，她來氣，“我現在很好，也不要人對我怎麽付出，也不需要這些了。”

“所以，看著青青孝順我也看著好的，畢竟養的比誰都好。”

因果有輪回，別給我扯那些沒用的。

談不上原諒不原諒的，沒有誰對不起誰，誰說奶奶就一定帶孫女的，不帶也可以的，只不過就是不親罷了。

娘家侄女心裏面吃驚，看著慢慢的神色，這孩子，她也是看著長大的，以前沒發現啊，只是見了人就很靦腆，也沒有幾句話，沒有什麽存在感的，一般般的孩子。

她不好多待，也尷尬，只得從慢慢家裏回張老二家裏，路上就嘆氣，這個孩子，不是表面上看上去的那種，很有主意跟想法的，反正就是不一樣的感覺，以前都是看走眼了，人家藏拙。

一個看起來反應慢的，羞澀內斂甚至還有點笨的，這就是對慢慢的印象。壓根就沒想到，她能說出來這麽一番話，態度就在那裏，沒得談。

你想勸也沒法勸，慢慢其實很固執，很剛了，跟馬永紅一樣，到底是馬永紅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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