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提著籃子到了街頭上， 先後路過馮娘娘徐娘娘家門口， 然後是二奶奶家門口， 再就是張小星家， 一直到街頭上的張小青家門口，她鼻頭凍得紅紅的，這麽高的個子竟然看著有點兒單薄，在深深的月色裏面， 被門口的燈籠映照了一身的橘色。

她怕黑的很， 因此站在燈籠底下。

馬永紅在車前面擺好了方肉然後整只的魚，還有豆腐，都是方形的， 還有花饅頭。

花饅頭是用來看的， 慢慢是不喜歡吃這種紅棗的饅頭，是用紅棗跟饅頭做成的寶塔山一樣的大饅頭，就好比是白色的寶塔山上點綴著一個個的紅寶石，只能遠觀， 不能近聞。

“拿筐子來。”

慢慢就趕緊從燈籠底下出來， 拿著筐子到馬永紅旁邊來，看著她把筐子裏面的金銀元寶還有蓮花盆拿出來，火苗變得越開越大，她手裏面拿著個小棍兒壓著沒燒完的元寶， 風大的很，灌在脖子裏面冷得很，透心的涼。

“你在這裏看著一會兒， 我待會出來拿東西。”

慢慢小聲答應了，被馬永紅塞進手裏面一個手電筒，慢慢知道自己要在這裏看著滿天的神佛用餐，不要讓貓狗之類的東西打擾了他們享受年夜飯。

把手揣進口袋裏面，問著空氣裏面浮動著的肉香味兒，不由得放松了心神，一直很喜歡過年。

過年的氣氛，在她的印象裏，好像就是無論走到哪裏都是燉肉的香味兒。

她能分辨的很清楚，在北地裏的年夜飯，家家戶戶都要有燉肉的，無論是燉雞還是燉骨頭，無燉鍋不成席。

張小青家裏的大女兒探出來腦袋，“你們家還沒弄完啊？”

“恩，你們吃了嗎？”

“吃了。”

“那一會去我們家玩兒，再吃一頓。”

“好啊。”

張琦比慢慢小一歲，她媽媽不信這些東西的，因此每年倒是格外的輕松，跟慢慢家裏不一樣。

慢慢現在在街頭上是等著供奉車神的，家裏面還有天地供桌，還有竈王爺，還有黃大仙，最起碼還有三桌呢，馬永紅忙得很，等收拾完了差不多就是十二點吃年夜飯的。

七八點鐘匆匆吃一頓酒菜，然後其餘人看煙花爆竹，看看春節聯歡晚會，馬永紅就要忙起來了。

慢慢總是跟在後面，能幫一點是一點兒，不曾有過一點兒怨言的。

跟張琦收拾好了東西，拎著籃子一起回家，“你到我家裏來，我給你拿糖吃，我爸爸今年買了很多巧克力，是馬大姐家的，裏面還有酒心的。”

“我大爺家今年也買了酒心的，裏面竟然真的有酒的，明天早上我要早點來拜年，你多給我一些。”

“好的呀。”

慢慢很好說話兒的，一些東西，她即使不吃也要給別人的，看別人吃了跟自己吃了是一樣的好，因此不曾護食心疼過。

還沒進門口，就聽著馬永紅對著天地供桌念念叨叨的，無非是許願求保佑之類的話，又扔了金桔餃子在裏面，慢慢帶著張琦去屋子裏面吃糖，電視上放著永遠也看不完整的春節晚會。

慢慢拿了一個酒心巧克力，她小心的從尖尖那裏咬破一點，然後把金字塔倒過來，酒就順著尖尖到了嘴巴裏面，她覺得這應該是自己第一次喝酒，怪好的。

喝完了，然後一口吃掉半個巧克力，裏面酒浸泡過的白糖各咯吱咯吱的，輕而易舉的碎成片，她覺得很過癮，但是又覺得不劃算，巧克力只有那麽一點兒，其餘的都是白糖跟酒了。

“還有小車兒的，西瓜的，還有金條樣子的，都有，你們吃。”

她從裏間拿出來不少，又去抓了一盤子瓜子來，還有供奉剩下的金桔香蕉之類的放在桌子上。

一直快到十二點，馬永紅煮好了餃子，才算是跨年真正的開始了，家裏一切改忙完的都忙完了，外面沒有了此起彼伏的鞭炮聲，一切都是靜悄悄的，每個人都能在如此靜謐的熱鬧當中，真正的感嘆一句，新年到了。

“嫂子包的餃子真好吃，我們在家裏也包，就是沒有這個味道。”

馬永紅把盤子放在桌子上，這是新出鍋的餃子，“那多吃點，還有豆腐的，一會兒就好了。”

說完也出去了，主婦永遠是最辛苦的，是辛辛苦苦包餃子的人，做餡兒揉面包餃子，然後煮熟了給大家上桌吃，一鍋不夠還要繼續煮，吃到的永遠是最後一鍋餃子。

“不用了嫂子，這些就夠了，不用去煮了。”

“沒事兒，大家嘗嘗什麽味道的，這是供奉餃子，吃了有福氣。”

這邊的供養餃子，一定是要豆腐餡兒的，其餘餡兒一律犯忌諱，且包起來的手法也不一樣，很是獨特，不是元寶形狀的。

張老二跟張老二家裏的年紀大了，只吃晚上一頓的，匆匆吃過就走了。

以前是在他們家裏過年的，後來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就到了慢慢家裏。

二叔二嬸晚上也住著慢慢家裏，慢慢把床給二叔二嬸，她跟老二在一張床上，馬永紅老早就說過了，今天是過年，不允許不和氣，不然誰都沒有好果子吃的，因此倒是很安生的。

李錚錚跟李果果擠在一起，李大福看著出鍋的餃子，“要不要吃了，睡了沒有啊？”

“不要吃了，吃飽了。”

“白菜肉的哦，真不要吃了？”

裏面就沒有聲音了，李大福自己去吃了，招呼著顧明麗，很會說話了，“先給我太太一碗餃子，吃了健健康康的。”

“再給我大姑娘來一碗。”

“爸，吃不了那麽多，晚上吃很多了。”

“沒事，那吃三個，最少是要吃三個的。”

給菲菲夾了三個，“吃餃子要麽吃三個，要麽吃六個，咱們討個好兆頭。”

菲菲就笑，“爸特別迷信。”

“過年呢，不說這個。”

顧明麗看了她一眼，又看李大福樂呵呵的，說實話，李大福低著菲菲，不錯了。

不說是跟親爸爸一樣的，這是不可能的，人家有兩個親兒子，不差孩子。

但在用錢上面，大面兒上很過得去。

菲菲上大學，這錢李大福就給，很痛快的。

“哥，你說咱媽在懸泉寺好呢，還是在家裏供奉著好呢？”

他們下午的時候，去了懸泉寺了，給做好了東西送過去的，餃子還要酥肉豆腐，水果芹菜段一樣兒也不少，另有茶水煙酒都有，這些東西是給瘋子的。

兩個兒子很有良心了，不然你說這誰還能記得呢？

李錚錚其實沒太有感覺，瘋子娘活著的時候，他就伺候著她，打罵是家常便飯，可是沒有什麽埋怨，也沒有什麽其他的感覺。

瘋子娘死了以後呢，他的日子還是繼續過，還是要繼續生存。

就跟一種責任一樣的，誰也不想要這樣的家庭，誰也不想要這樣的出身，可是你命就是這樣，你攤上了，就只能這樣，只能去這麽幹，她活著一天，李錚錚就無怨無悔的伺候她一天。

等著去了，這許多年了，他問心無愧，因此沒有什麽悲傷。

李果果吸了吸鼻子，聽到外面歡聲笑語的，“我想我媽了，我沒有媽。”

世界上很多人母親在世，已經是最大的福氣了。

李果果哭了一會兒，也覺得過於感傷，去看李錚錚，才發現已經睡著了。

李錚錚也不知道想了多久，他閉著眼睛躺在那裏，身上壓著的是兩床厚厚的棉被，腳底下暖和的很，每一個腳趾頭都能舒展的開。

他想著包裏面的東西，想著離這兒很近的一所小學，想著明天早上拜年的事兒。

他不想去別人家裏拜年，他只是想走走，踩著一片片潔白的雪，在這個小村落裏面，踩出一串串的腳印。

也許，會遇到某一個人。

慢慢跟在大隊伍後面，張氏一族裏面的一支，她搞不太清楚的，只跟在張向東的後面走。

“過年好啊，大叔。”

“大嬸子過年好。”

“二叔也回來了啊？這是明明吧，都這麽高了。”

“大叔給您拜年了。”

張向東輩分蠻高的，一串兒的人要喊他大叔的，他跟馬永紅一一應答了，人人嘴巴上是喜氣的話兒。

慢慢在人群裏，就跟沒了嘴巴的葫蘆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低著頭看路，有人看過來的時候，慢半拍一樣的 奉送一個笑容，還沒等著嗓子眼裏面的三個字“過年好”醞釀出來，時間已經是不合適了。

因此，她的臉，多半時候是覺得尷尬的。

極為羨慕馬永紅這樣的人，可以跟人家搭話兒，跟人家打招呼那麽和諧。

有的人，好像就永遠不會打招呼一樣，比如說是路上遇到了，也彼此看到了，但是始終拿捏不好跟人家問好的時間跟節奏，有時候還隔著一段距離，就不得不裝作沒看到，等到了跟前再裝作看見的樣子問好。

又或者是猝不及防遇到了，還沒有組織好語言，面部表情就要驟然轉換，也不適應，自己都尷尬的不行的。

慢慢就是這樣的，她總覺得自己無論在什麽時候打招呼都是極為尷尬的。

這一會兒功夫，她身上已經熱了一點，背上癢癢的，帶著一點兒麻。

李錚錚遠遠的在下面看著她，一群人當中，個子高挑的女孩子，穿著一件紅色的呢子大衣，款式不是很新穎，紅色的鬥篷形狀的，然後是黑色的牛角扣子，長度一直到大腿根那裏，下面是天藍色牛仔褲。

頭發是紮起來的，比齊肩發要長一些，劉海有點長了，風吹過來的時候，慢慢低著頭勾著頭發到了耳朵後面。

真的是不一樣了，李錚錚覺得長大了很多。

見慢慢看過來，他下意識的招了招手。

沒想到慢慢竟然真的自己走過來了，“媽，我去找我同學。”

是的，同學，這是慢慢給李錚錚的定位。

“李錚錚，你怎麽回來過年了？”

“過年好啊。”

慢慢慌裏慌張的，又補上一句，“過年好啊，你怎麽回來了？”

李錚錚看她還是跟以前一樣，不太有腦子，不是很聰明的樣子，倒是白白嫩嫩，一副很好騙的樣子寫在臉上，“我啊，還是老家好，我當然回來過年的。”

“奧，對，這裏是你老家，你得回來才好呢，落葉歸根。”

李錚錚手指頭捏的疼，盒子的角一直咯著手心，他看了一眼那邊的人群，馬永紅似乎是看了這邊一眼，就跟著張氏一支繼續往下面走了。

“喏，給你個禮物。”

他聲音不大，在這個安靜的小路上，似乎前後左右都有人在問過年好。

慢慢看了一眼，從來沒有見過那麽精美的盒子，真的是很漂亮，“李錚錚，你真的發大財了啊？”

聲音裏面帶著笑，帶著一點兒女孩子的軟。

“是的啊，我發大財了，回來帶挈一下老同學。”

慢慢接過來，不曉得盒子怎麽打開。

李錚錚給扣子拿開，“這個是水晶的，上面是鑲嵌了寶石，我就是做這個生意的，你不是喜歡這個。”

慢慢真的是，真沒見過什麽珠寶首飾的，小時候只看過一眼張老二家的三滴水的耳墜，還有一個金戒指，不過沒有什麽印象了，因為後來張老二家的怕人惦記，藏到書裏面去了，然後她記性差，沒幾年就把書收拾收拾給賣了，為此心疼了許多年呢。

那水晶蟬原本是清清爽爽，渾身透明的，看著頗有竹林之風，仙風道骨的。

李錚錚閑著沒事兒的時候，後來給鑲嵌了寶石眼睛，一只只的恨不得跟彩虹肩並肩，立馬就顯得貴氣了很多，這群蟬就變得跟人家富貴花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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