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十五層，傑拉爾德回房的時候看見蓮恩堵在他門口。

“你在想什麽？”蓮恩的表情絕對稱不上善意。

傑拉爾德示意她讓一讓：“想回去休息。”

“傑拉爾德。”蓮恩笑起來，眼神淩厲冷峻，“我受你教導十多年，而你擔任奧蘭聖劍已有百年，你的信仰堅不可摧。”

傑拉爾德挑眉：“所以呢？”

“你根本不是那種會對異教徒予取予求的人。”蓮恩的手按在了劍柄上，笑容越來越深，“我的導師，你甚至連人都稱不上。我們這幾柄聖劍中，你的物化程度是最高的，你只需要一雙拔劍的手，任何一雙。”

“你想說我利用她？”傑拉爾德沒有什麽表示，仿佛沒看見蓮恩拔劍的小動作。

“太擡舉你了，聖徒，你的字典裏沒有利用，那是人類專用的。”蓮恩的劍緩緩出鞘，模糊的金光被透亮的墻壁反射，“你只是不屬於她，卻被她得到……你是不確定因素。”

金色從兩人之間蜿蜒而過，寶石裂痕就像長在上面的一只只紅眼睛，裂紋縫隙間還透出明光。

傑拉爾德甚至沒有拔劍，他擡臂擋下一道劍光，身體與之接觸時，麥色的肌膚泛出暗金，刀劍交接的錚然聲刺耳無比。

正如蓮恩所說，他的物化程度超過所有聖劍。

傑拉爾德用一種讓人不安的平靜眼神看著他的弟子：“蓮恩，你被戰爭聖劍影響太深了。”

“這麽喜歡自以為正確地評判其他人的行為，傑拉爾德，審判之劍對你的影響也不小。”

“咳咳……”兩人一點就著的緊張氣氛中忽然闖入了一個聲音。

英格蘭姆坐在輪椅上，正好經過走廊。

“你們好。”他瞇眼微笑，打了下招呼。

傑拉爾德趁這個機會繞開蓮恩進了房間，而蓮恩則對英格蘭姆冷笑了一下，收劍返回自己房間。

英格蘭姆斂下笑容，微微搖頭，然後乘電梯到了安默拉書房。

“你的兩位聖劍天天都在吵架。”他一副習以為常的口氣。

安默拉擡起手，黑色細線從她的影子裏抽出來，然後幫身體不便的英格蘭姆把門帶上。

“沒有誰是我的。”她淡淡地說，“未被創造出的新世界才是我的。”

英格蘭姆學了二十多年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當然明白此時該怎麽做，他謙恭地低頭：“這回找我是為了什麽？”

“奧蘭教廷。”安默拉一邊翻閱手裏的典籍一邊說，“趁普朗曼和聖蘭斯卡特打得不可開交，戰火吸引全世界關註，我們要想個法子把庇佑十三世偷偷換掉。”

英格蘭姆摸著下巴：“你找到了可以從武力上壓制曙光和大愛神的辦法？”

“我自己可以。”安默拉皺眉，黑色紡線在她影子裏焦躁不安，“小波文找遍了全大陸都沒有發現約書亞的蹤跡，他應該在曙光身邊，這次我會試著拿到他。”

看來她主意已定，英格蘭姆不好再說，只能應道：“如果能牽扯住真正的奧蘭教宗，我自然可以安排調換一事。”

“一定要在加冕儀式前換好。”

安默拉丟下這句話，直接消失在了金色魔法陣中。

她前往了曙光封閉星墓的那一天。

在不知道多麽久遠的曾經，她看見一塊塊神格閃耀著，被無邊無際的曙光籠罩，然後被成千上億的星辰圍繞。遠遠看去，朦朧的星辰間堆壘的神格，就像一個個隆起的墳墓。

施法系統展開，然後在她面前合攏，所有符文都像齒輪般嚴絲合縫。它已經徹底變成黑色，合攏時的形態也接近紡錐。從紡錐中抽出一根根細細的黑色荊棘，它們視空間與距離為無物，將整個星墓圈禁起來，然後一絲絲剝開星辰的守護，將光芒閃耀的神格全部奪走。

鑰匙化作兩半，一半微光，一半昏暗，然後整個星墓沈沒在無窮無盡的虛空中。

在封閉星墓後，曙光的身影也漸漸消失。

黑色荊棘就像以紡輪為核心的神經系統，遍布整個宇宙，敏感纖細，將接收到的所有信息都傳遞回施法平臺之上。安默拉借助這些荊棘仔細查看了一遍剛剛被曙光埋入星墓的神格，發現這其中唯獨沒有大愛神、小愛神，還有永夜。

這和她之前設想的一樣。

可是如果他們的神格不在神墓裏，那會被曙光藏去哪兒呢？

黑色荊棘的末梢仿佛被觸動了一下，星墓消失處的另一頭，拂曉之光照破黑暗。安默拉瞇起眼睛，毫無疑問也是曙光，可是這個曙光到底來自哪個時間節點？

安默拉觀察著她的模樣，看似沈穩如初，其實眼神中隱含一絲焦灼。她仿佛在找尋什麽，又仿佛因什麽而困擾。

十之八九是那次在西北領地襲擊失敗後跳躍時間來找她的曙光——在她離開後不久蓮恩與南十字星就殺死了索菲亞。

安默拉的身影閃爍，下一刻就到了她背後，在對方有所察覺之前，她問道：“大愛神在哪兒？”

神聖奧蘭帝國，中央教區，加冕儀式。

全教區都已陷入高度警戒狀態，每一個街區都有聖十字魔導軍團與送葬人魔導軍團的安全部隊，兩個天空要塞同時以隱蔽狀態進入中央教區上空待命。聖殿騎士的儀仗隊伍環城一周，越靠近中央大教堂，聖殿騎士軍之中的聖潔之兆就越發明顯。

儀式進入準備狀態後，來自全國的朝聖者才陸續進入教區。這部分朝聖者都經過了嚴格的審核，有虔誠的信仰，良好的背景，政治立場上偏向由庇佑十三世連任。

英格蘭姆坐在輪椅上，周圍的人都會主動讓著他。給他推輪椅的是蓮恩，她的模樣其實更接近奧蘭人，金發碧眼，寬肩窄背，修長纖細的脖子上掛著銀色十字架項鏈。她的言行舉止都跟周圍的信徒們沒什麽區別，畢竟她跟傑拉爾德一起學習了這麽久，耳濡目染還是有的。

他們交談時用的也是奧蘭教廷語，這樣才不會顯得格格不入。

“你真的覺得她能搞定嗎？”蓮恩小聲問。

英格蘭姆笑著回答：“我不考慮她的問題。”

蓮恩發現他確實精於生存之道。英格蘭姆並不是那種特別主動的投機者，他一點風險都不願意擔，任何事情都只完成被明確要求過的部分。說這是謹慎也可，不負責任也可，他極少讓錯誤落到自己頭上。

安默拉只讓他安排假教宗的事情，那他就只安排假教宗的事情，至於真教宗到底怎麽處理，如果處理不成功會怎麽樣，那都是安默拉自己的問題。

不過說真的，蓮恩問這問題的時候，也不覺得安默拉會失敗。

儀式已經開始，數不清的彩旗和聖幡在聖歌中飄揚飛舞，大禮堂二樓平臺的帷幕後，主教正在宣讀誓詞。

冗長枯燥，辭藻虛浮。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對於蓮恩而言都是煎熬。如果誓詞結束後，從帷幕中走出的是庇佑十三世，那麽就意味著計劃失敗，安默拉生死未知。如果從帷幕後走出的是索薩克，那就意味著安默拉已經成功解決掉了大愛神，他們也成功取得了三大帝國之二的控制權。

短暫而不愉快的交談結束，曙光的身影消失在錯亂的時間軸中，她留下的話依然讓安默拉十分不安。

再把事情發生的順序理一遍。

有暗無光的世界，大愛神被命運紡車所縛，在小愛神的幫助下茍延殘喘。

小愛神從其他高等世界奪得“火種”，而後大愛神破壞規則，讓永夜以曙光的形態誕下火種，從而為此方世界所用。

大愛神消亡，曙光清除自己以外的所有神，防止他們未來被安默拉利用。

永夜覆生，光暗平衡，大愛神重返。

一切很公平，一切都有代價。

延續需要犧牲，覆生需要死亡，就連這個世界的存在都是因為另一個世界的崩毀。

安默拉掂了掂手裏的神格，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開始一次次進行著時間跳躍。

到過去，現在，未來，尋找那些意志力超越神的人類，然後將神格賦予他們。

中央大教堂，尖頂塔樓的拱窗之下。

“她會來的。”純白的裙擺被風揚起。

曙光坐在石質的窗框上，窗下布滿了蒼翠的藤蔓，擋住她線條優美的小腿。庇佑十三世站在她身後，隔著她飛揚的金發眺望遙遠的地平線，目光像精確的機械鐘擺，穩定到無情。

“即便如此……”庇佑十三世似乎在嘆息。

曙光笑起來：“這麽貪婪，任何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渺小機會都不放過。”

庇佑十三世靠在墻壁上，搖頭說：“生者皆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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