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軒成為莫淵記名弟子之事，很快就傳遍了蓬萊派上下，眾多外門弟子垂首頓足，悔不當初，要是自己當時回答了一句“不知道”該有多好，只有少數弟子才想起石軒是莫淵一力承擔，才進入的宗門，雖然兩年不管不問，可誰敢說裏面沒點貓膩。

而石軒此時正在莫淵洞府外，陪著莫淵望著遠方山峰橫斜、霧氣籠罩的美景，剛剛離開接天殿時，孟離覆雜的眼神讓石軒芒刺在背，不過想到自己有個強硬靠山了，又好過了不少，至少不會有人借任務將自己給派出蓬萊派了。

“可是在想為師為何會收你為徒？”背對著石軒的莫淵突然淡淡發聲，讓有些心思不定的石軒嚇了一跳。

石軒恭敬地回話：“弟子確實有此疑問。”從莫淵一貫行事來判斷，在他面前還是實話實說比較好。

“可還記得為師昨天的問題？”莫淵遙望著遠山。

“記得，師傅你問的是‘若是有朝一日，你們親朋好友、道侶師長，阻你道途，你是殺？還是不殺？’弟子回答的是‘不知道’。”難道真與那個問題有關？

莫淵卻是沒有接著說，而是指著霧氣繚繞的遠山：“你看，在那山上有兩條道路，你可知哪條能走出山去？”

“不知，只能實地探查一二，才能知曉。”石軒老實回答。

莫淵點了點頭：“這才是修行的態度，空談本心、本性，只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只有經過紅塵磨礪，面對過諸般選擇，經歷過各種後果，才能真正知曉自己的本性。”

“可是師傅，是殺的本性好？還是不殺的本性好？”石軒問了所有外門弟子的疑問。

莫淵背了過去望著遠方：“見性是功，平等是德。天道之下，諸般本性皆是平等，並不存在誰就無路可走的情況，而從小的方面講，你諸般念頭中，善、惡、淫等都沒有高下之分，只有鍥和本性之別。”

見石軒不解，莫淵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將話題帶到了另外一邊：“你看這條大道，路寬道好，周圍綠樹成蔭，而那條小道，怪石嶙峋，盤繞險崖，又有毒蛇、野獸在其上。哪條是活路？”

“不知道。”石軒只能這麽回答。

莫淵使了一個術法，那座山峰的景觀就出現在眼前，那條大道到了一處斷崖後就沒路了，那處小道雖然兇險萬分，可是卻一直延綿到了山峰之外，是一條通途。

“師傅，你是想告訴我，修道之路不要因為艱難險阻放棄嗎？”石軒能想到的只有這個。

“道理不錯，不過不是我現下想告訴你的。你再看這座山峰上的幾條道路。”莫淵指著另外一座山峰，其上一條大道，三條小道，具體情況與前相同。

莫淵沒有等石軒回答，又是一招手，這座山峰的景觀清晰地出現在眼前，不過與前不同，三條小路都是死路，只有那條大道是通途。

“對於不同的山峰而言，大道可能是死路，也可能是活路，小路同樣如此。那殺與不殺，對不同本性的人來說，自然有可能殺是活路，不殺是死路，同樣也有可能殺是死路，不殺是活路。”

石軒看著莫淵，想要知道他想說明什麽道理。

“在心性修煉上同樣如此，有著各種各樣的路讓你選擇，對不同的人而言，這個人走可能是死路，那個人走可能是活路，也有反過來的可能。你不走完，永遠不知道選擇的是好是壞，你該以什麽作為自己選擇的依據呢？”莫淵淡淡看了石軒一眼。

石軒想了想：“依據自己的本心、本性。”

“這就是為師想說明的了，每個人的本心、本性都是不同的，有好有壞，可只要選擇了鍥合自己本性的道路，都能有望元神，並無高下之分。”莫淵語氣平淡地拋出結論。

“這個諸多大千世界中，有殺父殺母殺兄殺弟殺妻殺子，殺盡蒼生，成就殺戮大道，最後運轉造化，開創一方世界的，也有為了妻兒，放棄成道機會，轉世之後，卻突飛猛進，短短時光就證道造化的，你能說他們誰高誰低？”莫淵指著星空中二十七個最明亮星辰中若有若無的兩個，這兩個星辰時隱時現，隱時不如其他普通星辰，現時亮過其他二十二個星辰，這樣的星辰一共是五個。

石軒吐了一口氣：“那之前的那個問題，師傅你的意思是殺與不殺，都無高下之分，只看能不能直指自己本性。”

莫淵貌似滿意地點下頭。

“可是師傅，要是我日後發現自己的本性是會殺掉親朋好友、道侶師長成就大道，你會遵循平等是德的道理對我一視同仁嗎？”石軒覺得非常矛盾。

莫淵轉過頭來深深看了石軒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居然露出了一個微笑：“自然是在你修為超過為師之前，先一雷將你轟死。”

“啊？！”這個答案大出石軒意料之外，而且還第一次看到了莫淵的笑容。

莫淵的笑容很快就收斂了，變回了之前冷面冷口的樣子：“剛才講的是天道，現在這個問題卻是人道，為師還沒有讓別人殺了自己成全別人道途的慈悲心腸。”

“可是……”石軒有些矛盾了。

“天道是對自己修行而言，不以善為美，不以惡為醜，只要能照見本性，就能看到元神之道，人道卻是對別人而言，同樣也反過來影響自身，沒有哪個師傅願意收日後很大可能會殺掉自己的弟子，也沒有哪個弟子會真心實意拜在不定哪天就將徒弟給練了法器的師傅門下，其他人道關系皆是類同，反過來而言，那種窮兇惡極、四處掠奪的修士，也很難走到元神大道之前，因為舉世皆敵，喊打喊殺，隕落的可能遠遠高於其他修士。”莫淵將天道和人道之別細細講來。

見石軒有些明悟，莫淵又加上了一句：“所以那些本性是‘殺’的修士，日後之路就要比正常修士艱難萬分，不過能從這一條路上殺出來的，那都是不可小窺之輩，遇到之後再小心也不為過。”

“可是師傅，那為何本性會有這麽不同，是否能改變本性？”石軒覺得這種好的就只能變好，壞的就只能變壞的方式實在太恐怖了。

莫淵淡淡開口：“這就是我們道門修行的立論之基了，這宇宙萬物，大到世界星辰，小到粉塵螻蟻，都是由‘道’衍化而來，只是受到後天種種沾染，漸漸背離了本來面目，修煉的過程，就是斬除後天沾染，覆返本性，接近‘道’的過程，不過在這個過程中，佛門是主談心性，肉身修煉只是心性修煉防風遮雨的皮囊而已；道門則是師法與‘道’最為接近的天地，然後再配合心性修煉。當然，兩者最後都要凝結道種，與身相合。”

“‘道’無善惡之分，卻有善惡之實，雨水滋潤萬物是善，掀起洪水是惡，諸如此般，那由道而來的本性自然就各不相同。”

“不過既然‘道’本身並無善惡之分，它的善惡本是一體，隨意轉換，那改變本性也就是有道路的，一是借助戒律，慢慢矯正本性，使它向善轉化，二是通過轉世，在最純凈的嬰兒時接受善的沾染，從而向善轉化。兩者都是非大毅力者不能成功，比如後者，就有前輩修士借秘寶轉世十次，以十世善人之功，成就了善的本性。不過到了最後，修煉心性的極致就是能隨意轉換本性，以對應不同事不同物，如同‘道’那般。”

“我有些明白了。”石軒有些了然了。

莫淵點頭道：“你有個大概印象就行了，現下卻是不用去想這些，等到了金丹之上再考慮這些問題也不遲。對於金丹大道而言，還是要落在堅定本身、堅守本心、堅持道路上，不過這個本心，是指對道路的選擇，不是本性的本心。”

石軒恭恭敬敬地道：“弟子謹記。”

莫淵沈默了一會兒，又道：“剛才卻是忘了給你取個道號，不過用不用全看自己喜好，我這一輩是靈，我的道號是靈玉，卻是不常用。你這一輩是天，道號就叫天玄吧。到時候記得去靈星師兄那裏報備一下。”

說完，莫淵擺擺手：“你下去吧。去天涯海角樓挑選一門功法和一門祭煉真法。為師看你出竅期挑選的是風性功法，如果修煉時沒有感到阻礙的話，《天地六合神風真解》這門功法應該很適合你。”

“是。可師傅，你還沒回答弟子，為何要收弟子為徒，真的是因為回答‘不知道’嗎？”石軒對這個問題很是疑惑。

“恩，在現在這個階段，做出任何選擇都是不妥，若是他們都在這個階段照見了本性，那為師還修煉什麽，拜他們為師算了。”莫淵冷冷地說道。

雖然覺得莫淵的解釋很牽強，不過石軒不敢多問，恭敬拜別，又架起劍光飛向天樞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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