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說再見，但請不要再見面。

***

回市區的時候，陸子繪一路魂不守舍。她眼神渙散地看著車窗外變換的風景，回想自己做過的荒唐□□。有時她會覺得，過去的自己就像一個陌生人，她只能眼巴巴看著自己上演不可理喻的情節，然後在心底無數次地罵自己傻。

可後悔有用的話，每個人都不會是現在的模樣。

陸子繪穿過晦暗的街，被迎面而來的穿堂風凍得瑟縮了一下。為什麽寒冷的冬日要搭配陰森的長夜，就如同壞事為什麽總是一齊到來。她走進小區，樓道前停著的車對她打了好幾次閃光燈。她並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埋著頭一門心思走著回家的路，直到嚴光出聲，她才後知後覺地看清駕駛座上的人。

“等你好久了。”嚴光從自己的車上下來，遞給她一杯溫熱的拿鐵。陸子繪的手在空中定了定，還是選擇接過。她小小地咪了一口，已經不那麽熱了，這讓她失去再喝一口的欲望。

陸子繪用無神的目光看著他，聲音從厚厚的大圍巾中傳出來：“你找我什麽事情啊？”她想他們之間已經沒有瓜葛了吧，如果是住院費的問題，她明明已經連本帶息還清了啊。

“你怎麽這麽傻，不需要還我的。”嚴光淡淡地出聲，帶著一些說不清的情緒。他不知道陸子繪是從哪裏得來那麽多的錢，但他很欣賞她，仿佛看到年輕時的自己，背負著不屬於自己年齡的成熟和世故，卻依舊才華橫溢、不願低頭。

陸子繪的錢當然不是憑空從天而降。自從她決心和嚴光做回陌生人，便第一時間將母親生病的過程向紀裴坦白。幸好紀裴了解之後大方地給她預支了工資，她這才有了本錢。

“應該的，你們做生意不就講究這些嗎。”陸子繪自動忽視掉嚴光語氣中的柔情蜜意，她只想趕緊上樓開暖氣，“如果沒事的話，我先上樓了。挺冷的。”她傻呵呵地笑了兩聲，偽裝成什麽都不懂的樣子，準備轉身離開。

“做我的女人。”嚴光拉住陸子繪的右手，他言辭灼灼，終於說出自己的真心話。他大概沒有想過會被拒絕，所以連一個後綴的語氣詞都不肯用。

陸子繪的腦袋像是被什麽東西敲了一記，轟隆隆地電閃雷鳴，一下子說不出話。她試著張了張嘴，卻只說了一句：“別開玩笑了，你都結婚了。”何況她也真的沒看上他一絲一毫。

“呵，江沈珺嘛。不過是拿我堵住悠悠眾口。”他向來老謀深算，卻也被江沈珺將了一軍。幾年前的他還以為能幹貌美的江沈珺真的會看上自己，最後才發現是為了拿自己和落魄的前夫去賭氣。他氣不過，卻礙著江家的面子不能發作。

陸子繪看著他輕蔑的表情，竟然有一種不曾認識過的感覺。她以為嚴光是不知道的，也以為嚴光對江沈珺多少是有夫妻情意的。如今想來，他也是帶著面具的。

“你可能弄錯了，我不喜歡你。”陸子繪直直地看向嚴光的眼睛，她很明確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也希望嚴光能夠接受。如果無法“不，你會的！”嚴光抓著她的手又緊了幾分，陸子繪被他的神情嚇到，用力地掙開，小跑著逃上了樓。她給嚴光發了最後一條信息，然後刪去他的微信號、將他的號碼設置為黑名單。

原來女人的第六感，真的不會出錯。

正準備下班的紀裴被江沈驀連哄帶騙地綁回了老宅，她氣呼呼地嚷嚷起來：“你就不能提前通知嘛，我都沒有準備。”難道他不知道，她一回老宅就會胸悶氣短、心情不郁嘛。

“回家要什麽準備。”晚高峰的高架路有點堵，江沈驀剛好能花堵車的時間安撫下紀裴。他空出一只手時不時地調戲紀裴的側臉，像對待一只不聽話的貓咪，一下一下溫柔地捋順她炸開的毛。

紀裴張牙舞爪地撥開他的手，嫌棄道：“你能不能好好開車。”再摸下去，她的底妝都要花了。她緊張兮兮地對著反光鏡照了照，幸好，這張臉還不算太憔悴。

江沈驀覺得好笑，沖著反光鏡裏的她問道：“以後有了寶寶，你還抹這些東西啊？”那他們的孩子豈不是會把她的化妝品吃到肚子裏。

“現在很多都是可食用的孕婦級彩妝，懂不懂啊。”不過即使如此，她到時應該也會把化妝品乖乖收起來。她可是從小就立志做一個無私奉獻的好媽媽呢。

江沈驀不太相信地聳了聳肩膀，一邊開車一邊漫不經心地附和：“好，我們裴裴懂得最多。”

“哼，諷刺我嘛。”紀裴鼓著腮幫子瞪他，要不是看在他是司機的份上，估計又會手腳並用地往江沈驀身上招呼。

紅燈閃過的時候，她忽然想到了什麽，整個人嚴肅起來：“那件事情，你沒有和他們提起吧。”她只是希望和江沈驀之間不再有隔閡，並沒有想要讓江沈驀在父母和她之間做出選擇。事到如今，她不希望事情更加惡化。

江沈驀“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以後都不要再提了。”

“好。不提。”如果不是因為要控制方向盤，此刻的江沈驀很想要給紀裴一個大大的擁抱，包裹住她所有的善意。他知道她是為了他，才願意放下自己的不甘和傷痛。

兩個人走到正廳的時候，發現老宅裏竟然烏泱泱地坐著一堆人，都是江家在浙江祖籍的遠房親戚。紀裴很快被扔到人群堆裏陪笑，她求救般地向江沈驀眨著眼睛，可惜江沈驀自身難保，只能心有餘力不足地沖她笑了笑。好不容易被七大姑八大姨放走，紀裴趕緊扯了個正當理由，拉著江沈驀的手就往書房去。

“發生什麽事情了啊。”她緊張兮兮地問著江沈驀。這些人也就在他們結婚那年來過而已，難道有了比這個更重要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爸只跟我說回家吃飯。”江沈驀也是一頭霧水，他還沒來得及問，就被不知是伯伯還是舅舅的人拉去聊了很久的經濟政策。

紀裴白了他一眼：“你們家的事情，你怎麽就不上心啊。”

江沈驀無辜地往她身上蹭了蹭，委屈地解釋起來：“我最近公司的事都忙不過來。”

“好吧好吧，原諒你了。”紀裴受不了江沈驀裝可憐的樣子，她努力踮起腳尖，吃力地拍拍江沈驀的腦袋以示安慰。

兩個人還在惆悵要不要出去繼續陪笑，關怡敲開了書房，朝裏面喊道：“你們兩個趕快出來啊，要開席了。”紀裴不情願地撅起嘴巴，她一想到外面那些親戚如狼似虎地催她生寶寶，就一點兒都不想過去。可她畢竟自詡是個乖巧懂事的兒媳婦，最後還是端著賢淑的架子和江沈驀一道入了席。

點心過半，正是宴席吃到興頭上的時候，江民豐端著一盞白酒杯對在座所有人敬了一杯。他的目光在眾人身上兜了一圈，最後落在江沈珺和嚴光的身上。紀裴映著玻璃吊燈的折射，從他臉上看到了江沈驀年邁之後的影子，一本正經地對照著兩張臉比較起來。

“今天麻煩大家來上海一趟，都辛苦了！”說完江民豐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關怡在一旁勸都勸不住，“小珺懷孕三個多月了，我這個老頭子也算是要升級做外公，就請大家一道熱鬧熱鬧。”席下的人都是明眼人，一時之間恭賀聲不斷，紛紛起身與江民豐、嚴光敬酒，坐在一旁的江沈珺反倒顯得不那麽開心，沒有一點初為人母的喜悅感。

紀裴放下手上的筷子，往江沈珺的肚子上瞄了瞄，難以想象她平坦的小腹裏竟然正孕育著一個軟軟糯糯的小朋友。

敬完酒的江沈驀跟隨紀裴的視線望了一眼，然後鎮定自若地坐到她身旁，隔著順滑的羊絨毛衣把手覆在了她的小肚子上。他彎著嘴角開起紀裴的玩笑：“你說會不會我們也有了啊。”畢竟他在床上還是很賣力的。

“哪有那麽快！”紀裴拍拍自己肉嘟嘟的小肚子，無奈地嘆了口氣。她之前流產了一次，多多少少留下了一些隱疾，懷孕自然要比正常情況困難一些。

江沈驀知道她對於孩子的敏感，伸手摟住她的肩膀，讓她安穩地靠在自己的身上：“沒關系，我們的寶寶是想讓爸爸先多掙一些奶粉錢。”他溫暖的話語就在紀裴的耳邊，紀裴乘親戚們都圍著江沈珺打轉，便像小女生一樣害羞地把臉埋進了江沈驀懷裏。有遠方舅舅看到了，指著溫情的兩個人對江民豐說：“你真是好福氣，我看你當完外公就能當爺爺呢。”

“是啊，你們兩個也抓緊。你爸在家天天喊著無聊呢。”關怡配合著氣氛接了一句，弄得紀裴尷尬地僵住了臉。她只好禮貌地點點頭，不再說什麽。

送完賓客，紀裴看在未出生侄子的面子上向江沈珺道賀。她甚至提出，如果不介意的話，她想要親自畫一套童裝，然後做成親和肌膚的材質送給江家的第一個寶寶。沒想到這次依舊是熱臉貼冷屁股，江沈珺一聽到工作室三個字就變了臉色，不僅陰陽怪氣地拒絕她，還提醒紀裴：“我看你還是小心陸子繪這個人吧，哪天人財兩空被她全部卷走。”

“你們是不是有誤會？”紀裴皺了皺眉頭，疑惑地問了一句。

可江沈珺已經走遠。紀裴看著江沈珺的背影，她黑色的大衣融進黑色的深夜，不免覺得高傲得有些傷感。

“我覺得你姐好像不太開心。”紀裴將切好的橙子端到書房裏，她坐在江沈驀身邊，剝了一枚親自餵到他的嘴邊。

江沈驀吃完橙子，扭頭用還沾著果肉的嘴唇親了紀裴一記以示獎勵：“姐姐她一向都比較嚴肅，不要緊的，要麽你微信上問問她。”

“我不要，她一直看我不順眼。”想起這個，紀裴嘟起了小嘴。幸好他們不用一起住在老宅，否則擡頭不見低頭見，她一定會忍不住反擊的。

“怎麽會呢，我那麽愛你，她也一定會愛屋及烏。”雖然是在和紀裴閑話家常，江沈驀也沒停下手上的工作。倒是紀裴被他張口就來的情話唬得一楞一楞的，立馬又給他剝了一枚橙子。

紀裴曾經聽江沈驀講起過，他們的親生母親在江沈驀的小時候就過世了，等到江沈驀記事的年紀，關怡已經變成了他們的媽媽。她猜想，或許江沈珺一直對親生母親念念不忘，所以才對這個家甚至所有的外人都有著一股敵意。還好她的江沈驀對這方面遲鈍得很，沒有留下不開心的童年陰影。

江沈驀快要被源源不斷的橙子餵飽，他用眼神示意紀裴停下：“你不是最喜歡吃甜橙了嗎？怎麽今天一口都不吃啊。”

“不知道，聞到這味道就不想吃了。”

作者有話要說：

搬了四天磚，發現今天才周二。

and劇情好平淡有沒有，忘記發糖了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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