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和她一樣，對自己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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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裴恍恍惚惚地回了家，進廚房的時候一不小心“嘭”地一聲撞在廚房門框上，聲音不大，但紀裴快要哭出來。想到自己這麽大的人連撞一下都要流淚，她自己又忍不住笑了。這種感覺很難描述，有那麽點強顏歡笑的意味，又像一出獨幕劇，除了自己沒有人能感知。

她在外頭應付了一天，已經沒有心思煮飯，拎起座機向鄰近的餐廳點了幾個外賣。清一色的家常素菜，伴著例湯和生滾魚片粥，她一個人吃得津津有味。

紀裴不知道江沈驀幾點回來，也不像往常那麽有興致地撥通江沈驀的辦公室電話興師問罪。她暫時不想見到他，也不想聽見他的聲音。

有很長一段時間，鐘梓涵這個名字是和江沈驀形影不離的。那時候紀裴很害怕，害怕忽然某一天江沈驀帶著鐘梓涵回到上海，可紀裴在外人面前又要表現倔強，整日昂著腦袋地扮演著無事人，只在無人問津的地方擔驚受怕。夜深人靜時的一聲電話鈴響，紀裴都會下意識地以為是江沈驀的遣散電話。

那時紀裴趕去北京，壓下所有的憤怒、不解和悲傷，趕走鐘梓涵帶回江沈驀。與其說紀裴是大度的，不如說她是懦弱的。她不敢接受婚姻失敗後隨之而來的猜測與陰謀論，更不敢承認自己作為妻子和戀人的滿盤皆輸。

明明江沈驀也曾信誓旦旦，他答應過她的爸爸媽媽會愛她一輩子，他也承諾過她如果變心一定會好聚好散。不過紀裴可能忘了，90%以上的男人都曾經許下類似的承諾，而這世上又哪來這麽多一成不變。

紀裴內心掙紮，抑郁著的她竟然漸漸在沙發上睡著了。一直到睡覺之前，她都在懷疑自己一直在偽裝率性自在的外表，其實自私、做作又放不開。

江沈驀回家的時候，電視上在放情感調解類節目。女嘉賓哭成潑婦，而她的男友卻連上節目都不願意，江沈驀輕輕走過去把電視關了，小心翼翼的動作卻叫醒了紀裴。睡糊塗的紀裴揉著眼睛，呆坐在沙發上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啪”地一下把江沈驀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打掉。

紀裴起身往臥室裏走，江沈驀下意識地想從後面抱住她，得到的卻是紀裴硬邦邦的一句“別理我”。

江沈驀沒有放手，紀裴只好努力推開他。她盡量平靜自己的聲音說：“我不舒服，我想自己睡。”

“怎麽了，是爸媽那裏有什麽事嗎？”

“沒事。”紀裴掙脫著江沈驀的雙手，只是男女力氣的懸殊讓她惱羞成怒開始撒潑：“江沈驀，我現在很想安安靜靜一個人。讓我睡客房，可不可以！”

江沈驀終於放了手，他早就習慣紀裴一個月一次的胡攪蠻纏。以前她總是無來由地置氣，一邊鼓著臉責怪他、一邊把她的粉拳往江沈驀胸口打，可今天的她讓他隱隱不安。自從紀裴小產以後，她每一次要求安靜獨處都讓江沈驀無所適從。

躲進客房的紀裴直挺挺地倒在床上，不拉窗簾也不開燈。身處黑暗的她一度懷疑這幾個月的覆合都是假的，其實她從未離開過這個房間，就像泥潭深陷的人從來都不能離開沼澤地。

江沈驀。紀裴在一片寂靜中念著她丈夫的名字，她承認這樣的自己很不討人喜歡，敏感又做作，到最後只是連累身邊的人。可她能怎麽辦？她下定決心重新開始，可鐘梓涵的出現就像一顆□□，她不知道哪一天她又會遇見她，提醒著她江沈驀的背叛。

從她選擇隱瞞小產的真相，從他嘗試和鐘梓涵交往，又或許是從她拿家人和錢財威脅鐘梓涵的那天起，他們之間已經不一樣了。破鏡重圓，紀裴對這四個字苦笑，那得要多麽高明的修補師才能圓成最初的模樣，現在的紀裴和江沈驀有多少小心翼翼，或許只有上天才能看見。

覆合之後，紀裴無數遍地催眠自己會忘記的，就像小時候摔了一跤，總會有疼痛、結痂、掉落的過程，但也總會被自己遺忘。她以為自己是個很容易自我修覆的人，可為什麽這一次她悲傷、自我壓抑甚至爭吵之後，還是沒法好好開始。紀裴覺得自己一點兒也不好，她說過她要原諒，卻依舊會為了鐘梓涵和李姻對江沈驀發火。

她應該承認，她並不那麽想要翻篇。

就像她很喜歡孩子，卻依舊要做好每次的避孕措施。難道連她自己都在潛意識的排斥她和江沈驀的未來？

她是不是在對自己說謊。

會過去的，其實過不去了。

洗完澡的江沈驀看見門縫裏沒有透出任何亮光，不放心的他躡手躡腳地轉開門把手探進了客房。他很慶幸自己夜視能力不錯，沒有踢到邊邊角角，順利地摸到了床邊。他對著側躺的紀裴看了很久，才走到另一邊躺下。抱住紀裴身體的那一刻，一陣無力的沮喪感湧向江沈驀。他很不想承認，他身邊的人正在裝睡。

江沈驀雖然受到了打擊，卻依舊緊緊抱著懷中的人。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裝睡吧。

紀裴已經忘了前一天晚上是怎麽睡著的，只是早上醒來的她腰酸背痛，估計是昨晚裝睡的時候用力過猛了吧。江沈驀的位置只剩下一些凹陷的印記，她伸出手摸了摸，依舊無法確定自己的心意。

“江沈驀。”去到小餐廳的紀裴才發現江沈驀並沒有走，她下意識地往時鐘方向看，原來才八點多，難怪他還有閑情雅致看報紙。

正在吃蘋果的江沈驀擡頭看了她一眼，笑道：“還沒睡醒嗎？我煮了小米粥，還煎了你喜歡吃的荷包蛋，快去盛吧。”

紀裴乖乖地在餐桌邊吃起了早飯，她已經沒有昨天的氣焰，那股無名火也消了大半。 然而隔閡沒有減少半分，她知道報紙後的江沈驀正和她一樣，不可避免地遷就著彼此，甚至容忍。有些話題他們都不敢輕易提起。如果是以前，江沈驀會逼自己起床做飯，會無所忌憚地說她懶得和豬一樣，大部分時間他都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貴公子生活，可現在的江沈驀太溫柔、對她太好，他們都在對方面前偽裝自己的怒意和心結，像束縛住手腳的困獸逼不得已苦苦硬撐。

她想問江沈驀，累嗎？

陪著她努力的去生活、去幸福、去忘記，他會不會覺得太累？而他們還有一輩子，他又會不會覺得太長？他究竟需要幾個像鐘梓涵一樣的女人，才能確定自己不需要離婚？

吃完早餐的紀裴回房間畫了個淡妝，她挑了雙一字高跟鞋準備出門。

“紀裴，我不喜歡你這樣。”江沈驀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手邊，扶著她搖搖欲墜的身體，“生了一晚上悶氣還不夠嗎？”

紀裴嘴硬地回答道：“沒有啊。”她知道自己不擅長隱藏情緒，只想著趕緊離開家。

江沈驀被紀裴激起了怒意：“你知道我今天推了多重要的會，就為了在這裏等你起床。”

今天是江沈驀的生日，他想示好，也想她領情。可她只是悶聲不語，連對他笑一下都不願意。

紀裴一點兒也不想和江沈驀吵，連她自己都無法確定心意，她又怎麽能和江沈驀解釋。她微微擡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做出善解人意的樣子：“那你去開會吧，公司重要。”

“可我覺得你重要。”江沈驀抓住紀裴的肩膀，用力得讓紀裴都感到疼了，“裴裴，我一直覺得你很重要！”

“是因為有過比較了嗎？”紀裴聽不得江沈驀的甜言蜜語，她懷疑他是不是也曾和李姻或者鐘梓涵這樣說過。女人的猜忌之心啊，從來都受不得控制。她把江沈驀的手從自己的肩膀上拿開，整個人都頹了下來。

“沈驀，你累嗎？”紀裴反問江沈驀，“天天哄著我，順著我心意，生怕哪個詞用錯讓我不開心，你累嗎？”

“不是說好要忘記嗎？”幾個月的和睦相處幾乎已經讓江沈驀麻痹，可他善忘並不意味著她也一樣。

“我忘不了。我很難過，我為什麽忘不了。做錯事情的人是你，為什麽我會忘不了？”紀裴不是在責備江沈驀，她只是在低著頭默默自責，這讓江沈驀束手無策。

“是我錯了，我再也不會……”

“我去你們家的第一天，就聽到你們家的親戚說我待不久的。江沈驀，或許他們是對的。”紀裴擡起頭，她誠懇地望著江沈驀，除了坦誠，她不知道還能怎樣，“我試著跟你重新生活，我也知道你想彌補我，可是我真的很難過，也真的忘不掉。”

江沈驀幾乎已經能想象出紀裴的下一句話，他不想再聽下去，或許他該讓紀裴出門，或許她在外頭散一天心就能想開。

“鐘梓涵回來了。”紀裴並不願意提起這個名字，也不願說出自己拙劣的手段，“我當年拿她的家人去威脅她，逼著她離開公司，最後還拿錢羞辱她。我不想變成這樣的人，我也不想要這樣的婚姻。江沈驀，你懂嗎？”因為想要守住你，所以連我自己都變得不像自己了。

江沈驀恍然大悟，原來紀裴對那件事失望不只是因為江沈驀，還有她自己。紀裴從未想過原來她也可以像電視劇裏的富家太太們，措辭惡劣，用金錢和利益將別人的尊嚴踩在腳底下。

江沈驀沒有細究過這件事情，現在知道真相反而像是被堵住了。其實那段時間他也想送走她，因為短暫的相處讓江沈驀漸漸感覺到鐘梓涵畢竟不是紀裴，不是那個他想要的人。再看向紀裴的時候，紀裴已經淚流滿面了。

“是我不好，不哭了。”江沈驀的手掌撫在紀裴的臉頰上，替她擦拭著無聲的眼淚，可江沈驀越是語氣溫柔紀裴哭得愈兇。

他驚慌失色，沒想到今天收到的第一份禮物竟然是紀裴的眼淚。

紀裴自然是委屈的。她雖然出生在小康家庭，但為人古板的父親對她家教甚嚴。所以表面上她常常無所顧忌大發厥詞，碰上不順心的事情什麽囂張的狠話都敢說，但事實上她卻從未做過一兩樁對不起良心的事情。她有自己的底線，而對於鐘梓涵，她放了狠話，也真真切切地做了上不了臺面的事。或許鐘梓涵有錯，但江沈驀呢，她的丈夫呢？

江沈驀替她擦拭著眼淚，想要擁她入懷又被她的手頂在了原地。他突然覺得最近的那幾份商業合作都不棘手了，最棘手的就在他面前，哭得他毫無招架之力。以前他有無數的辦法哄她，可現在，他就是罪魁禍首。

難道要他以死謝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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