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不是這樣的。”程星低聲道。

林杉心知他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 而一般用這種語氣說出來, 都代表接下來就要充當對方心靈垃圾桶，接受半小時到幾小時不等的垃圾傾倒……

問題誰也不是天生就喜歡吃垃圾的啊。

講真小哥哥我們很熟麽？

林杉下意識便想嘴欠, 結果睜眼瞟到旁邊程星的表情, 原本嘲諷的話語硬是卡在嗓子眼裏, 憋了幾秒, 最終硬生生改成一聲：“哦。”

壞了。

這聲哦一出來，林杉就後悔了。

她不知道程星能不能通過這個言簡意賅中透著萬分敷衍千分無語的 “哦 ”，體會到她抗拒的心情。

但是想來是不可能的, 畢竟人家擺出這個架勢, 就是鐵定要抓著你促膝長談了。

她的這聲哦等於把最後的抽身可能也堵死了。

果不其然，伴隨著一聲嘆息，程星開始了他的倒垃圾時間。

“一開始大家都很好。”程星輕聲道。

不得不說，他的好相貌幫了他很大的忙, 當他失落地坐在那裏時，就像是一只落水後垂頭喪氣的小狗, 眼睛濕漉漉地看著你, 可憐巴巴的樣子讓你忍不住想要胡亂揉一揉他的腦袋。

於是林杉的“打擾了”在嘴邊打了個轉，還是咽了回去，等著程星講述他的故事。

其實故事很簡單, 就是程星還未出名時粉絲很少, 那些老粉幫了他很大的忙，大家互相幫助，互相開導, 在他眼裏，那些粉絲不止是粉絲，更是他姐姐哥哥一樣的角色。

程星對他們是存在依戀的。

“但是後來有了點名氣就越來越忙，可能是我被名利迷住了雙眼，就沒有照顧老粉的心情，讓他們失望了吧。”

之後，那個曾經給予程星許多溫暖的核心粉絲群便分崩離析，昔日的元老成員理念也發生了嚴重分歧。

“其實我知道琪琪姐的想法，”程星蹙眉，“可我真的只是把她當姐姐，而且公司也不許我戀愛……”

聽到這裏林杉實在忍不住程星絮絮叨叨仿佛小姑娘一般的敘述，幹脆地說道：“這話 你告訴李思琪了麽？”

“說了，不過——你都知道她名字了？！”程星話剛出口，便意識到哪裏不對。

“廢話，”林杉嗤笑，“信不信如果她再敢和我搗亂，明天我就叫人堵她門口。”

程星還真信。

他猶豫了一下，委婉地說道：“你這種行為應該是違法的吧？”

“那她人肉其他小姑娘的時候，你怎麽不說她犯法？”

程星表情迅速垮了下來，又是一副糾結痛苦的表情。

“放心，狗咬你一口你還能咬回去不是？”林杉說道，“我不會把自己拉到和她一樣的道德層次上。”

“那你準備？”程星滿臉不信。

“也就是找一隊廣場舞大媽在她家窗戶底下載歌載舞罷了。”

林杉輕描淡寫。

程星欲言又止。

“講道理你這個做法其實也……”

“嗯？”林杉挑眉。

程星立刻閉嘴。

不過安靜了半晌，他忽然又啞然失笑。

林杉意料之中地問道：“開心了？”

“嗯，”程星點頭，之後又搖頭，“也不是。”

不等林杉發問，他便露出了笑容，笑容有些羞澀，卻不失陽光爽朗：“主要還是因為和你聊天很愉快。”

他眼睛亮晶晶的，果然還是少年心性，沮喪來得快去得也快，或許是自覺已經交心過，此時看著她的眼裏已經含了幾分親近新奇：“你和她們都不一樣。”

林杉默然。

半晌，她長嘆一聲：“所以你明白你那些【姐姐】為什麽不肯放手了麽？”

她刻意在姐姐上咬重字音。

程星搖頭。

林杉又問：“剛才你和我說的話，是真心話麽？”

“當然。”程星不假思索道。

“那不就得了，不娶何撩啊。”林杉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星聽了這話，眼裏滿是錯愕：“這還是我的錯了？我說的都是真心話啊，她們是怎麽想歪的？”

林杉沒話說了，就是有點頭疼。

她有多久沒見過這麽單純的小可愛了？

……嗯，蘇夢樓算一個。

這倆真是傻到沒邊了。

“總之，李思琪那邊我會給你處理好。”

“不會傷害她吧……”程星倒不是對李思琪還顧念舊情，只是單純出於人道主義關懷。

畢竟和林杉這個魔鬼比起來，李思琪簡直就是小白兔一般單純可愛。

“你覺得李思琪能一人單挑一群廣場舞大媽麽？”林杉反問。

程星無言以對。

“這就叫惡人自有惡人磨。”林杉自顧自下了結論。

見程星還有話要說，林杉及時豎起手指：“另外，我要和你約法三章。”

“啊？”程星茫然。

“首先，請不要在我這裏倒垃圾，我不是你的垃圾桶。”

“哦。”程星委屈巴巴，顯然自認二人已是熟人的他對林杉拔吊無情很是幽怨，然而在林杉眼神威嚇下，他只好識相閉嘴。

“其次，李思琪也找我麻煩，所以我才要磨磨她的銳氣，和你無關，你不要自作多情。”

程星先是一呆，表情露出些失落，但他很快就掩飾好那一絲事態，反唇相譏道：“是你自我感覺太好吧，我程星缺妹子？”

“嗯？”林杉輕輕哼了一聲，輕輕瞥他一眼。

只是因為她還是帶妝狀態，精心修飾的眼妝令她即便只是輕輕一瞥，也仍然眼波撩人。

程星……程星嗦不粗話qwq。

沒辦法，在李思琪小團夥的威脅下，他一直自覺和女性保持距離，所以雖然他女友粉無數，卻硬是沒談過一次戀愛。

“好吧。”他委屈巴巴地說道。

林杉掩飾住眼裏的笑意，重又看向場上的拍攝。

完成早上的拍攝工作，蘇夢樓扒拉著盒飯，忽然若有所思道。

“最近程星的狀態格外神勇啊。”

“他狀態好你不高興麽？”林杉說道。

“不不不，他演的好我當然高興，不過這也真是三人成虎，我以前也沒見過程星，怎麽就那麽相信程星毫無演技？”

林杉心說你沒感覺錯，程星還真的是沒有演技。

只是這個角色格外適合他罷了。

“不過今天下午的戲份我還是很擔心。”蘇夢樓毫不諱言道，“程星之前能演好，是因為他排斥你，卻又被你的魅力吸引，所以才能入戲快。”

“但是之後的戲份他可以麽？”蘇夢樓蹙眉道。

今天下午的戲，是電影的重要轉折點。

蔣婉玉被迫去給一名腐敗的國軍高官陪酒，她是個聰明的女人，更對自己的身份有清醒的認識，因此態度冷靜不做反抗。可是沈意之對她早便有意，心高氣傲的的他見到自己喜歡的女人被如此折辱，更是忍耐不住，直接拉著林杉便走。

這個劇情是呈線性敘述電影的一個重要沖突，突破內心藩籬、身份差距、世俗眼光的沈意之的內心世界的迷離狂亂在這一幕中體現的淋漓盡致。

蘇夢樓最怕的就是程星演成嘶吼狂暴的土撥鼠。

做好心理建設後，他的心態已經平靜許多。

蘇夢樓覺得自己可以接受程星瘋狂土撥鼠以上的任何表現。

只是程星對自己有幾斤幾兩很清楚，所以這對演技要求極高的一幕令他心裏也是七上八下。

於是他忍不住又向林杉尋求肯定：“你覺得我能行嗎？”

“你能不能行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再跟我說下去，就肯定演不好。”

程星抿嘴，一言不發。

“你也發現了吧，之前的效果那麽好，是因為你的情況很適合沈意之的人設，而現在沈意之的人設開始轉化，更富有層次，你就開始不知所措了。”

“那怎麽辦？”程星眼巴巴地看著她，“好姐姐，你就教教我吧。”

……

這貨還真能放得下架子。

“行吧，今天就讓你看看，什麽叫做真正的技術。”

下午。

“各就各位！”模糊的聲音隱約傳來，“action！”

她知道這出戲已經開始了。

林杉視線在繁華喧鬧的大廳中游弋，她清楚自己現在需要做什麽，那位大人物還在等著她。如果她久久不至，一定會引來他的不悅。

其實這本沒有什麽，畢竟這種情況她早便習以為常，應付起來也是游刃有餘。

可是……

她默然片刻。

怎麽，見了那小少爺幾面，竟然被他傳染了不成？真以為世界真如他沈意之想的那樣非黑即白，可以不食人間煙火？

還指望他在這裏為自己解圍不成？

如此想著，心底不禁升起幾分自嘲。

帶著些許冰冷的嘲意仿佛酸澀的檸檬汁液一點點順著傷口浸入肌體，令人冷不丁感到針刺般綿密的疼痛，頭腦瞬間清醒過來。

是了，她本來就沒有選擇的餘地。

什麽是明星？

什麽是戲子？

什麽是婊.子？

蔣婉玉十分冷靜地思索著這個問題，以純粹客觀的角度，分析自己的身份。

然後得出一個略顯可悲的結論。

在絕大多數人眼裏，這三個身份只怕本身就沒什麽問題。

就連他沈意之不也是這麽想的麽？被她的美色肉.體吸引，卻又輕蔑鄙視她的身份。

沈意之如今的表現已經算是好的了。

清醒過來了，心底最後的那絲漣漪也徹底淹沒在細雨般綿密的疼痛裏，徹底恢覆波瀾不驚。

艷麗嫵媚的笑容重又回到她的唇角，她撫了撫鬢發，兀自裊裊婷婷地走向坐在大廳最上首的那處。

“婉玉，你怎的來得這般遲啊？”穿著西裝的大肚中年男人目光無所顧忌地在她身上流連，口中狀似隨意的問道。

他問得漫不經心，蔣婉玉卻必須提起精神回答。

“這不是要見徐爺，所以一早就梳妝打扮，”蔣婉玉皺著眉，嘟嘴道，“結果怎麽打扮都覺得不合意，徐爺肯定不喜歡，這一來二去，就來遲了一點。”

“哪裏哪裏，婉玉不管怎麽打扮，我都喜歡。”徐壽一副和氣的表情。

林杉心裏無端生出一股暴怒怨毒的心情，只想把這大腹便便的男人的眼珠子挖出來。

這是蔣婉玉的心情。

她巧笑倩兮美貌動人，是浮光流彩的上海最婉轉動人的夜鶯，裙下擁躉無數，可真正有誰看得起她？

所以她才玩弄男人，將他們捧在自己面前的真心微笑著踏在腳下，任憑外界如何風言風語。

所以她才那麽想讓沈意之為自己折腰，想讓這個不谙世事的少爺也卷入汙濁的世俗中。

但她最清楚的是，自己之所以能這麽做，純粹是因為那些“大人物”縱容著她，將她的小脾氣視為情趣，只要不過界，便任由她去。

——事實上，這才是蔣婉玉最大的恨。

她最恨的人是自己。

她沒有勇氣玉石共焚。

徐壽這個色中餓鬼一心想要她做自己的十三房姨太太。明明只要自薦枕席，何嘗不能效專諸魚腹藏劍之故事？

可她不敢。

她竟然不敢！！！

原本被酸澀已經浸透得麻木的心臟再度抽痛起來。

她覺得自己的靈魂與身體已經割裂開來，靈魂是憤世激進的蔣婉玉，她冷冷地看著身體部分的蔣婉玉，什麽也不想說，什麽也不想做。

而她的身體則拿起一杯酒，嫣然一笑道：“婉玉來遲，自請賠罪，罰酒一杯為徐爺壽！”

言罷，不待徐壽回答，便一飲而盡。

滿滿一杯辛辣白酒入喉，引起灼燒般的刺痛，全身的細胞都在顫抖，令她的靈魂在這一刻又與身體合二為一。

“好！”徐壽帶頭鼓掌喝彩。

“但是，”說完，徐壽瞇起小眼睛，笑瞇瞇道，“一杯怎麽能夠呢，為我祝壽 ，怎麽也得三杯酒吧？”

“是啊，婉玉，再來一杯！”有人跟著不懷好意地起哄。

哼，這是在敲打最近和沈意之走得過近的她呢。

蔣婉玉心知肚明，正好她心情不好，索性一一應下。

她腹中空空，三杯白酒驟然入肚已是熏熏然，腸胃也刺痛起來，這一夜還漫長，卻不知之後還有什麽等著她。

正漫不經心地想著，便覺得自己的手背被什麽粗糙的手掌覆了上來，慢慢摩挲著：“三杯怎麽能夠啊，婉玉。”

是徐壽。

她的心臟猛然沈了下來。

“徐爺，這樣不好。”她勉強笑道，“我唱歌還要用嗓子，喝酒太多……”

“怎麽，你可以和那些小白臉喝酒，就不願意陪我麽？！”徐壽勃然大怒，正好找到了借題發揮的機會，“你如此看不起我？！”

“婉玉不敢！”

徐壽的一個狗腿見氣氛差不多了，湊上來解圍道：“哎呀，徐爺，徐爺！”

“幹嘛？”徐壽瞪眼。

“你看你都把大美人嚇成什麽樣了，要憐香惜玉，憐香惜玉懂麽？”

“那你說怎麽辦？”

“這樣吧，”狗腿子對她說道，“婉玉，徐爺也不想難為你，這樣吧，你和徐爺喝個交杯酒，這事兒就當過去了。”

怕蔣婉玉不答應，他緊跟著補了一句：“只是開個玩笑，不會這都不願意吧？”

放屁！

哪有異性輕易開這樣的玩笑？

比起玩笑，這更像是徐壽已經色.欲難耐想要出手的威脅！

蔣婉玉手指緩緩握拳，正要開口，便聽見一個清冽卻滿含怒意的聲音：“她不願意！”

這個聲音是！

她猛然擡起頭來——

“沈四爺？”徐壽表情一變，色授魂與的表情漸漸褪去，轉而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她，“什麽風把您吹過來了？”

沈意之理都不理他，憤怒的火焰在他眼裏安靜的燃燒，可以看出來，他已經是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了。

他一把抓住蔣婉玉的手腕，便要把她帶走。

徐壽表情一沈，朝兩邊努了努嘴，頓時有手下會意的走了出來——

“卡！”

隨著蘇夢樓一聲呼喊，現場氣氛驟然一松。

“完美！”蘇夢樓對林杉的表演讚不絕口，“蔣婉玉的情緒層次完全展露出來了。”

事實上，在蘇夢樓的視角裏，整個片場都是以林杉為中心的，她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整個片場的氣氛。

不管是飾演徐壽的演員——蘇夢樓發誓他在摸上林杉的手背時，絕對心裏暗爽，那種令人打心眼裏覺得惡心的癡迷貪婪，絕對是發自內心的。

可這名中年演員是業內老資格，人品有目共睹，絕不可能幹出在片場利用公事占女演員便宜的事。

那只能說林杉的美確實是吸引男人的。

就連他，在拍攝時不也是完全被林杉所吸引，靈感泉湧，每一條都恰到好處，才能基本都一遍過麽？

而林杉表演時氣氛過於到位，有些無事圍觀的場務臉上都已經出現憤慨不平的表情，更不要說單純傻乎乎的程星。

那小家夥絕對是發自內心的感到生氣。

倒是比他預想中咆哮的土撥鼠要好多了。

蘇夢樓搖了搖頭 ，頗感到些意猶未盡。

“休息十五分鐘，然後開始下一場。”

下一場戲是男女主感情轉化的關鍵戲，比起蔣婉玉，對沈意之演員的演技要求要更高一些。

希望林杉可以多帶帶程星吧。

蘇夢樓心不在焉地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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