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雖然沖動，還沒有喪失理智，她知道沒有神將的超速恢覆能力，貿然轉移全部傷害說不準會發生什麽事，但是，如果只是轉移一部分傷害的話，她應該能夠承受吧。

江雪在心中默念著“轉移一半的傷害”，下一秒，技能生效，她立刻感覺到一陣劇痛襲來，腰側洞穿的燒灼感比汙穢帶來的痛苦還要更加強烈——不，準確來說，那同樣也有著汙穢之氣的作用！

怨靈是聚集了汙穢瘴氣的實體化，它造成的傷口自然全都沾滿了汙穢瘴氣，那個傷口就像有一把不滅的火，不斷烤著周圍，帶來陣陣燒灼的劇痛。

安倍晴明起先不明白江雪想要做什麽，等到她身上無端出現了傷口和汙穢之氣，鮮紅將衣服染色，他再不明白就愧對自己學過的陰陽術了。

安倍晴明滿臉錯愕，不知她從何處學來這樣的術法，手上動作卻不慢，及時在江雪栽倒在地之前扶住了她，另一手結印打在她身上，語帶斥責之意。

“雪姬殿下，你也太胡來了——！”

江雪疼得眼前發花，耳邊都嗡嗡作響，過了會兒她才能定睛看清安倍晴明的臉，虛弱地笑了笑，轉頭看向旁邊的藤原鷹通，見到他的臉上終於有了血色，不由得為這種“立竿見影”的“治療”技能點了個讚，苦中作樂地說：“我覺得……還好……至少比……晴明大人……都不設結界……直接觸碰沾染到汙穢之氣的我好一點……”

安倍晴明聽到這句話簡直氣極反笑。

“我和你一樣嗎？”

一個是直接分擔了藤原鷹通的傷，正面承受了汙穢之氣的侵襲，另一人只是因接觸身染汙穢的人而稍微碰觸到瘴氣。

江雪畢竟挨過一次這種疼，如果不提汙穢之氣引發的劇痛，光是外傷的話，她的忍耐力還要強一點，之前那周目她就扛著被鳥妖弄出的腰傷過了好幾天，現在稍微適應之後，她居然還有餘力說笑。

——當然，大半的原因還是她看到藤原鷹通好轉之後心中好受了一些，不再感到歉疚自責。

江雪笑著挑起眉，死鴨子嘴硬強行辯解。

“是不太一樣……畢竟，星之一族比常人更不能忍受汙穢之氣……所以……晴明大人現在應該不會太難受吧？”

江雪的傷完全“出人意料”，誰都沒想到來探病的人轉眼就會變成受傷的人，即使只是分擔了藤原鷹通“一半”的傷也不能算輕傷了，不便移動。

安倍晴明倉促間只能先讓江雪就地躺下，半靠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地不牽扯到她的傷口，單手結印，畫出五芒星，輕輕點在傷口上。

金色的五芒星閃著光慢慢地附到了傷口上，內裏蘊含的靈力逐漸滲入，凈化著傷口附近的瘴氣。

天一焦急地過來，滿臉自責地向著江雪伸出了手。

“雪姬，你……你不讓我治療鷹通殿下，你為什麽……”

江雪再次搖頭，堅定地拒絕了天一的好意。

“請停手，天一，不用轉移我的傷。這是我的選擇……沒有理由讓你來疼。”

“可是……”天一猶豫地看向了安倍晴明，本想要得到支持，卻見到安倍晴明微微搖頭，她在短暫的錯愕後遵循主人的意願，取來布條給江雪包紮了傷口，再次隱身退了出去。

屋中沒有神將，藤原鷹通仍舊昏迷未醒，只有安倍晴明和江雪還清醒著。

安倍晴明這才開口問道：“雪姬殿下將鷹通殿下的傷轉移了多少到自己身上？”

“一半。”江雪有些得意地笑了起來，“這樣的話，就算鷹通兄長醒來，也不能說我什麽了。”

安倍晴明看到江雪臉上那絲得意，無奈地搖頭，神色有些覆雜地嘆道：“只怕這一次雪姬殿下會失望了。”

江雪一手輕輕按在腰上的傷口上，努力地集中精神使用白龍神子的技能凈化汙穢，聽到這句話不禁有些疑惑。

“哎？為什麽？”

安倍晴明卻只是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沒有給出準確的答案。

“這個問題……請雪姬殿下自己思考吧。”

江雪仰頭看了一眼，結果只看到了老狐貍似笑非笑的神情，她無語地鼓了鼓腮幫，繼續低頭凈化傷口的汙穢之氣。

或許是因為這一次只是分擔了藤原鷹通“一半”的傷，汙穢遠比不上她上周目被黑龍神子正面撲了滿身黑蝶那一次慘烈，手上也還沒有出現汙穢的黑斑，不過估計傷口附近的肌膚不會好看了。這還挺巧的，藤原鷹通這次傷的位置和她上周目被鳥妖刺傷的位置幾乎相同，她都不知道是不是這游戲只演算了這麽一種傷口位置所以偷懶成這樣，CG都不打算換個吧。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只能聽見幾人呼吸的聲音。

過了幾分鐘，安倍晴明突然輕聲問道：“雪姬殿下有沒有想過，或許鷹通殿下一半的傷也是你無法承受的，會……”

他沒有把那個字眼說出來，但是要傳達的意思已經充分地表達了出來。

江雪微微一怔，勉強撐著從安倍晴明臂彎中坐起來，靠到旁邊墻壁上，這才能夠“平視”對面的人。

對方的眼神令她心生困惑，那是一種她無法看懂的深邃覆雜的情感。

“我想應該不會吧？畢竟鷹通兄長還活著，並不是徘徊在生死邊緣……鷹通兄長能夠承受的傷，我想一半的話應該不會致死吧。”

“八葉有著龍神賜予的力量，和普通人體質不同，對於八葉而言並不致命的傷在其他人身上就未必了。”

安倍晴明直視著江雪，擡手指向她腰間的傷口。

“很痛吧。汙穢之氣對於星之一族而言要比常人更加危險。”

江雪不禁幹笑起來，無法直面那種犀利的目光，逃避地移開了視線。

“……哈哈哈，我知道啊……不過，茜很快就會來嘛，這麽一點時間……不會有事的。”

安倍晴明無聲地搖頭，追問道：“假如萬一呢？”

“呃……”

江雪有些不太明白為什麽安倍晴明非要抓著這個問題追問到底，難道是想要聽她說“即使會死也不會後悔”這種答案？她只是這麽一想就覺得不可能，這又不是什麽對臺詞的游戲，說完規定臺詞就一定能夠下臺，左思右想之後，索性直接問了出來。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安倍晴明輕笑一聲。

“雪姬殿下是否想過，你若是為了鷹通殿下而死，鷹通殿下會是什麽心情？”

江雪不假思索地說：“我不可能因此而死。”

安倍晴明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江雪。

江雪被看得滿頭霧水，從疑惑到不安，都不知道自己哪裏得罪了這位大陰陽師了，突然之間，她想起了上周目檻中黑蝶事件時麻倉葉王被氣得對她冷嘲熱諷了好幾句，現在估計也是同樣的情況了。

——不，說不定比上次還要惡劣呢。

畢竟上次她算是毫不知情地被黑龍神子偷襲了，這次是她主動把傷往身上攬。

這個靈感給江雪帶來了新的思路。

如果將現在安倍晴明的質問看成一種生氣的表現的話，那就完全順理成章了。

看到友人胡亂把自己弄傷，說不定還有生命危險，這時候能完全鎮定一點都不難過不生氣的話，那這個人的涵養和心理素質實在太過硬了，反正她做不到——她遇到這種情況，除非朋友真要死了，她才會先救人要緊，不然肯定得站在旁邊挖苦諷刺幾分鐘。

想明白這一點後，江雪也就直到應該說什麽了。

“對不起，晴明大人。”

安倍晴明的神色這才緩和一點，不再那麽嚴肅而富有壓迫感，過了會兒，他搖頭嘆道：“我並不需要雪姬殿下的道歉，我只想要剛剛那個問題的答案。雪姬殿下究竟有沒有想過，你若是因鷹通殿下而出了什麽意外，他要如何自處？”

江雪沈默了幾秒，這才答道：“我沒有想過，因為我覺得只是一半的傷不會有事。晴明大人都說了只要等茜來凈化了汙穢，之後鷹通兄長靜養就能恢覆。”她頓了頓，回答了前一個問題，“假如鷹通兄長傷勢太重，徘徊在死線上，我也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要麽一起活下來，要麽一起死去，不會只有一個人活下來背負另一個人的性命。我很清楚這是什麽樣的痛苦，我不會有意將這樣的痛苦加在別人身上。”

他人“因為”自己而死，活下來的人會快樂嗎？

他人“為了”自己而死，活下來的人會快樂嗎？

她在母親死去的那一天就已經知道了第一個問題的答案，久久不退的夢靨清晰可見，宛在昨日。

而第二個問題的答案，在那一座鋼鐵浮城之中，她就已經知道了。

攻略組的人從最初到最後有過數次更替，不斷有新人加入，也不斷有人退出，並不是因為之前的玩家放棄了，而是因為他永遠留在了艾恩格朗特——在每一次BOSS戰的攻略中，活下來的每一個人身上都背負著犧牲的人的性命。

江雪回避著RPG的原因之一就是這個。

只要再一次進入RPG游戲，她就會不可避免地想到那些戰鬥——她知道，死去的人並沒有怨恨，所有人都在為了自己而拼搏，但是，活下來的人又怎麽可能毫無觸動？

法律沒有追求在游戲中“殺人”的“玩家”，因為歸根究底，所有人都是被茅場晶彥逼迫地不得不在一個真實的游戲中求生，可是，即使法律斷定她們無罪，她們真的能夠毫無心理障礙地回想那一段歲月嗎？

桐人至今都不願再提到“微笑棺木”，即使那是一個殺人公會，她們前去討伐殺人公會是為了救更多的人。她們自認為自己做了“正確”的事情，依然無法面對死在自己劍下的亡魂。

無論被殺的人是否有罪，殺戮的行為本身會給人帶來重擔——而知道自己背負著他人的性命繼續生存下去也是如此。

安倍晴明靜靜地看了江雪很久，突然問道：“假如有人生命有危險，你可以救他，但自己一定會死，你會怎麽做？”

“哎？”江雪楞住了，“為什麽這麽問……”

安倍晴明沒有回答，只是等待著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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