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聖城城主克洛伊抵達愛德華茲城堡之前，清主動在城外的莊園裏約見了他。

一千年不回家也不見熟人的天神很緊張, 為了緩解氣氛和說明情況, 甚至把貓一起帶上了。兩只胖貓在他打開貓包之後迅速地跳了出來，很適應這個“新環境”。這也是違和點之一，他家的貓不怎麽見人, 一直都很怕生, 進了新環境第一件事應該是躲沙發底和櫃子角。

在黛西四五歲, 也就是十五年前的時候, 清沒有住過城外的莊園，在那時候還不存在的貓就更不該住過了。可這兩個家夥卻熟練地繞著客廳一路小跑，飛去了餵食的地方，喵喵地叫著討飯吃。

聖城城主無聲無息地跨過了清設置在莊園的結界，從餐廳的側門走進房子裏，看著在倒貓糧的清。

“你養貓了？”克洛伊一進門，便猶如一棵活體貓薄荷，正在等飯的貓也不圍著清轉了, 直接往他身上撲。他撈起其中一只, 大型貓的體重非常感人，抱起來沒多久就覺得胳膊酸。“叫什麽名字？”

他很會找話題。

克洛伊也不管有多久沒有見過清, 但見面時絕對不會聊到讓清不想談及的話題。

“諾亞，另一只叫團子。”

克洛伊：“……”

大魔法師此刻已經開始在心裏分析，清和他父親到底是有多大仇。

“我想見您，是為了現任皇帝請求您去教授的小公主。”清不擅長求人，說話時總是很直白。在克洛伊還在想怎麽把話題聊開一些的時候, 他已經切入正題了。

克洛伊卻像是早已知道他要談及什麽問題，回應道：“在這個幻境之外真實的世界裏，那個小公主對你而言很重要嗎？”

清楞了一瞬。

“知道這是幻境，是很令你驚訝的事情嗎？”克洛伊摘下面具，拉開餐廳的椅子，抱著貓坐下了。“魔力的漩渦中心就在路易斯，離中心越遠，人的行動和思維就越遲緩。就看聖城的距離，居民都快不能動彈了。”

僅憑這一點就能判定嗎？

“你沒有養貓，也從來不會住在這個地方，更不會主動說要見我。”

清皺了皺眉，聽出了不對勁來：“您監視我？”

“受你母親之托，一直在替她看著你罷了。”克洛伊低垂著眼瞼，不疼不癢地解釋了這件事。

對的，這就對了。

這裏果然是幻境。

在清的印象裏，這位外祖父一點也不喜歡他。

聖城的城主，精靈之王，四處流浪的女巫師……這些與他的父母是同伴、摯友的人，和作為姐姐的澈相處的時間更久一些。在這些人的眼裏，規矩不是不能打破的，而人命就真的像是草芥一樣。他們不會管顧澈的行為會害死多少人，只是作為親近的人，發自內心地希望澈過得好。

殺死了澈的清，總是會在意識朦朧之際，聽見一句：“你是個真正的惡魔。”

不知道是誰說過那樣的話，也許根本就沒有人說過。但清那時總覺得每個人心中都在如此念叨著。

和澈更親近的話，理所當然會討厭他。

清心中有數，自己也是個放不下面子的人，在別人主動疏遠他之前，他先一步離開了這些人，離開了家庭。

但在黛西十五歲那年，愛德華茲城堡中鬧得天翻地覆的時候。克洛伊收到他的信，什麽都沒有問過就動身前往路易斯了。他從頭到尾沒有見到清，是有意避開。清那時想不清楚他的態度，但後來到了奎爾密林，被精靈之王告知了克洛伊的行蹤，他才勉強開始懂了。

那位日蝕之國的大齡單身漢精靈王也好，窩在聖城總也不出門的克洛伊也是，這些人對他其實一直都是寬容的。

這個幻境裏的克洛伊，是根據清的印象構架起來的，所以才會如此的……對他不冷不熱？

清無聲地笑了一下。

他回答了克洛伊一開始提出的問題：“是很重要的人，要一起度過一生……是我的一生。”

克洛伊楞了楞。

這還真是個讓人意外的答案，本以為他會避而不答，可他不僅回答了，還難得有了“承諾”。

“清，好好做個人吧。”克洛伊揉了揉額角，“才五歲啊，犯法的。”

清：“……”

黛西和新老師相處和諧，已經學會去拉人家的袖子了。

縱然知道小姑娘顏狗本質，特別喜歡長得好看的人，清也還是心如刀割——他的黛西啊，只會扯他袖子，牽他衣角的黛西去哪裏了？

不到一天就和聖城城主混熟的小女孩對清的怨念毫無察覺，她開開心心地牽著克洛伊的袖子盤問問題。

“我也能變得和您一樣厲害嗎？”

克洛伊想起特拉維斯信裏所謂的“特別有天賦”以及清的認可，忽然就陷入了沈默之中。老實說，他懷疑清是被愛情迷昏了眼，情人眼裏出西施，對著這平平無奇甚至有點不夠格的天賦也好意思誇讚。

這真的不怪聖城城主沒有眼力。

清自己很了解原因。

在這個沒有魔女存在的幻境裏，魔力快要流失殆盡的黛西就是個普通人類，和魔法根本就沒有緣分。就算是在現實中，如果不是十五歲的時候挨了一劍，她一生也無法觸碰到克洛伊的腳後跟——黛西天賦很好，但她是好在了腦子，而不是動輒透支的魔力。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二十歲的黛西，應該已經確實是最厲害的人類魔法師了。

“可以的，不過你要努力一點。”克洛伊意有所指。“如果你有一天能追上他，那就更好了。”

黛西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看見了與特拉維斯和潼恩坐在一處的銀發天神。

她攥起拳頭，臉上的那些嬉笑和期待盡數褪去了。

“我也想追上他。”她眨了眨眼睛，表情非常揪心，“但是我……”

這個樣子是不行的。

她心中有個聲音這樣說道。

追上他不是不可能的，但這樣不行。就憑這樣的自己，還不足夠。

她那雙藍寶石色的眼睛裏，忽然就泛起了一抹銀色的薄霧。

正在享用下午茶的清放下茶杯，朝黛西那邊看過去。

小姑娘呆立在克洛伊面前，她身旁泛起了一圈一圈的銀藍色魔力，那些漣漪卻又變得越來越弱小，直至歸於平靜。

那個小小的插曲沒有影響到課業的進行。

等到回了路易斯城外的莊園，克洛伊才問出口來：“是和創世神有關的人嗎？”

“沒什麽關系，是因為現實的一些事故。”清認為不需要說得太清楚，聖城的城主一定會明白。“她活下來了，但是命運的那條線也越纏越覆雜，像一團毛線球。”

克洛伊點了點頭。

可是在那之後，克裏迪亞斯帝國唯一的公主就變得不太正常了。

她拿起羽毛筆時常常思緒空白，還試圖憑空寫字，雖然沒能成功就是了。她筆尖蘸過墨水，在紙上一遍又一遍地寫下了一個名字，那漂亮流暢的字體根本不像是出自她的手。

——黛西。

她寫下了這個名字，非常熟練，好像以前寫過無數次。

她還會時不時地挽起左手的袖子，用右手護住左手腕，好像那裏有什麽見不得人的記號一樣。可是她的左腕上什麽也沒有，只能看見薄薄的皮膚和潛伏在腕上的藍色血管。

而且左手腕的皮膚每次摸過去的時候，都非常的疼，好像被刀割過一樣。

“我到底是誰？”她茫然地看著城堡中華麗的建築，這個地方很熟悉，但是也很陌生。

在發現自家小公主拿著塊老茶餅，踩著凳子想往鍋裏丟的時候，特拉維斯把她攔腰抱了下來。這算是防止小孩子在廚房遇到危險，也順手拯救了他的茶餅。

“你想做什麽，嗯？”特拉維斯撈著小姑娘，替她理了下汗濕的額發。

小公主想了想，抱緊了手裏的茶餅，堅決不讓特拉維斯有任何搶走茶餅的機會：“煮茶葉蛋。”

“你想吃茶葉蛋讓廚師煮不行嗎？”特拉維斯嘆了口氣，他的小姑娘想一出是一出的行為讓他非常頭疼。廚房用的是柴火，火非常旺，一不留神就會燒到人。

小公主搖了搖頭，非常認真地說道：“不行，因為是送給很重要的人，所以要親手做。”

特拉維斯忽然感覺有些不妙。

他把小家夥放下，問道：“你想送給誰？”

他只看見，他的小公主非常羞澀地笑了一下，抱著茶餅轉過頭去了。

小黛西奶聲奶氣地哼道：“不告訴你。”

特拉維斯：“……”

他總覺得天快塌了，他最寶貝的小公主戀愛了，這絕對算是早戀。

“但是你自己在廚房煮東西很危險，我來幫你好不好？”特拉維斯蹲下來，戳了戳黛西的後背，提議道，“我還可以幫你做賀卡，寫信，有些當面不好意思說的事情，可以寫進寫下來的。”

小公主回過頭來，開心地抱住了他：“好。”

潼恩拍了拍仰躺在沙發上，目光一片死灰的皇帝陛下。

“就算我們家姑娘有了心上人，你也不用這樣吧？”她笑了一下，總感覺有這樣一個父親，自家小公主以後會很難嫁出去。“又不是天塌下來了，別這樣一副表情嘛。”

特拉維斯坐起來，臉色還是很差。

“天就是塌了啊！還不如讓天塌下來！”特拉維斯從沙發墊子下面拿出了信封，指著上面寫的歪歪扭扭的名字。“這是寫廢的那封信，這還不夠要命嗎？”

潼恩看著那個名字，不由得哽了一下。

“卡洛琳是不是看臉？”她猜測道。

特拉維斯搖頭道：“不，是靈光一現，青春期提前。”

這也提前得太早了吧？

清在小姑娘躡手躡腳地靠近時睜開了眼睛，嚇了後者一跳。

“你應該在上課。”他看著小姑娘手裏提著的食盒還有信封，只字不提這件事。

“我逃課了。”她的語氣相當理所當然，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翹掉的是誰的課。她把信封和食盒都提起來，貼到清臉上。“給您。”

清及時將手掌隔在臉和食盒之間，他把食盒推遠了一些：“我不要。”

從來沒有被人拒絕過的小公主有些楞，送出去的心意被人原路擋回來可不好受，她也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種情況。

她低下頭：“是茶葉蛋，不是蘋果。”

清楞了一瞬間，但仍然不打算接受這一份心意。

“帶回去給你父皇吧，他可能會喜歡。”清扶著樹幹站起身，拍了拍小姑娘的腦袋。“趁著這時候，多把心思放在你父母身上不好嗎？”

這話說得實在太莫名其妙，但小姑娘卻能聽得半懂。

“但是我……”

清把小公主抱起來，她只有五歲，當然要比真正的黛西輕。小家夥在他懷裏很乖，兩只手都搭在他肩膀後面，一手拎著食盒，一手攥著信封。

“我有喜歡的人，和你很像，但是你們不一樣。我也很喜歡你，但我不希望你喜歡我。”清拍了拍小公主的後背。

作者有話要說： 啊，我的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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