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昀被死死按著, 跑也跑不掉, 躲也沒法躲, 只能心如死灰地趴著，默默等龍完事兒。

誰知，白蹭了大半天, 都快把他背上的皮膚蹭破了，也沒能搞定。祝昀黑著臉轉頭, 居然在他藍汪汪的大眼睛中看到了一絲委屈。

黑龍輕輕喘著氣, 小幅度地甩動尾巴, 半瞇著藍眼睛裏全是迷蒙的水霧，著實叫人心疼——如果不是作案工具還抵著他的背, 祝昀說不定還真得心軟一下。

看到祝昀撐著身子扭過頭，白的眼神亮了亮，轉而往祝昀手邊遞去，胸腔裏的小呼嚕一串接一串, 像在撒嬌：“幫幫我呀。”

祝昀看看他滿含期待的眼睛，再看看形狀猙獰的下面，面沈如水，絲毫不為所動。

初冬的林子裏, 一人一龍默默對峙, 最後祝昀冷得不行，率先敗下陣來, 勉強道：“你這樣沒可能的，連抱都抱不住。要麽你變回來, 我，我……”他臉有點紅，“我幫幫你也不是不可以。”

白顯然聽懂了，興奮地哼哼了一聲，閉上眼發力。就像上次遇到哥斯拉的時候一樣，他龐大的身體慢慢縮小，遮天蔽日的翅膀化作無數光點，消弭在微涼的空氣中……

祝昀張開雙臂，準備隨時接住倒下來的人型白——誰知，他並沒有感受到預料之中玉石質感的柔軟肌膚。

相反的，“嘰——啪嗒！”

一只濕噠噠的小黑龍掉在了他懷裏，爪子軟綿綿的，沒能勾住滑溜溜的羽絨服，狼狽地滑了一跤。

祝昀：“……”

小黑龍：“……”

白舉起兩只小爪子，不可置信地捧住頭臉，囫圇摸了摸，然後仰頭望向祝昀：“嘰——”

祝昀：“噗。”他居然從一只龍的臉上看到了崩潰的神情。

見他當面嘲笑自己，小黑龍都快氣死了，拼命扇動軟趴趴的翅膀，想要揚起颶風進行威懾。結果小翅膀只扇動了一點灰塵，祝昀捏著後頸，毫無壓力地把它舉到了眼前。

小黑龍的藍眼睛睜得大大的，再也沒了成年巨龍冷若冰霜的感覺，反而……很軟萌？祝昀一個沒忍住，擡手戳了戳他鼓鼓的小肚皮。

白蹬了蹬懸空的腿，居然沒能躲開。他不敢置信地擡起頭瞪向祝昀，大眼睛以肉眼可見的變了形，含著一泡眼淚轉啊轉，似乎距離嚎啕大哭只剩下一步之遙。

祝昀：“……”在小黑龍張嘴嚎哭之前，他趕忙松開捏著後頸的手指，把它托在手心裏，親了親小腦袋：“別哭啊。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小黑龍軟綿綿地扇了他一翅膀，憤怒地指著他瘋狂上揚的唇角。祝昀趕忙拉下臉：“我沒笑你，真的！”

白歪過腦袋，將信將疑地看他。祝昀憋得都快內傷了，猛地扭過頭，瘋狂抖肩膀：“噗，咳咳，噗——”

手指頭大小的爪爪開始狂撓他手心，卻連一點劃痕都沒能留下。祝昀笑得坐都坐不穩，倒在鋪滿白霜的草地上狂笑：“哈哈哈哈哈哈！！！”

“嘰嘰嘰嘰！”小黑龍已經氣到啄他了。

他笑得肚子都疼了，終於緩過一口氣，捂著肚皮慢慢爬起來。只見他的小龍坐在一旁，用兩只翅膀抱著小尾巴，滿臉的不高興，眼中寫滿了控訴。

祝昀擦掉眼淚，爬過去哄它：“我不是笑話你，那個，是喜歡你所以才笑的。”

白變小之後，思維似乎也受了點影響，變得特別容易哄騙。聞言，它果然不太生氣了，抱住祝昀伸出的手指，顫微微地站起來。

見他的模樣著實不太對勁，祝昀笑著笑著，腦中閃過一個可怕的猜測：“白，你是不是……變不回來了？”

小黑龍歪歪頭：“嘰？”

“……”

祝昀抹了把臉，趕緊把他抱起來，緊張兮兮地往林子外面跑。

正值多事之秋，要是監管者變成這副樣子的消息傳出去，特別是如果被“毒牙”知道了……祝昀十分煩惱地望著掛在自己胸口哼哼唧唧的小龍——雖然這模樣是很可愛沒錯啦，但萌又不能當武器用，真打起來恐怕還不夠蛛女一口吃的。

當務之急，是趕緊離開這裏。盡管蛛女已經被一巴掌pia飛，可誰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的偷渡客潛伏在附近。

“祝昀！”

祝昀回頭，只見許覃從樹叢裏鉆出來，他的模樣十分狼狽，精致的薄羊毛大衣被灌木刮擦得一塌糊塗，額上全是汗，撐著膝蓋喘息：“幸好你沒事！你不知道，我剛看到白那副表情……”說著他楞了楞，“白呢？”

祝昀想了想，試探著問：“你剛看見他原身了嗎？”

許覃傻傻點頭，說是啊，是頭龍，還挺大的。

祝昀心知是瞞不住他了，深吸一口氣，拉開外套拉鏈，露出裏面吹鼻涕泡泡吹得正開心的小龍。

許覃：“……”他看了半天，顫聲道：“臥槽？”

祝昀拉上拉鏈，沈痛地點點頭，剛想將一切都和盤托出，就聽許覃顫抖著補完了下半句：“我特麽就離開了半小時，你們連娃都生了？？”

祝昀：“……”

這裏實在不是說話的地方，他幹脆放棄了辯駁，拽著許覃狂奔回停車場。

祝氏塋園出現偷渡客，是十分危險的兆頭，祝昀甚至顧不上回去收拾祭品，一腳油門將油門踩到底，大幅度打轉方向盤往市區跑。

直到離開荒僻的山路，開上高速，他狂跳的心才慢慢緩和下來。

堵在環城高架上，祝昀終於得空，把大致情況和許覃解釋了一遍。

許覃皺眉：“也就是說，白變不回來了？”

祝昀點點頭，有點焦躁。他點燃香煙想平覆一下情緒，結果把腿邊呼呼大睡的小黑龍熏醒了。它翻出白肚皮，猛打了個噴嚏，兩眼淚汪汪的。

分明還是個小崽子啊！祝昀忙把煙掐了，一臉絕望：“你看，就是這樣。別說打架了，煙熏味都受不了。”

許覃捏了捏它軟趴趴的小爪子，也露出絕望的表情：“所以，如果今天那玩意兒再回來……”

祝昀攤攤手：“一起等死吧。”

愁雲慘淡的氣氛中，兩人終於到了市區。祝昀在路邊放下許覃，自己拎著小黑龍直奔老王的辦公室。

縱使他已經十分小心，卻萬萬沒想到，居然會在電梯裏撞上林科長。

祝昀捂著羽絨服前襟，後退一步，幹笑道：“你好啊！”

“祝先生？”林科長滿臉警惕：“媽喲，你該不會又是來退錢的吧？！”

祝昀猛搖頭。

“真不是？”林科長抽抽鼻子，狐疑地說：“什麽味兒？”

祝昀背靠著電梯廂壁，強自淡定：“沒有啊。”

“不，好像真有幼崽的味道……”林科長不自覺地朝他跨出一步，幾乎把人堵在了角落裏。

壓迫性的站位讓祝昀很不舒服，可他還來不及答話，就感到胸口的小龍用力一掙，怒氣沖沖地探出頭，狠狠撓了林科長的下巴一爪子，嘰嘰亂叫。

如果它能說人話，這會兒一定在破口大罵了。

林科長下意識地捂住下巴，懵了。兩人面面相覷，祝昀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呵呵呵，那個……”

林科長呆呆望著小黑龍，目光慢慢往上挪，瞪住祝昀的臉，緊接著又下滑，鎖定在祝昀的腹部。

他的表情太微妙，祝昀直覺感到自己並不想要知道他腦子裏在想些什麽。

楞了半晌，林科長尬笑：“恭，恭喜？”緩了緩，他又作恍然大悟狀，“原來懷孕的是你啊！當初大家都說是白……”

“嘖嘖，男人真的能懷孕？地球人可真厲害啊！”林科長滿臉崇拜，要不是小黑龍虎視眈眈，幾乎想上來摸摸祝昀的肚皮。

祝昀抽抽嘴角：“其實，我……”

“對了，等等，”林科長一臉嚴肅地打斷他，嚇了祝昀一跳。卻見他掏出電話飛快地撥號，壓低聲音：“餵，王處？白明明是攻啊！！你吃進去的二十倍賠率呢？趕緊吐出來，哥沒錢過冬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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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證據？”林科長扭頭，沖祝昀露出一個明顯的討好笑容，又轉回去道，“證據在呢，我這就把人給你帶過來！看你還有什麽話好辯解！”他趾高氣揚地掛斷電話，看起來躊躇滿志。

祝昀：“……”聚眾賭博，這群公務員還能不能好了？！

祝昀原本打算低調地溜進老王辦公室，然而，也不知是誰走漏的消息，林科長帶著他一進門，閑得蛋疼的公務員們呼啦啦圍過來一大片。

他甚至還看見了上回接待他們的前臺小姐，她從櫃臺後挪出來，他才發現她腰以下並不是腿，而是七八條黏糊糊的觸手，這也導致她跑得比其他圍觀群眾慢一些，只能氣鼓鼓地站在人群外圍。

眾人探頭探腦地打量祝昀懷裏警惕的小黑龍，不時評頭論足一番。

“這特麽一看就是白先生的崽啊，跟他原身一模一樣！”

“媽也，那麽兇殘的白能生出這麽可愛的崽？打死我也不信。”

“別鬧別鬧，明明是這位柔弱的地球人生的。”

突然傳來一個弱弱的聲音：“如果白先生在上面……欸，不是聽說龍都有兩根嗎？這、這真的可以嗎？”

眾人炯炯有神的目光猛然挪到祝昀臉上，滿臉崇拜。

“英雄母親”祝昀：“……”

“說起來，部裏多久沒有小孩出生了？咱們這得給紅包吧？”

“對啊對啊，白先生呢？”

一眾外星生物咬完耳朵，又默默把詢問的目光轉向祝昀。

祝昀很心累地想，眼前的不就是嗎？你們說壞話都不背著點人的嗎？

“安靜安靜，”林科長站出來主持公道，“龍一窩不得好幾個蛋？白肯定還在家裏抱窩呢。先都別鬧啊，可別耽誤人家給孩子上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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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恍然：“哦~”

林科長咳了一聲，扭頭：“是這樣的吧？話說你這回生了幾個蛋啊？”

祝昀的表情微微扭曲，半晌，從牙縫裏憋出一句：“兩個。”

“才兩個啊……”林科長似乎很遺憾，瞥見祝昀難看的臉色，又忙道，“第一次生已經很了不起啦！辛苦了哦祝先生，快坐快坐！那個誰？給拿個軟墊過來。”

祝昀黑著臉拒絕了不知誰遞過來的紅糖水，直挺挺站著：“不了，我真的有急事找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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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差點把正事兒忘了，”林科長一拍腦袋，“還得找王處拿錢呢！白明明就是攻啊！”

祝昀發現眾人望著自己的眼神瞬間變得非常熱切——這群人似乎都是黑心賭局的受害者。

“走走走，找老王去！”眾人前呼後擁地領著祝昀走向辦公室。

二十倍賠率的獎金早被老王揮霍光了，憤怒的群眾如同蝗蟲過境，將他周身手表袖扣扒了個幹凈，甚至連櫥窗裏的鍍金獎杯也沒能幸免於難，說是拿去抵債。

終於送走眾人，老王哭喪著臉指責祝昀：“你，你怎麽這麽不爭氣啊？他那麽寵你，反攻很難嗎？”

祝昀關上門，面無表情：“出大事兒了。”

“是啊出大事兒了，”老王捂著眼睛絮絮叨叨，“我的貔貅鎮紙都特麽被摸走了嗚嗚嗚，那可是我親媽給我留的傳家寶啊，以後娶媳婦兒還得靠它呢，這下全毀了……”

祝昀邁前幾步，拎出小黑龍望他面前一懟：“你看清楚這是誰？”

一人一龍大眼瞪小眼，小黑龍茫然地：“嘰？”

老王的小眼睛越瞪越大，險些從凳子上栽下去：“臥槽不會吧！”

祝昀冷笑：“會。現在該怎麽辦？”

老王冷汗涔涔而下：“你你你跟別人說過沒有？”

祝昀沖外面努努嘴：“還沒，他們都以為白在家抱窩呢。”

“那就好那就好，”老王抹了把汗，“這事兒千萬不能給人知道，部裏的人也不行。”說著他從一片狼藉的辦公室裏翻出幸存的醫療工具，小心翼翼地給小黑龍做了個全身檢查。

看著他眉頭越皺越緊，祝昀不由也有點擔心：“怎麽樣？”

“不太妙啊，成長期發情導致激素紊亂，嘖，”老王幽怨地瞥了眼祝昀，“哎你們就不能節制一點？”

祝昀：我不是，我沒有——

老王長嘆一聲：“其實也不能怪你，一般正常的龍在渡過成長期之前，是不可能發情的。”小黑龍舉起小爪子抱著聽診器金屬片，一副興趣濃厚的樣子。老王幹脆取下聽診器丟給他玩耍，示意祝昀湊過來點：“他沒告訴你吧，他這是第二次進入成長期了，所以才會意外發情……”

“第二次？”祝昀楞了楞，忽地想起白說過，雄龍遇到尾巴選擇的配偶，會自動斷尾進入成長期，直到配偶喜歡上巨龍，成長期才算完成。

難道他之前遇到過誰？成長期失敗了……是因為對方沒能愛上他嗎？祝昀想到這裏，心中先是酸酸漲漲，微妙地有點嫉妒，心想原來我不是第一個啊，緊接著又有點說不出的生氣——白明明這麽好，怎麽會有人不喜歡呢？

老王咳嗽一聲：“是我就職之前的事了，具體我也不清楚，下次你自己問他吧。關鍵是眼下的情況……”

祝昀收回思緒，點點頭：“您說，我聽著。”

“他現在智力和武力都退化回幼年期，是非常危險的狀況。但只要度過成長期，自然會恢覆正常。”老王用眼神示意他，“渡過成長期的方式，他應該和你提起過？”

祝昀有些焦躁：“我知道的，但具體該怎麽做？我明明已經……”他想起了什麽，猛地挽起袖口，“能把阻斷劑取出來嗎？如果我能重新聞到信息素，會不會……”

老王搖搖頭：“他現在這個樣子，根本不會產生信息素。”

祝昀抿唇不語。小黑龍覺察到他焦躁的情緒，丟開玩具，晃悠悠地挪到他身邊，輕輕抱住他擱在桌邊的手指蹭了蹭。祝昀強壓情緒，勉強對它擠出一個笑容。

老王：“先別急，你能誘發發情期，說明度過成長期的條件已經達成了。他現在這個樣子，應該是別的地方出了什麽問題，我會盡快找出原因。”

據老王解釋，這情況非常罕見，他抽了一管血，說是還得好好研究一番。坐在辦公室幹著急也沒用，祝昀只得拎著傻乎乎的小黑龍回了家。

公寓地下車庫裏，祝昀熄了火，側頭看它，發現它也正瞪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打量他，腮幫子鼓鼓的，著實非常可愛。

祝昀突然惡趣味發作，戳戳他：“餵，叫聲爸爸聽？”

“嘰？”小黑龍不理會他，掙紮著想往胸口窩。

祝昀狠心推開他，指著自己，一字一頓道：“爸、爸。”

夠不到他的小小白十分著急，糾結了半天，奶聲奶氣地發出了一個單音節：“叭~”然後拿眼睛斜他，一副“怎麽還不來抱我”的表情。

祝昀被萌得心肝顫，趕緊把小龍捧起來親親，藏進了衣服裏，心中暗搓搓地想，要不是有偷渡客威脅，白一直保持這樣似乎也蠻不錯的。

作者有話要說：

祝昀：喲，叫聲爸爸來聽聽？

白：……

—第二天—

白：嗯，再叫聲？

祝昀埋在被子裏，耳朵都羞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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