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

三天後。

關鐸蹲在別墅的花園裏用小剪子修剪著玫瑰花枝，院子裏的一棵樹已經在秋意的席卷下，葉片慢慢變成了黃色。他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因為忙碌而溢出的汗水，一擡頭，就看見左裙抱著一本書，默不作聲地坐在了花園的長椅裏，低頭開始雖然這樣的景象很美沒錯，可關鐸卻皺著眉頭站起來，走過去說：“外面這麽冷，還有風，你進屋去看書好不好？”

左裙不理他，兀自把書向後翻了一頁。

關鐸拿她沒轍，只好從屋子裏取了一條薄毯過來，蓋在她身上。

他拿起小剪子重新蹲在玫瑰花枝面前，家裏的保姆卻突然跑了過來，說：“關先生，外面有客人來找。”

關鐸回頭問：“誰？”

保姆回答道：“那位先生說他姓商。”

花園裏的兩人不禁都怔了一下。關鐸看向左裙，發現她在短暫的楞怔後立刻重新埋下了頭，把視線投在書頁上。

他站起身沈思了片刻，放下手裏的工具隨保姆朝外走去。

他猜測的沒有錯，來的人果然是商瞬。

這個年輕的男人穿著一身修長的黑色大衣，脖子上系著純灰色圍巾，筆直地靠在車門上，表情安靜看不出什麽情緒起伏。

關鐸打開門對商瞬微笑道：“商先生這是來找茬還是來找人的？”

商瞬的唇角也微微勾了一下，說：“找人。”

“那我就放心了。”關鐸點點頭，接著又嘆了口氣，“可是你來晚了，小柔她已經走了。”

商瞬說：“我知道，我來問你知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關鐸搖搖頭，“雖然我很想告訴你，但我真的不知道。她應該沒有把自己的去向告訴任何人。”

商瞬的神色中閃過幾分黯淡，他輕聲說：“我知道了。”接著就要轉身回車裏。

“等一下！”關鐸叫住了他，“不介意的話，你可以進來坐坐嗎？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商瞬回頭問他：“屋子裏應該還有個人吧，她希望見到我嗎？”

關鐸快速思考了一下，覺得以左裙現在的狀態的確不太適合見到商瞬，便說：“你在這裏稍等一下，我馬上回來。”

商瞬頷首，關上車門，將雙手□□口袋裏重新靠在車上。

關鐸回到別墅後，二話沒說直接將花園裏的左裙抱了起來，左裙瞪著他，怒道：“你幹什麽！”

“總算肯說話了啊。”關鐸笑道，“這幾天你說的話我一個手手指都能數完。跟你說了外面冷讓你進屋看書你不聽，我只好采取一些措施讓你聽話了。哎呀，你怎麽好像重了……”

“你！”最後一句話簡直觸到了左裙的逆鱗，她氣得手腳並用掙紮，可在關鐸眼裏這點掙紮卻根本算不得什麽，他抱著她輕輕松松就上了二樓，將她放在臥室床上低頭吻住了她。

左裙一開始還揮舞拳頭打他，可或許是因為他的親吻實在太纏綿，或許是因為這些年兩人之間早就有了切割不斷的感情與默契，她漸漸就安靜了下來。

片刻後關鐸放開她，摸了摸她的臉說：“我下樓招待客人，你要看書就在這裏看，乖乖的，恩？”

左裙咬著嘴唇，偏過頭去不理他。

關鐸笑了笑，離開之前替她關上了臥室的門。

他回到大門口將等待的商瞬請進屋子裏，吩咐保姆去準備茶水。

商瞬卻搖搖頭，說：“不用那麽麻煩，你想跟我說什麽，直接說就好了。我時間比較緊張。”

關鐸知道他是急著去找尤柔，便笑了笑說：“我沒想過你回來，一時之間還真不知道從何說起比較好。但……無論如何，我想我應該替左裙跟你道個歉。雖然你可能不相信，但小柔會接近你，還有吞並你們家的資產，其實一開始確實是她媽媽的授意。”

商瞬微微點頭說：“我差不多也猜到了。其實你們沒必要道歉，借我父親的一句話說就是，這只是生意場上的爾虞我詐而已。成王敗寇，贏了自然開心，但輸了我也認。”

“你這麽年輕就能把事情看得這麽清楚透徹，很好。叔叔相信以後你一定大有可為。”關鐸讚賞地看著他，“但我要替她道歉不是因為這個。”

商瞬楞了一下，“那是為了什麽？”

“為了小柔。”關鐸說，“左裙她……一直讓自己活得很累，她的眼裏一直以來就沒有任何人，只有金錢與權力。所以她會利用她身邊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甚至包括她的女兒。她把自己的想法與意志強加在尤柔身上，想讓她變成和自己一樣的人，因為她覺得只有不去愛，才不會痛苦。一開始小柔是相信她母親的，可是隨著她認識了你，和你的交往中漸漸被你打動，她的想法就開始動搖了。她不再相信母親偏激的話語，不僅如此，她心底對母親是有恨意的。所以她才會讓我幫她拿到了公司董事長的位置，因為她想讓自己的母親清醒過來，也想逃離她原來的道路，按照自己的想法離開這裏隨心所欲的生活。

所以真的很抱歉，因為左裙的偏激還有我的不作為，讓小柔那麽痛苦，也因此影響了你和你的家人。”

關鐸愧疚地說。

商瞬好似忽然明白了什麽，眼睛漸漸睜大了，“你……難道……我能打敗你也是因為……”

關鐸的眼神閃躲了一下，連忙說：“你的確能夠打敗我，我不是你的對手。只是如果按照正常的發展，可能這個過程會被拖得比較漫長。但小柔不想看著你……還有你的父親……所以她……我這麽說不是為她的行為辯解，我只是希望，你能更多地了解她。然後再決定，你要不要繼續愛她。”

商瞬沈默了片刻，這份沈寂讓關鐸的心情不由緊張起來，他該不會真的要放棄尤柔吧？如果是這樣，那小柔這孩子就真的太孤單太可憐了……

“你愛左裙嗎？”

半晌過後，商瞬終於開口了，“即使知道她心理扭曲，知道她為了金錢和權力而瘋狂，你還愛她？”

關鐸鄭重地點點頭，“當然。一開始我愛上她的時候，她還不是這樣的。我現在在努力讓她變回原來的樣子。”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問我願不願意繼續愛尤柔。”

說完這句話，商瞬便轉身離開了別墅。

關鐸在原地楞怔了一會兒，臉上漸漸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舒了口氣，心想，自己這也算盡到做家長的責任了吧？盡管現在，他還不算是尤柔真正的家長。

關鐸一邊想著一邊轉過身，猛然發現原來不知何時，左裙已經從臥室裏出來了，站在樓梯的扶手上望著他。

她的神情冷漠，眼眸裏卻風起雲湧，顫聲問道：“你……你剛剛說，她離開了？”

關鐸點了點頭，“是，小柔已經走了。”

“她去了哪裏？”

“我不知道。”

左裙激動地從樓下下來，抓著他的袖子說：“連我你也不肯說嗎？”

“不是，我真的不知道。”關鐸認真解釋，“她應該沒有告訴任何人要去哪兒。”

“那她要走的時候你為什麽不跟我說！”左裙喊道。

關鐸嘆息道：“我怕刺激到你，之前那段時間，我只要一提到她的名字你就要發狂，我只好不說了……”

“你為什麽不說！為什麽不說！我這輩子就這一個孩子啊！”

沈寂了許多天的左裙像是終於壓抑不住內心噴湧的情緒，紅著眼睛大喊道：“是！我知道自己不是個好母親！我知道自己不該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在她身上！我也知道她很痛苦，可是……可是你要我怎麽辦，啊？根本從來沒有人告訴我，該如何當一個好母親啊！我只是不想她和我一樣，被丈夫拋棄，被所有人嘲笑！我知道我做得不對，可除此之外，我又該怎麽做呢？誰也沒有告訴我正確的做法啊！是我不對，我總以為除了錢，其他的東西我都不在乎，可是……可是她是我女兒啊，我……我怎麽當初就那麽傻，覺得她對我來說也是可以利用的東西呢？現在你突然就告訴我她走了，你說，她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打算原諒我了，啊？”

說著說著，左裙忍不住捂住臉大聲痛哭起來。

關鐸上前將她輕輕抱在懷裏，拍著她的背安慰著她，“不會的，小柔怎麽可能不原諒你？如果不原諒你，她也不會想要幫著你清醒過來了。她現在應該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而已，我們給她一點時間，好不好？”

左裙哭著搖頭，“可是……可是我想見她……我想想她了……想跟她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關鐸的眼圈也紅了，他輕聲道：“商瞬不是已經去找她了嗎？那我們就幫著他一起找，好不好？我相信很快就能找到的。”

左裙在他懷裏用力地點頭。

“還有，等她回來了，你可再也不能打她了，要對女兒好一些，知道嗎？”

左裙頓時哭得更慘烈了，但還是在用力點頭。

關鐸抱緊了她，輕輕吻了吻她的耳朵，這些天來一直繃緊的心終於稍微放松了些。

看來他的左裙，終於想通了呢。

·

同一時刻，n市。

尤柔提著笨重的行李箱，隨著房東一層一層地爬樓梯，最後將腳步停在了一間房子門前。

房東是個熱情豪爽的大媽，拿鑰匙打開門後為她介紹道：“家用電器都有，冬天還有暖氣。這地兒環境好，交通也方便，除了要爬樓，沒別的缺點了。小姑娘，我要你一個月兩千五真的不貴。”

尤柔了然地點點頭，走進屋子裏簡單地看了一遍，回頭對房東露出燦爛美好的微笑，“那謝謝阿姨，這房子我就租下了。”

房東被她笑得楞了一下，反應過來之後不禁暗道這姑娘長得真漂亮，忍不住湊上來說：“我記得你說，你是剛來這座城市吧？有沒有男朋友啊，沒有阿姨給你介紹一個！阿姨有個侄子，人挺好的！”

尤柔有些哭笑不得，趕忙找借口說：“對不起阿姨，我有男朋友的。”

房東嘆了口氣，“也對，像你這麽漂亮的小姑娘，有眼光的小夥子早就追到手了吧。對了那你男朋友呢？怎麽沒見他陪你來看房子？”

尤柔輕輕笑了笑，轉頭看向窗外的蕭瑟秋色，表情落寞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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