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

四月的中午時分已經有些熱了。尤柔從出租車裏下來的時候，炙熱的陽光照在她臉上，讓她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擡起頭，看了看眼前這幢高聳入雲極具現代感的大廈，心中像過去的無數次一樣生出深深的壓迫感。

她走進大廳，兩位前臺小姐端莊大方地站在櫃臺後，見到她先是鞠了一躬，才起身道：“您好，請問您來辦什麽業務——哦，是尤柔小姐！”

尤柔點了點頭，說：“她在嗎？”

“稍等，我幫您確認一下。”

前臺立刻拿起電話，片刻後對尤柔微笑道：“董事長剛剛結束會議，這會兒正好空著。”

“恩，謝謝。”尤柔簡短地說完，便轉身走進旁邊的電梯。

電梯一路直達大廈27層，電梯門被打開後，一個身穿灰色西裝，面容儒雅如玉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口，微笑著朝她點了點頭。

尤柔也向他微微頷首，道：“關叔叔。”

被她稱作關叔叔的男人微笑著在前面領路，“左總剛開完會，你來得真巧，不然又要一等就是兩三個小時了。”

尤柔沒再說話，隨他走到會議室前，關叔叔敲了敲門，聽到裏面傳來一個女人的回應，才打開了門，對尤柔說：“進去吧。”

尤柔微微頓了頓，做了個沈重的深呼吸，這才走進會議室裏。

偌大的會議室此刻灰暗一片，窗簾全部拉下來，燈也暗著，唯有會議室一頭墻壁上的電子屏還有光亮，上面是殘餘的會議內容。

一個女人正獨自坐在這片灰暗的世界中，即使此刻看不清她的臉頰，可從她臉頰和身體的曲線上都能夠猜測得出，這一定是個很美艷的女人。

尤柔微微攥緊了拳頭，輕聲道：“媽。”

那女人的雙眸盯著電子屏上的數據，像是聽到了她的呼喊，又像是沒聽到，過了許久才開口問：“什麽事？不是說過沒有緊急的情況最好別親自找我嗎？”

尤柔從包裏拿出早上商瞬放在她床頭的文件，走過去放在那個她稱為“媽”的女人面前，說：“這是他給我的。”

那女人總算把視線從電子屏上挪開，拿起旁邊的遙控打開了會議室的燈。

屋子裏一下子明亮起來，照亮了這偌大空間裏的兩個女人。她們隔著一張長長的會議桌，可兩張臉卻是異常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尤柔的臉龐顯得更稚嫩和柔和，而她母親左裙的美麗則帶著更多的侵略性，微微上挑的眼角讓她看上去又妖媚又狠辣。

左裙沒說話，三兩下就翻完了手裏的文件，擡頭看向尤柔，說：“這不是很好嗎？你的策略很奏效，他已經上鉤了，你繼續下去就好了。把這個拿來給我看幹什麽？你難道連這麽簡單的變更協議都看不懂？”

“不是。”尤柔有點急促地說，“我……我只是……”

“只是什麽？”左裙微微蹙眉，鋒利的眼神刺過來，想要將尤柔看得透透徹徹。

尤柔微微張了張口，才說：“其實我沒想要他的公司，我自己有實力創辦公司的。我只是想借助他的人脈，更何況，他這點錢也做不了什麽大事……”

“商瞬這點錢確實不算什麽，可他整個商家的企業規模卻大得多了。你要朝長遠考慮，如果我估計的沒錯，商家這個三個兒子裏，肯定是商瞬最後接手他父親的產業。你別告訴我，這麽點蠅頭小利你就滿足了？要撤退了？”

尤柔有些困惑，又有些震驚，“你……你想讓我連他家裏的產業也吞並過來？”

“很奇怪嗎？”左裙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似乎發現了什麽不好的苗頭，“你可別告訴我，你良心上過不去了？你記住，這是合法合理的商業競爭，是這些愚蠢的男人心甘情願把錢投資給我們，這些錢在我們手裏會發揮更大的效用，你絕對不需要良心不安。”

“我……”尤柔思緒開始混亂，“我不是良心不安，我是覺得……他那麽真心地對我，我卻只是……”

左裙的眼神猛地暗下來，她快步起身繞過桌子，來到尤柔面前，在她迷茫的眼神中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尤柔被她打得偏過頭去，卻一點也不驚訝，這不是她第一次挨母親的打了。

“原來你不是良心不安，是對他動心了？”左裙的語氣裏全是嘲笑，“我之前是怎麽教育你的？男人不能動心，只能利用！你全都忘了是嗎？你是想氣死我嗎？”

母親的動怒讓尤柔一如既往慌了神，她帶著幾分懇求和討好說：“我不是忘了，我只是……我不知道我是怎麽了，以前對別的男人這麽做，我從不會有這樣的感覺。難道你真的可以做到對那些男人一直都不動心嗎？”

“我當然也有沒做到的時候。”左裙冷冷道，“那個人就是你父親。”

尤柔頓時像被人用冰水從頭頂澆下來，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一直蔓延到腳底。

“所以我吃一塹長一智，從此再也不相信任何男人。”左裙沈默了片刻，像是想明白了什麽，語氣變得平緩了些，“罷了，這也不能全怪你，商瞬應該就是你的一個坎，你一定要把持住自己把這個坎邁過去，別愛上他，後面就都會順順利利了。你明白了嗎？”

尤柔微微垂下頭，輕聲道：“我明白了。”

“既然明白了，就按我說的去做。”左裙將文件扔回她懷裏，“他給你什麽都是他自願的，不要因為他對你好就感動。我告訴過你的，無論此刻他對你有多好，下一刻他都有可能變心，到時候受傷的只會是你，而這些男人只會拍拍屁股，轉眼就愛上另一個女人。我就是前車之鑒。”

尤柔擡頭看向自己的母親，想從她臉上看到哪怕一絲脆弱的痕跡，可她能看見的只有冷酷。可就是這樣不洩露哪怕一絲脆弱的母親卻更讓她心疼，她咬著唇說：“我知道了，我會聽你的話的。”

“那就好。”左裙點點頭，坐回座位上，“你走吧，我下午很忙。”

尤柔有些不舍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關鐸靠在旁邊的墻壁上，安靜地等待著。見尤柔出來他先是對她微微一笑，但那溫和的笑容很快僵住了，他盯著尤柔通紅的左邊臉頰，沈思了一下才柔聲說：“最近公司裏遇到一點麻煩，你媽媽的心情有點焦急，你……別跟她生氣。”

“不會。”尤柔搖搖頭，“我先走了，關叔叔。”

“留下吃個飯吧。”關鐸說道，“我給你們做。”

尤柔搖搖頭，繼續朝前走，幾步之後又停下來，轉身看向這個溫潤儒雅的中年男子，帶著探究和一絲惡意對他說：“叔叔，你應該知道的吧，我媽媽她一點也不愛你。”

關鐸淡笑著說：“我知道。”

“那你還——”

尤柔在最後控制住了自己的激動，因為看著眼前的關鐸，她仿佛透過他看到了些許商瞬的影子。這讓她的內心忽然很沈重。

關鐸聳聳肩，笑著說：“我是個樂觀的人，小柔，說不定哪天你媽媽累了，會願意在我的肩膀上靠一下。”

尤柔露出一絲嘲弄的笑，也不知是嘲笑他的天真還是嘲笑她和她母親的絕情，她搖了搖頭，轉身走進電梯裏。

她低頭看著懷裏的文件，最後一頁上，商瞬已經龍飛鳳舞地簽好了自己的大名，她盯著那個名字，想象著他在簽字的時候是帶著什麽樣的表情？是滿心期待，還是深情繾綣？

但無論如何，這都不能再影響到自己了。

尤柔閉上眼讓自己平靜下來，等再度睜開眼時，眼底只剩下和左裙一樣的沈寂孤冷。

·

關鐸目送尤柔走進電梯，給前臺打了個電話，確認她已經安安全全坐上出租車走了，這才轉身走進會議室。

左裙似乎有些疲乏，正單手支著頭，閉著眼靠在椅子上休息。

關鐸走過去，一邊給她按摩肩膀，一邊輕聲道：“你怎麽又打孩子，這樣不好。”

左裙沒有睜眼，嗤笑著說：“又不是你的孩子，關你什麽事。”

“尤柔不是我的孩子，但我關心你啊。”關鐸從背後抱著她，柔聲道，“那是你唯一的骨肉，我不想你和她關系弄得太僵硬，怕你以後後悔難受。”

“我不會後悔。”左裙緩緩道，“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過得更好，為了她不被男人傷害，我沒有錯。”

關鐸安靜了片刻，微不可查地嘆息一聲，說：“是啊，你沒有錯。”

左裙用自認為最正確的方式養育她的女兒，想把她教育成像自己一樣的人。可是她卻忘記了，即使母女兩人再相似，也不是完全一樣的人。尤柔明顯沒有她母親那般武斷果決。

關鐸很擔心，他覺得左裙的計劃或許不會那麽順利，可他又不能說，他不敢也不想惹這個心愛的女人生氣。

於是他只能問：“午飯想吃什麽？”

左裙揉了揉眉頭，說：“不吃了，沒胃口。”

“那可不行。”關鐸溫柔地說，“其他事都可以順著你，唯獨這件事一定要聽我的。快說，你要吃什麽？”

左裙被他纏得無奈，最後只好報上幾個菜名，關鐸吻了下她的額角，說：“我這就去做。”

他走後，左裙一個人在會議室裏緩緩擡起那只剛剛打過尤柔的手，盯著它看了許久，就在眼底馬上要洩露出幾分惶然和脆弱時，她及時阻止了自己。

“我沒有錯。”

她再度堅定地這麽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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