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裏長空放晴未久，便又漸漸陰沈下去。大片大片的灰白雲絮遮蔽了陽光，堆積在群山之巔，壓抑而厚重。

離空谷山寨十幾裏的深山中，積雪封堵了崎嶇的山路，使這裏無形中成為了與世隔絕之處。太符觀眾弟子就算搜索至附近，看到這冰天雪地的無頭之路，也不會想到硬闖進來。

皚皚白雪間，一只墨黑的長喙飛鳥穿過枯敗的樹林，掠向幽深的峽谷。

這裏荒無人煙，連野獸都早已絕跡，飛鳥展翅翺翔，孤獨地穿過兩山間的縫隙，最終來到了一個黝暗的山洞前。

洞口隱隱有黑霧彌漫，若是尋常人來到此處，受幻術所致，看到的只是斑駁山崖。而那飛鳥卻似乎能透過幻術看清本相，徑直穿過黑霧飛了進去。幽深的山洞內冰寒徹骨，它飛行許久，前方出現了一個廣闊的圓形窿洞，其間石柱聳立，鬼火幽幽。

飛鳥徐徐落在了石柱上，兩只眼睛熠熠生光。

不遠處的角落中，有人虛弱地躺在冰涼地上，聽到它飛來的聲音，才緩緩睜開了眼。

“不好，黑鳥來了……”他低聲說著，警惕地轉向另一側望去。

倒塌的另一根石柱邊，蛇尾人身的陰後低垂著頭背對他而坐，散亂的長發遮蔽了臉容。她的雙手撐在地上，手背經脈爆起，似是正在忍耐著極大的痛苦。

“這畜生……還需要我出手？”她咬牙道。

黑色的飛鳥以陰毒的眼神盯著她的背影，發出兇狠的叫聲。

飛煙艱難坐起，猛一揚手，碧影如電射去。那黑鳥撲閃躍起，直沖向飛煙，但半空中的碧影驟然爆裂如雪，紛紛揚揚覆壓而下。黑鳥尖叫著閃避不及，羽毛間便徐徐浮起灰黑霧氣，很快墜落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魔氣，臉色稍微有了好轉。於是便試探著來到了陰後的後方，單腿下跪道：“屬下再為陰後療傷。”

陰後的肩膀卻猛然抽動，背朝著他啞聲叱道：“不要過來！”

飛煙急切道：“屬下並不會窺伺陰後的傷勢，請陰後不必擔心。黑鳥既然來到此處，它們的主人或許很快也會出現。那個山寨中的人類本來應該都是他的獵物，如今卻被我們吞噬。我只擔心當他到來之時，陰後傷勢還未恢覆……”

“傷勢？”她冷笑著道，“這個身體已經如此殘破醜陋，就算將傷勢養好了又能支撐多久？為什麽……要找個合適的身體就這樣艱難？！”

“等屬下好轉之後，立即就會出去替您尋找容器！”飛煙又朝她靠近了一分，“陰後這些年歷經煎熬，屬下卻不能為您分擔半分痛苦，心中始終有愧。等下一次，屬下一定要為陰後獻上最好的身體，讓陰後再也不必飽受折磨。”

陰後沈重地喘息了一會兒，蛇尾無力地拖曳在身後。“飛煙。”她依舊低著頭，聲音喑啞，“可是我再也不想無休止地等下去了。那些凡夫俗子的身體就算拿來使用，也維持不了多久……而能夠承載我魔力的人，卻又一次次從眼前逃脫……”

“……是屬下無能，沒有將夙淵困住，致使他又救走了顏惜月。”

她恨意漸起，指甲深深刺進泥土。因被龍爪所傷，她的面孔已經不覆存在，現在只是一團模糊的血肉，連她自己都不願多看一眼。

“飛煙，你跟著我，已經快要五百多年了吧？”

飛煙怔了怔，過了片刻，低聲道：“屬下遇到陰後時，您剛剛嫁給魔君，算來已有五百七十九年。”

“呵……已經那麽久了。”陰後朝著漆黑的角落，喃喃道，“當年清闕法力暴漲，魔君為了救我而形神俱滅，我以為自己也會與他一樣就此消失……可是我的魂魄不肯散去，幸得又有你相助，才得以茍延殘喘至今……這一百多年來，只有你與我在塵世間漂泊，為了尋找寄身之處而想盡方法。可是，到底要什麽時候才可以為魔君報仇呢……”

飛煙沈默著低下頭，眼神裏流露幾分悵惘。

“飛煙。”她又換了一種溫和的語氣喚他，“這些年來，辛苦你了。”

“我……屬下為陰後奔波，並無所悔。”他擡頭望著她的背影，“陰後為何忽然說起這些？”

“我很累了，渾身的痛，讓我幾乎不想再活下去。”陰後垂著頭，長發微微簌動。他震了震，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搭在了她的肩頭，聲音微顯沙啞，“只要陰後能堅持著活下去，屬下願意付出一切力量。總有一天，我們會為魔君報仇，殺了清闕，剿滅玉京宮所有門徒。”

“你真的願意為我付出一切嗎？”她略擡了擡頭，似是想從長發縫隙間看他。

“自我認識陰後以來，便一直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好……”她慢慢地坐直了身子，握住了飛煙搭在她肩頭的那只手。

他微微一怔，心間猛然浮起微小驚喜。可就在這瞬間，陰後的指尖驟然透出冰涼氣息，如鋼針般紮進他的血脈。

飛煙渾身一顫：“陰後？！你要做什麽？！”

她急促地呼吸著，死死抓住了他的手，“你說的，要為我付出一切！我好痛，飛煙，我再也不想在這個身體裏待著了！你也是魔，你可以承載我的魂魄，讓我不再受苦！”

她的手激烈地顫抖著，一陣陣的冰寒如鐵鎖般將飛煙緊緊束縛。他只覺渾身的血液都即將凝結，而後，她終於緩緩轉過身子，長發遮蔽了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只透出一雙絕望的灰色的眼睛。

他下意識地想要掙紮，可是她死死扣住了他，用哀告的聲音道：“飛煙！幫我最後一次！”

她那雙眼裏滿是祈求，數百年來，他從未見扶嬋有過這樣的神情。她是一向冷絕果斷的陰後，怎會以這樣殘破醜陋的身體面對著他，發出如此的呼救？

“陰後……”飛煙強忍著鉆心刺骨的疼痛，望著她的眼睛，“我將身體給了你……魂魄就會散去。此後，不能再留在你身邊護衛，也不能轉世輪回。你……”

他的話還未說罷，便又是翻江倒海般的眩暈沖襲而至。身體仿佛要被撕碎一般，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魂魄在慢慢分離，而面前的陰後只是死死地盯著他，眼裏閃著異樣的光。

“多謝你，飛煙！”她咬著牙，說出這一句，隨後，便侵入了他的魂魄。

飛煙的目光在剎那間渙散，身體慢慢地倒向後方。

“扶嬋……”

他在魂魄被吞滅的一刻，低啞地喚了最後一聲。

天色越加陰沈，朔風刮過山峰，卷亂殘雪紛飛。

大批大批的黑色怪鳥自山間而來，沿著山脈迅疾飛行，如烏雲般匯聚到了那個山洞口。

不知何處傳來一聲野獸的嘶吼，密密麻麻的黑鳥們瘋狂地沖入山洞。但就在它們剛剛飛到深處的窿洞之時，幽暗的山洞中忽然響起低沈的簫聲，那一聲聲音韻縈回起伏，如魔音般震蕩徘徊，驚得那些黑鳥四處亂撞，長羽散飛。

山崖間又傳來淒厲嘶吼，黑鳥們好似得了命令一般，在慌亂中重整旗鼓，再度朝著前方的人影沖擊。

那人單手持簫，身形如鬼魅飄忽不定，任由黑鳥亂飛，竟碰不到他一絲一毫。簫聲漸漸尖利，猛然間碧影萬千如流螢，撲簌簌周旋激揚，黑鳥們發出陣陣慘叫，一只只墜落於地。

他袍袖一震，卷起旋風回蕩，趁著黑鳥們躲閃之時，已如閃電般掠出山洞。

成群的黑鳥在身後急追，他在剎那間已掠出洞口，足尖一點雪地，便飛向遠處山間。但對面山峰之上卻忽然亮起一盞燈火，那淡淡光影頃刻間鋪灑暗夜，間含萬千星輝。

“飛煙”人在半空忽被光亮所照，只覺眼前紛亂，便知那盞燈火非同尋常。他當即抽身離轉，袖間一道寒光射去，直擊向山峰燈火。

燈火倏然熄滅，四下頓陷黑暗。

他攀著緊側山崖穩住身形，聽得空中撲拉拉聲響連連，是那些怪鳥正掠過身前。而此時，頭頂上方卻又緩緩泛起光亮，如羅網般徐徐落下，將他罩在其間。

他霍然轉身躍起，踏上山間古樹。

“什麽人？！”

寂寥天幕下，雪山皚皚，一盞碧青琉璃六角燈懸浮空中。

在那燈盞之後的懸崖上，則有一名男子寂靜而坐。

白發似雪，披拂半身，他的五官雖然清雋，但兩側臉頰上有數道紅絲蜿蜒，猶如細蛇爬過。寒風吹來，暗紅色長袍緩緩飄飛，在積雪明燈的映襯下格外艷麗。在他身邊，墨黑的霧氣如流水般環繞不絕，引得怪鳥紛紛圍攏，鳴叫盤飛。

“飛煙”盯著這人看了片刻，冷冷道：“你就是黑鳥的主人？”

白發男子微一頷首，依舊垂著眼睫，“山寨裏的百姓們呢？我已經感覺不到他們的氣息。”

“形神俱滅了。”“飛煙”平靜地道，“看來……這裏本是你的地盤？”

白發男子淡漠道：“此處本有蛇妖鎮守，我只偶爾才過來一次。卻不料她被你們所殺，就連那山寨裏的人最後也都魂飛魄散……也是我大意了，以為此地荒僻，不會有外界妖魔入侵。”

“飛煙”緊盯著他，只覺此人周身籠罩魔氣，可是與以往所熟悉的魔界中人又有所不同。他的魔氣只充盈於四周，真正的身體之內，卻只存在著絲絲縷縷的黑霧，讓人一時看不清楚。

“你……並非真正的魔物？”

白發男子微擡起眼，冷澈的目光如劍射來。“你呢？借用了別人的身體，卻也心安理得？”

“飛煙”聽得他這一句，眼神一寒，驟然出手。

赤色的圓環挾著滾滾陰火飛速削出，但男子竟然端坐不動，只一擡眸，盤旋於四周的黑鳥啞啞嘶鳴，頃刻間化為數道黑練，潑潑灑灑席卷橫掃。圓環上的陰火觸及黑練頓時爆燃，一時間火光蔓延，如狂魔亂舞。白發男子倏然掠起，擡手間挑起半空中的明燈，指尖一彈，便有數道光焰旋轉飛出，盡朝著“飛煙”周身而去。

“飛煙”卷拂長袖，光焰才及近身便倏然化為白灰，而此時兩道圓環已從後方繞回，帶著嘯叫之音撞向白發男子後心。

紅袍飄展間，他颯然回身，袖中長劍照寒，劍影如清泉流瀉。

雙環上陰火灼灼，卻被那劍光所震，倏忽間起伏不定。“飛煙”淩空掠去，掌中碧簫擊出，白發男子長劍一旋，無數道銀光綻現夜空，鋪陳之下，猶如萬箭齊發。

“飛煙”疾旋閃退，繼而震驚道：“這劍術……你怎麽也會？！”

話音才落，白發男子微一蹙眉，猛然揮袖卷向明燈。

光焰襲來，灼烈沖天。“飛煙”反身後撤，熊熊火光之間，那男子已然掠向遠處。“飛煙”振袖掠起，緊追而去，身後則是黑色的怪鳥成群追擊，在夜空下很快隱沒無痕。

唯有那盞懸浮的明燈還在半空，但也就是一剎那，便幻化為煙，縷縷飄散。

天光暗了又明，朝陽初升時，皚皚雪山間便有黑龍飛過，投下巨大影痕。

顏惜月坐在龍身之上，這已經是他們離開山寨後的第三天。遠處的群山比原先所見更為高峻峭拔，崚嶒山巖盡為堅硬冰雪覆蓋，只在偶然間顯露幾道灰黑山巖。

浩浩長天遼闊碧清，雪白雲霧縹緲繚繞，將群山之巔掩映其中，讓人不知其上究竟是何風光。

“夙淵，這裏就是昆侖山嗎？”寒風中，顏惜月裹著鬥篷大聲道。

“應該就是。”黑龍飛過一座高山，卻忽聽下方隆隆作響，仿佛大地都在為之顫抖。低頭一望，竟見山間冰雪奔湧而下，好似飛流直落，沖走一切。

腓腓嚇得抱住顏惜月，“嗷嗷，要是腓腓在山坡，不知被沖到哪裏去了！”

顏惜月亦驚愕：“這裏竟如此險惡？”

夙淵連忙飛得高了些，“大概……剛才那就是雪崩。在雪山間只要有稍大的聲音回蕩，就會容易招來禍患。”

她一驚，想到剛才自己大聲嚷嚷，忙捂住嘴，小心翼翼地道：“那我得小聲說話了。”又一把抓過腓腓，指指下方還在砸落的冰雪，“腓腓也是，不準動不動亂叫！否則被壓在下面，變成冰腓腓！”

腓腓膽戰心驚地點點腦袋。夙淵在空中盤旋了一陣，遙遙望見在那雪山之間竟有銀光閃耀流動，好似是巨大的湖泊，因而一展身形，便朝著那邊飛去。

“瑤池？！”顏惜月想起以前在書上看到過的描述，激動不已，“我們就要見到西王母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v⊙)嗯，該出現的人物基本都出現了！飛煙OVER，陰後到最後連他的身體也搶奪了過來！已經進入結尾部分，不過預計還得一段時間，不會馬上結束，不知道最後還有多少小夥伴在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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