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們, 關於建榨油廠的事, 不知道大家有什麽看法？”

這天一早, 村民們都沒有去上工，齊刷刷搬著凳子坐在大空地上, 一個個的眼神都沒有離開大隊長。

大隊長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場合，咳嗽兩聲：“咳咳，我想大家都已經聽過榨油廠的事，之前我們特意派人去了縣城調查情況，現在讓葉長雲來給我們說兩句。”

大空地中間放著一個八仙桌, 大隊長就是站在上面跟大家說話的。

八仙桌其實就是一個正方形的桌子, 因為一共四個邊，每個邊都能坐兩個人, 所以也被稱為八仙桌。

在農村這裏, 八仙桌的方言跟封建迷信已經沒什麽關系了, 不過這時候還是不會直說這是八仙桌, 直接用桌子代替。

說完這句話, 大隊長從八仙桌上爬下來, 沖著遠處的葉長雲擺了擺手。

葉長雲起身，卻沒有直接走過去, 而是站在原地說話：“這次去的人不止我一個, 我想大家應該想聽一下全部人的意見，所以我建議讓樹木樹林先給大家說說縣城裏的植物油情況。”

紅旗大隊說是紅旗大隊，在很多人心裏，特別是年長的人心裏, 他們還是喜歡叫“葉苗村。”

葉姓苗姓加起來，才是這個村子的全部。

葉長雲是葉姓，大隊長苗姓，苗樹木苗樹林也是苗姓，之前特意這樣安排，也是為了均衡兩大家族，不至於出現糾紛。

不過總的來說，葉苗村中還是苗姓的人數多一些，葉長雲這麽一說，讓苗姓人很是高興，紛紛開始鼓掌歡迎。

就這樣，苗樹木苗樹林被拽了上去。

兩人也算是去過縣城見過世面的，這一上去，苗樹林先一步就跳上了八仙桌，昂首挺胸：“我先給大家講講縣城吧，縣城裏特別好，縣城裏基本上家家戶戶都有腳踏車，一路走過去，都是小年輕騎著腳踏車，可風光了。”

這一波跑題，完全跟榨油廠沒什麽關系了。

甘藍無奈，倒是村裏的年輕人聽著很激動，都自發給了最熱情的掌聲。

得，雖然苗樹林完全跑題，可耐不住大家愛聽。

甘藍左看右看，不說苗木苗石這些孩子，就是王桂花，也抱著孩子聽得津津有味，哪怕苗樹林說的內容翻來覆去就是那麽些東西。

什麽腳踏車，大汽車，到處飄來的肉香，小孩子手裏捏著的糖，還有大白面餃子，說到最後又說到了的確良。

前面說到肉香，大白面餃子的時候，下面坐著聽的人一個個都咽起了口水。

後面說到的確良，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眼裏寫著滿滿的不可置信。

“六塊錢一米，咋那麽貴呢？”

“還要布票呢，還得六塊錢一米，做件衣服得多少錢啊？”

“起碼要十八塊錢，才能做一件衣服。”

“嘶——這也太貴了吧。”

“樹林，你說真的假的啊，可不準騙人？”

“我怎麽會騙人呢，都是真的，不信你們問我哥，我哥也看到了。”苗樹林指著苗樹木，這兄弟倆來說，還是苗樹木的話更可信一點。

苗樹木也不搶弟弟的風頭，苗樹林指著他讓他確認，他也只是站在下面點頭附和：“真的，都得六塊錢一米。”

“看吧，我哥都說了，我還能騙你們不成？”苗樹林說著，開始比劃，“那的確良做衣服可漂亮了，格子的，還有白的，摸上去特別滑，縣城裏那些女同志穿在身上都筆挺筆挺，可好看了。”

他這話一說，下面立刻有人開始調侃：“樹林，你還能摸到的確良？不是說縣城裏都買不到嗎？”

這時候男人們的葷話也不能太明顯，只能點到即止，可這麽一說，該懂的人都懂。

苗樹林也已經到了可以結婚的年紀，聽到這話立刻就懂了，紅著臉說話：“哪裏，我可沒有摸到，我就是看見了，那麽貴的布料，咋能讓我摸呢？”

那個說話的人被他媳婦推了一下：“少說兩句。”

“樹林，繼續啊，再說說縣城裏的好。”

苗樹林被羞了一下，跳下八仙桌：“我說完了，讓我哥接著說吧。”

苗樹林這一下，苗樹木很猶豫了，不知道該不該上去說話。

還是苗樹林推了他一把，他才爬上去，結巴著說話。

“縣城裏……縣城裏的糧油店生意可好了，那裏的人每個月的油票也是限量的，說是每個月每人能領到三兩油票，就這樣還是不夠吃。”

苗樹木還是比苗樹林靠譜，一上臺就開始說起了正題，說的也是食用油相關。

這樣的話題比之前苗樹林胡扯的話題讓大家感興趣的程度稍微低一點，但這時候縣城在大家心裏都是很特殊的存在，因此在苗樹木說話的時候，下面的人還是認認真真聽著。

“城裏人吃油也不夠吃啊？”

“不是說城裏人家家戶戶每天都能吃肉嗎？”

“那什麽植物油，真的比豬油好吃嗎？”

苗樹木被問的語塞，想了好久才小心翼翼道：“應該好吃吧，我看城裏好多人都買植物油吃，大家都這麽吃。”

苗樹木終究沒有苗樹林那麽會說話，被問到回答不出的問題，直接在上面站定，一句話不說。

還是大隊長反應上來，上前把人拉下來，推著讓葉長雲去說話。

葉長雲的性格跟苗樹木苗樹林又是截然不同，加上他板著臉就很兇的樣子，下面的人也不敢跟他開玩笑，直接就問起了這次大會的重點。

葉長雲直接拿出了之前去縣城就準備好的本子，開始介紹縣城裏食用油的價格，然後介紹如果在大隊裏榨油，會有多少利潤等等。

這樣的話題比之前苗樹木的話題還要枯燥，只看小孩子的樣子就知道了，一個個都開始打哈欠犯困，坐著開始扭動身體，實在是坐不住。

大人們的反應跟小孩子們截然不同，一個個都睜大眼睛聽著。

實在覺得小孩子動來動去太煩人，手下開始毫不留情，啪啪啪幾下，低聲威脅兩聲。

威脅也很簡單，再鬧就不準吃飯。

甘藍作為知情人，倒是沒有對葉長雲所說的話流露出太多震驚，不過她還是認真看著葉長雲，不需要聽他講的內容，看看人也是好的。

這時候大家的需求很簡單，吃飽喝足，如果在這之外還能多賺點錢，那是再好不過了。

按照葉長雲說的，榨油廠建成之後，肯定要從大隊裏招人，男的女的都有，而且只要進榨油廠，都能拿滿工分，也就是十工分。

這一說，女同志們先激動起來，畢竟她們平時工作是怎麽都不可能拿到滿工分的。

之後說到榨油廠的產品銷售問題。

首先提到的自然是縣城裏的植物油市場，然後是其它大隊的市場，總而言之一句話，只要這個榨油廠能建起了，肯定可以賺錢。

“那我們過年的時候是不是能多分點錢？”

這年頭說是用工分換錢，其實每個大隊裏工分的價值都不一樣，可能這個大隊裏一個工分值兩分錢，隔壁大隊裏可能價值三分錢，這樣一算，按照滿工分十工分算，一個壯勞力每天就能多分一毛錢，再按一年算，其中的差距可不小。

當然，實際上肯定不可能這麽算，因為差距不會這麽大。

工分換錢這一操作是按照每個大隊的年收入算的，大隊裏收成好，年收入高，工分就之前，遇到荒年，大隊裏收成不好，到年末分到每個人手裏的錢可能就只有一點，甚至為了大隊的生存，還會暫時欠著。

所以一個大隊是否富裕影響到每個人。

榨油廠是屬於集體的，雖然買下舊機器要用掉不少的錢，但影響到大隊裏年末的分成，可要是這筆錢能賺回來，以後就都是額外的利潤了。

更何況榨油廠還要招人，還是滿工分招人，活還比地裏輕松，不管是男的女的都有些心動，迫不及待想要報名。

特別是葉長雲這一說，大家更心動了。

“現在開始投票吧，這裏有紅豆跟綠豆，讚成建榨油廠的扔紅豆，不讚成扔榨油廠的扔綠豆，要投票的都來跟我拿豆子，每個人只能投一票。”大隊長把提前準備好的豆子拿出來，又拿了兩個大碗，用來投票。

村裏人大多不識字，讓他們寫字投票肯定是不可能的，而且還費錢，所以用豆子投票是最合適不過的，畢竟村裏哪怕是三四歲的小孩，也不可能不認識紅豆跟綠豆。

“昨天甘藍妹子也這麽說的，說是鐵定能賺錢。”

“真的啊？”

“那我還能聽錯，她是知青都這麽說，肯定能賺錢吧？”

“對對對，她還是從城裏來的知青。”

甘藍聽著傳到她耳邊的議論聲，很想說她沒有說過這個，想想還是一個字沒說，這時候她要是潑冷水，不是給葉長雲拖後腿嗎？

而且村民們也不知道什麽叫生意風險，說了他們也聽不懂，還是讓他們覺得肯定能賺錢就行了，可以省去不少麻煩。

就這樣，榨油廠的事在眾人的投票下高票通過，建廠子的事直接進入流程。

與此同時，葉長雲去找伍糧，確認購買舊機器的相關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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