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氏食樓位於旗亭市場中部偏南的位置，是豐邑城內為數不多的兩層建築，為蕭何季父所開，是縣廷令史、嗇夫級別的吏員與城內豪富權貴聚餐歡飲的好地方。每至午食時分，這裏就高朋滿座，觥籌交錯。

兩人選定了二樓一個靠窗的位置相對而坐，三座彩色髹漆屏風將此處與周圍隔開，向窗外望去，可俯瞰小半個旗亭市場。窗外有一棵高大遒勁的杏樹，盡管是仲春時節，花朵卻已經提前綻放，潔白素雅，如雪似玉。一陣和煦的春風吹過，花瓣洋洋灑灑，漫天飛舞，一片片花瓣旋轉著從空中飄下，像少女曼妙的舞姿，有三四朵杏花飄入室內，落在食案上，粉色的花心煞是可愛，淡雅的香味撲鼻而來。

很快，傭者就端著食盤把一壺醴酒、兩小鼎羊肉、四豆小菜擺在二人面前，豆皿中盛放著腌制的葵菜、菽醬汁、醯酸等調料。

“《詩》曰：‘有兔斯首，炮之燔之，君子有酒，酌言獻之。’眼前之物雖然不是兔肉，但味道聞起來也十分鮮美。來，季子，你我二人共同滿飲此爵！”蕭何一邊說，一邊為劉邦斟了一爵酒。

兩人推杯換盞，你來我往。一番大快朵頤後，劉邦打著飽嗝，把骨頭扔給了旁邊臥著的韓盧，又連灌了幾爵清酒，開始與蕭何談論起案情。

蕭何為劉邦講起了昨天上午與令史陳順到達案發現場後發現的疑點：陳順根據足跡向蕭何描述了竊賊的身高與足弓特征，便找來了鄉嗇夫、裏正等人進行詢問，很快就確定了疑犯為死者沈媚的表兄孫識，畢竟身高八尺的男人在城中屈指可數；當獄史出現在孫識的家門口時，孫識震驚不已，很快就坦白了自己的罪行；陳順把孫識所穿的帛履，與案發現場遺留的腳印一比較，完全吻合；正當蕭何為成功勘破這一系列兇案而高興時，孫識卻只承認盜竊衣物，並沒有殺人；孫識坦言，自己之所以越墻挖洞進入房室，是想要與青梅竹馬的表妹沈媚行那巫山雲雨之事，因為前天晚上他到沈家看望表妹時，表妹曾向他流波送盼；但是當他在黑夜中從洞穴進入時，卻嗅到一股很濃的血腥味，顫顫巍巍的點燃了隨身攜帶的火燭，表妹已經慘遭殺害；慌亂之中，他看到一件夾袍，便裹挾而出，想要造成盜賊入室搶劫殺人的假象，進而擺脫自己的嫌疑。案件到這裏，線索似乎又中斷了。

劉邦問道：“難懂你不懷疑孫識的口供？”

蕭何嘆了一聲：“豈會沒有。孫識那人，眉毛一高一低，嘴巴挑釁似得歪斜著，一眼望去，便不像是個良民。然而，沈媚白日被刺傷時，孫識正跟隨縣令在城南雩壇處求雨，我親眼所見。孫識拿自己的親生父母，又加上祖宗十八代，賭咒發誓自己絕對沒有殺過人，陳令史便相信了他。”

劉邦問：“孫識為人如何？”

蕭何回憶道：“去年那件轟動一時的‘奴仆勒索孤兒寡母案’聽說過嗎？獄事中的被告方便是奴仆孫識。孫識原先是大夫王沛的男奴，王沛在去世三年前為孫識娶了妻子；過了一年，又為孫識在千乘裏買了宅院，價值為五千錢；還贈給孫識壯馬一匹、稻田一百畝，並把孫識從自家奴籍中分了出去。王沛生前，有人欠他一筆巨額債款；等王沛病逝後，他的妻子李嬐向官方申報繼承產業時遺忘了這筆債款，孫識便以此威脅，白白奪取了王家的布肆一間、舍客室一間。李嬐毀棄債款的契券後，擔驚受怕，便向縣廷自告，坦白了自己被孫識勒索的事實。按照律令，孫識輕則被論處貲二甲，重則完為城旦。但是，孫識不知通過何種途徑和縣令搭上了線，又賄賂令史更改了口供，最後被無罪釋放。再後來，孫識又成為了縣令舍人。”

劉邦道：“如此看來，孫識為人奸詐，再加上他出現在兇案現場，似乎是兇手的不二人選。如果孫識所言為真，則白天搶錢傷人者與深夜賊殺人命者為二人。子徹認為兩案兇犯為同一人，是建立在兩處案發現場均有遺棄物的基礎上，無論是竹券還是赤色裙襦，兇犯都是想要幹擾令史查案的方向。但是，我認為，盡管作案手法極為相似，兩案依然有著許多細微的不同之處，比如說作案工具，搶錢案中，兇犯似乎是倉促作案，留下了作案工具——一柄拍髀小刀，小刀本身制作工藝粗糙，隨處可見，無從追蹤。而殺人案中，死者背部的一處砍痕角度奇特，為橫向，而非斧傷常見的縱向；或者是兇手發力時，用左手斜著砍，也有可能是死者倒地後，兇手垂直著死者躺臥的方向，砍了一下；再或者兇器不是常見的斧，而是木匠加工木材時所使用的錛，一種刃面與木柄垂直的工具。死者頸部的傷痕被矛所貫穿，似乎兇犯攜帶了兩種兇器。兇手或許是一個在司空署勞作的城旦，曾做過木匠，深夜潛入沈宅後，先是用錛砍傷了死者，見死者沒有立即喪命，又用隨身攜帶的短矛刺入死者的脖頸中，一擊斃命。但是，事實上，我覺得在大多數兇案中，兇手很少有攜帶兩種兇器進行作案的。因此，我懷疑這應該是兇手自制的一種兵器。還有……”

劉邦看到蕭何的臉色一陣陰郁，關切的問：“子徹怎麽了，莫非身體突發不適？”

蕭何深深吐納了幾次，道：“無妨，興許是昨晚睡眠不佳。季子接著說吧！”

“兇手用一種既能砍又能刺的兇器殺了人，死者背部的第一道砍傷向下翻卷，還有她頸部的傷口也不是垂直洞穿，這讓我想起了一種當今很少使用的兵器——有方，兇犯殺人時，應該是猛然向前投擲有方，才在屍體上形成了獨特的傷口。有方由矛和錛組合而成，是應對敵寇以水攻城的近戰兵器，既可殺敵，又可掘土。兩百多年前的晉陽之戰中，趙襄子趁夜色派遣士卒手執有方，殺了防守堤壩的官吏，決開汾水大灌智伯的軍隊，智伯軍隊因救水而大亂，韓氏、魏氏從兩翼進攻智伯，韓、趙、魏三家大敗智氏，這才有了後來的三家分晉。只不過豐城並無水患，哪裏來得有方？泗水從鄰近沛城的東北部穿行而過，那裏的守軍倒是裝備了有方。莫非兇犯來自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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