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王五年，二月己酉朔，十六日甲子巳時，豐邑城墻上。

劉邦披甲執銳，屹立在閘樓上，頭頂的龜蛇旐旗在北風的吹拂下獵獵作響。他極目迥望北方，地平線籠罩在遮天蔽日的塵霧之中。天地相接之處，有許多密密麻麻的小黑點，影影綽綽，仿佛洶湧而至地蝗蟲不斷來回蠕動著，似乎要吞噬前方的一切。他側耳遐聽，一陣陣隆隆聲響，頗似雷鳴之聲，隱隱約約地傳入耳畔。如果此時能像雄鷹一樣在高空中翺翔，鳥瞰大地，一定會發現有兩道細線正在從南、北兩側緩緩向豐城移動著。

楚人乘坐著戎車從北邊的魯地和南邊的宋地滾滾而來，車輪揚起的黃色塵埃鋪天蓋地；而東方，翻滾的黑雲從高遠的蒼穹深處迅疾飄搖而來，把豐邑上方的天空攪動成數個巨大的漩渦。黑雲壓城，敵軍寇城，然而城上負責防守的魏軍卻惶惶不安、面有懼色。

盡管眼下已是仲春時節，空氣中依然有些肅冷。涼意從腕處的銅護臂肆無忌憚地鉆入，順著胳膊流過全身，好像愛撫和嘴唇，令劉邦感到格外的精神抖擻。風像急切的情人一樣纏繞著劉邦，瘋狂地撕扯著他的衣領，熱烈地親吻著他的脖頸。

他有些心潮澎湃，因為這是他第一次登城堅守，面臨著成千上萬的楚寇入侵；又有些忐忑不安，因為城內剛經歷過一場屠戮，死傷無數，吏卒人心浮動。楚人如果強行攻城，豐邑城很有可能承受不住，到時候就要血流成河了。

春申君派遣使者在城下喊話：春申君的幼子在城內被人殘忍殺害，如果一個時辰內不交出兇手、開城投降的話，城破之後，楚軍將屠城！

春申君是現任楚王的叔父，在楚國一言九鼎，如果那具屍體真是他的幼子，他完全有可能不顧魏、楚兩國締結的彌兵條約，悍然攻城，用城中百姓的鮮血祭奠他死去的兒子！

一個時辰，分明就是強人所難！

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從背後傳來。劉邦不需要轉身，就能知道蕭何來了。

劉邦，字季。所謂“季”，既是劉邦的字，也是劉邦在家中的排行。蕭何，字子徹。蕭何比劉邦大一歲，靠著叔父擔任縣丞的關系，成為了縣廷獄曹的一名令史。蕭何的學識淵博程度遠勝於劉邦。凡是著有文字的布帛、簡牘，蕭何都會借來或者買來，再進行抄錄品究，還時不時拜訪上了年紀的儒生，謙虛的請教學習，進而通徹於心。常言道：“腹有詩書，言語自華。”於是，蕭何總會不失時機地在眾人面前表現自己的博古通今，讓年長者捋須讚嘆不已，讓年少者點頭艷羨欽慕。

劉邦有一次在家中看書，讀到“晉師三豕涉河”，百思不得其解，為何晉國的軍隊與三頭豬過河呢，完全是驢唇不對馬嘴。正好蕭何到劉邦家借書，審視竹簡片刻，道：“非也，應該是‘己亥’二字，晉師在己亥日渡河。‘己’與‘三’相近，‘豕’與‘亥’相似。此乃書籍傳抄之中，筆跡潦草所致。”劉邦尚有些不信，便到朋友家中的藏書閣取出同一書籍進行校對，果然是“己亥”二字！蕭何又在劉邦面前寫下“馬”字齊系、燕系、晉系、楚系、秦系的寫法，或棱角分明，或舒展有型，或圓潤飄逸，筆畫多寡不齊，共二十種，驚得劉邦目瞪口呆。自此，劉邦對蕭何的博學佩服至極。當然，這也讓劉邦意識到，自己再如何刻苦讀書，也遠遠趕不上蕭何，於是便對讀書越來越興味索然，轉而對射禦之術更加用心。

蕭何面色凝重，目光深處帶著憂慮，卻故作輕松道：“季子，看我這套甲胄怎麽樣？”

劉邦轉過頭，只見蕭何腳踏一雙短靿靴，絳色紈絝上方是閃著寒光的玄甲，頭部則戴著鐵胄，頂上兩尺多長的黑色鹖羽甚是吸人眼目，隨著說話時左肩的聳動而不停搖晃。至於兵器，蕭何腰間仗著一柄三尺鐵劍，手中持著一張六石的臂張弩，背負的箭囊裏盛有十餘支羽矢。

劉邦撫摸著臉頰上淺細的髯須，審視了片刻，道：“咄！我當是天神下凡啊。比我的銅胄和髹漆合甲強多了！還有這劍和弩，且不說劍，尤其是這張弩，外形異於常弩，必是極品，恐怕價值不菲吧！”

蕭何擠出一絲笑容，道：“這把劍產自越地，乃鑄劍大師歐治子的五傳弟子吳石公所鑄造，在陸地上可以斬斷馬牛，在水上可以截擊鴻雁，在戰場上無堅不摧。這張弩產自燕下都，在肩膺之間扣發弩牙，可在百步之外射殺敵人，遠處的敵人可以射中他的胸膛，近的則可以射穿他的心臟。更巧妙的是弩機上望山的構造，看到這些乳釘沒有？自上而下排列，每一個乳釘代表不同的引射步數。有了它，我就能準確估算距離，再通過鏃端瞄準目標，扣動懸刀，“嗖”地一聲，百發百中，可謂是天下神器啊。僅這兩樣，就耗費了我五十金，再加上盔甲，一整套，不下百金啊！孫子曰：‘兵者，兇器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聖人不得已而用之’。關乎身家性命，區區百金，又算得了什麽！季子，論劍術，我不如你；論射術，貌似我還不如你。但是，有了這把神弩，百步以外殺傷賊寇，你定當比不上我！”

劉邦正欲說話，蕭何卻忽然長嘆了一聲，臉上故作輕松的表情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冰雪遇到了沸水一樣。

蕭何凝望著北方，悲傷地道：“季子，難道真得要打仗嗎？憑這些士氣低落、狐疑不安的魏武卒，如何能抵擋住悍勇的楚人？一旦交戰，怕是要玉石俱焚了。”

劉邦道：“離楚軍給出的時間，還有半個多時辰。在這極短的時間內，想要找出兇犯，給春申君一個有說服力的答案，就好像挾著太山超越北海，實在是不能做到啊。”

兩人沿著階梯走下了閘樓，再向北門東側的墩臺走去。兵卒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竊竊私語，新卒的臉上略帶驚恐之色，眼神左右游離，而老卒則一臉麻木，呆呆的望著天空。守城的士卒多以豐邑本地人為主，此外還有少量來自單父邑的郡兵。人們在私下裏聊天時，總是傾向於使用土著方言。劉邦雖然不能完全聽清他們所說的每句話、每個詞，但確定談論的話題不外乎兩類，一是戰爭，比如仗還要打多久、敵人距離多遠時放箭、身上穿的皮甲能不能抵抗楚人鋒利的鐵矛，等等；二是生活，田地裏的麥子怕是要被楚人踐踏了、某裏某人的妻子與裏正野合時被發現了、自己叔父的兒子被郡守辟除為卒史了，諸如此類。

盡管在豐邑生長了十八年，劉邦依然不能完全聽懂豐邑各個階層的言語，因為豐邑人成分甚是覆雜。倘若按照居住年代劃分，豐邑人有居住了上千年的土著，他們是淮夷人的後裔，年代之遙遠足以追溯到傳說時期的三皇五帝，有條氏、徐氏、索氏、長勺氏、尾勺氏等；其次是殷人的後裔宋人，周武王伐紂後，把殷商王室分封於此，子孫在此生活，綿延長達八百多年，有宋氏、蕭氏、戴氏、司馬氏、樂氏、穆氏等；再次是各國的落魄貴族，因田氏代齊而逃亡的齊國姜姓貴族後裔，因宗廟被大國滅亡的邾婁國、薛國等小國君主的後裔，時間跨度數百年不等，有齊氏、盧氏、慶氏、高氏、朱氏、薛氏等；最後是不足五十年的新移民，因為伐齊戰役而定居於此的魏武卒親屬，因為秦滅周而東遷的雒陽周王室後裔，因為憤怒於楚滅魯而南遷的魯人，因犯罪而逃亡的秦人，還有從北部流徙的衛人，等等。

如果不是戰亂，誰會背井離鄉，遠遷異國他鄉呢？

望著周圍忙碌備戰的士卒、黔首，劉邦想到了他們的父母妻子、兄弟姊妹，如果沒有戰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生活雖然清苦艱難，總比刳腹斷腸、身首分離的死去強上萬倍。他習慣性地摸了摸頜下的短須，看到令史範雍手執一柄與肩膀齊高的長鈹正站在城樓上向北方瞭望，忽然眼前一亮，對蕭何道：“去喊上範雍，我們三人一起解開這個謎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