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王耽美小說網

第二百四十六章 無底洞與無量山

關燈
由於消息的延誤,吳承鑒在北京否極泰來的時候,吳家在廣州卻開始風雨飄搖了。

宜和行的運作一切還算順利,這是有吳承鈞給打下的好底子。但一些疏遠一點的供貨商開始忍不住上門了,表面上是慰問,實際上是打聽消息。人人都是一張笑臉,而笑臉的背後卻是一種急不可耐的催促。

蔡巧珠漸漸地不耐其煩,幾乎就想閉門謝客,但想想這時節如果將人拒之門外反而會引惹來外界更多的非議、猜測與聯想,因此便隱忍著繼續接待所有上門之賓。

葉有魚那邊也不好過。

本來自懷孕以後,徐氏幾乎三天兩頭地上門來看女兒的,如今卻將近半個月未曾過來了。一開始還每天派人送東西過江,最近三天連個下人也見不到了,葉有魚便猜葉家那邊可能又出什麽變故了。

她摸著大肚子,勸慰著自己:“有魚啊有魚,一定要挺住,別的事情都不要理會,昊官能處理好的,一定能處理好的。孩子啊孩子,娘會好好吃飯,你在裏頭要好好長大,等你足月之後,再出來以後,娘再幫著大伯娘與外頭那些人周旋。”

來吳家園的人多,去潘家園的人也不少——自然也都是去打聽東打聽西的,潘有節卻全都閉門不見,不過潘家與吳家的生意往來卻一切如果,該供給的資金一分不少,一些債權也未見其來催收。

正因為潘家不動如山,因此吳家亦得暫時之安。

就在這時,北京方面傳來了一封信,葉有魚收到信之後為之一愕,但看看信的內容,卻的確是昊官的親筆無疑,思忖許久,才將蔡巧珠請來。

蔡巧珠過來之後看了信,也是半疑:“字倒是昊官的,但……真要這樣做麽?”

“信不是偽造的。”葉有魚說:“如果是偽造的,反而要添多一些解釋的緣由,不會如這封信一般,把這麽大的事情說的如丟草芥——但這才是昊官的真脾性。再說,若非昊官,誰還能將我們家的產業說的這麽準確?雖然我還不是很明白昊官為什麽這麽安排,但應該是他的意思沒錯。只是……如今畢竟是大嫂你當家,所以這事還是得問大嫂。”

蔡巧珠斷然道:“給,給!昊官上去的時候,我就說過,只要他能回來,宜和行的產業,散盡了也不可惜。”

她當即就回了梨溶院,打開了寶箱,取出了十幾張地契房契,讓吳六帶往潘家園。

——————

看著周貽瑾慢慢地走進門來,吳承鑒轉憂為喜,臉上的高興都快掛不住了。

“現在就走路,不會太急了嗎?”吳承鑒既高興看到周貽瑾能下地了,又怕他太早用力。

“早就能走路了。馬師傅說了,這傷要養,但也不能完全不動。”周貽瑾望了望天,喟嘆:“好久……沒看過太陽了,原來這麽好看。不過……還是廣州的太陽好看些。”

吳承鑒一手抓著他的手,一手扶著他的臂,扶著他走到門內,說道:“等這件事情結束了,咱們就回廣州,想看多久看多久。”

周貽瑾就笑了。

吳小九伺候了周貽瑾坐好就出去了,吳七進門,稟報了一番那批新丫鬟調,教已畢、以及周師爺的房間床鋪都安排好的事情後,說道:“昊官,現在咱們吳家的事情,應該都穩了吧?是不是可以給廣州那邊報個大平安了。”

吳承鑒卻沈默未對。

吳七算是心腹中的心腹了,吳承鑒就沒再他面前作假臉色。吳七見昊官這個樣子,擔心又驚訝地說:“昊官啊,難道……難道這事還沒完?我們不是連和珅都搞掂了嗎?”

周貽瑾看看吳承鑒,問道:“到哪一步了?”

吳承鑒道:“我通過廣興,給了那些人八十萬,給了廣興八萬做辛苦費。他們就讓我住回這廣東會館。然後我又給了一百二十萬,給了廣興五千兩黃金做辛苦費,他們就讓你出來了。”

他們兩人,說一知百,周貽瑾就點了頭。

吳七卻急了:“昊官,周師爺,這……什麽八十萬一百二十萬的,難道……難道我們花了這麽多錢,還沒平安麽?”

周貽瑾笑道:“兩百萬就想平安,怎麽可能這麽便宜!”

吳七叫道:“兩百萬還買不回平安……那些人是什麽人啊!”

周貽瑾道:“那些人是幼龍身邊的餓龍餓虎,餓了半輩子,眼看差不多可以下山自己覓食了,因此比誰都兇,比誰都貪,比誰都狠,就是這時節,連和珅都不敢惹他們。”

吳七道:“可是他們已經收了我們的錢……”

“收了我們的錢,可是他們要的是更多啊。”換了吳承鑒絕對沒那耐心來給吳七解釋這麽多,周貽瑾卻不厭其煩地慢慢給他講明白:“他們突然見到這麽多錢,所以是高興的,但那貪婪也在看到銀子後十倍放大了。和珅要錢,會有節制步驟,會有規矩章法,這些人卻不然,他們只想著怎麽敲骨吸髓,怎麽把吳家吃幹抹凈,至於我們的生死,他們不會管,宜和行到了對大清會怎麽樣,他們也不會管。”

吳七叫道:“可他們收了錢啊!”

吳承鑒嗤的冷笑:“收了錢又怎麽樣!你還能指望這些人像我們一樣遵約守信麽?和他們相比,倒是英國人的契約精神還好點,就是和珅至少還講道理。他們這些人是都沒有的。現在對我們有求必應,那是因為還沒將我們榨幹,等什麽時候見已經把我們榨幹了,那時我們就像一條穿破了的褲子,不但要扔而且嫌棄了。”

“那,那……”吳七心想如果這幫人全無誠信的話,那可怎麽辦?

吳承鑒揮揮手讓吳七不要再問了,對周貽瑾說:“我先用了八十萬兩,將他們釣上了鉤,然後又放出一百二十萬,撐大了他們的胃口,現在就等著下一步了。”

周貽瑾頷首:“八十萬兩是第一點腥味,見到了真金白銀,嘗到了真正的血腥,這群餓虎是再不肯松口的了。想必很快就有下一步了。廣州那邊怎麽樣,會不會撐不住?”

吳承鑒道:“我有跟啟官暗中約定過,他知道什麽時候才是我真的撐不住。家裏那邊也叮囑過了。”

“那邊都叮囑過,那就好……”周貽瑾看看屋外:“希望能撐過去,和你一起回去,看看廣州的日頭吧……”

——————

周貽瑾上午剛到會館,午飯還沒吃,廣興就來了——不但是他自己著急,他背後的人更加著急。

吳小九斟了茶後就退了出去,屋內只剩下三人,廣興就拿眼睛看周貽瑾,吳承鑒笑道:“貽瑾是我的半身,我的事情,他都曉得。”

廣興並不曾有過一個他自己真正信任的人,所以並不樂意如此,但吳承鑒都這樣說了,也就按捺下來,說:“後面的兩百萬呢?”

吳承鑒笑道:“我哪還有那麽多錢。”

廣興這時候也摸到了一點吳承鑒的說話習性了,竟也不惱,只是冷笑:“昊官,有些玩笑,在我這裏開開就好,那些貴人們,卻是聽不得玩笑的。”

“我不是開玩笑啊。”吳承鑒道:“實話對你說吧,現銀是沒有了,大概還剩下個一百萬左右吧,但價與金銀並不輸的一些東西,比如首飾、古董、店鋪、田產之類,加起來大概也有一百萬,不知道貴人們那裏收不收。”

廣興聽了這話,暗中松了一口氣。他和他背後的貴人們也早就有些懷疑吳承鑒是不是還能繼續這麽源源不絕地拿出錢來了,現在看來,現金現銀大概是斷了——這才符合他們的預判嘛。如今的天下,號稱盛世,古董等正值錢,店鋪田產更是生錢之物,雖然不是現金現銀,但只要估值無誤,卻比金銀更好。

然而他口中卻道:“這些東西,誰知價值多少。”

吳承鑒笑了笑,說:“如果不喜歡,那這筆買賣就算了吧。我們到此為止。”

廣興冷笑道:“到此為止?你打算回破廟睡覺吃狗糧麽?打算讓這位師爺再斷一次腿回大牢窩著麽?”

吳承鑒笑道:“無所謂,破廟又不是沒睡過,狗糧又不是沒吃過。”

周貽瑾也說:“腿斷了一次是斷,斷了兩次也是斷。”

廣興不由得愕了愕,他口是心非原本是想壓一壓價錢,可沒想到吳承鑒如此不受威脅,又怒道:“你自己不要命了,那你的妻兒家小呢?她們的命也不要了?”

吳承鑒淡淡道:“我上北京來之前,早就讓家裏做好了棺材,大的小的,剛好一家端。我若死了,她們就跟著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反正啊,這種事十三行見得多了,也就那樣。”

廣興見他如此光棍,轉頭看周貽瑾也是一臉平靜,半點也不似作偽,一時反而沒了辦法——人家連命都豁出去了,你有什麽辦法?

但吳承鑒能豁出去,他可不能,貴人們等著他回話呢,如果他把事情辦砸,回頭貴人們會給他什麽果子吃,廣興想都能想到了——後續還有兩百萬兩呢,為了兩百萬兩,那幾位弄死十個廣興都行。

“行了行了!”廣興故作不耐地道:“我就替貴人們應了。”

吳承鑒又說:“行。”他將一個準備好的信封摸了出來,遞給了廣興。廣興接過後收在懷裏,吳承鑒又遞過一張紙。

這張紙和之前不一樣,不像新紙,廣興打開一看,眉頭不由得跳了跳,這不是地址,是一張店鋪的產契啊,還是北京的一家綢緞鋪,他還去過呢,知道那家店的生意是極好的。他馬上就知道是什麽意思了,折好了,更加仔細地藏好。

吳承鑒笑道:“這次可沒金銀給廣興大人做辛苦費了,還望笑納哈。”

廣興剛剛得了一家旺鋪,廣興心情大好,就問:“這次你又準備求什麽?”他心裏琢磨著,吳承鑒大概是會求著回廣州吧。

不料聽到的卻是:“我要見正主兒們。”

廣興楞了一下:“什麽?”

“我說,我要見正主兒們。”吳承鑒指著廣興說:“你就是個跑腿的,我有一筆大買賣要跟貴人們做,得當面來談,所以我要見他們——所有人。”

廣興斷然拒絕:“那不可能!”

吳承鑒竟也不追著求乞:“行,那就算了吧,我們到此為止。”

廣興上下打量著他:“就這樣?”

吳承鑒笑道:“不這樣能怎麽樣?我要送錢給貴人們,貴人們不肯收,那我也沒辦法了呀。”

廣興道:“你還有錢?”

吳承鑒嗤的一笑:“跟我後面要送的相比,前面這些只是開胃菜。”看到廣興的臉色,吳承鑒道:“怎麽?不信?哈,你也不想想,價值兩百萬的東西,我眉頭不皺一下就送出去了,你們沒答應我要辦的事情我也不著急,就沖著我這份不在乎,廣興大人,你說我還有錢沒有?”

廣興一時間沈默了。

“行了,你先回去回話吧。我知道這事你肯定做不了主。”吳承鑒說:“你就告訴貴人們,我要見他們,而且要見所有能做主的人。接下來的買賣,我不跟代理人做,不肯見我的正主兒我不會給錢的,一分都不會給。但肯來見我正主兒,吳承鑒會有一份見面禮——親王五十萬,貝勒二十萬,親王與貝勒之間的,每人三十萬。”

廣興大為詫異:“吳承鑒,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吳承鑒笑道:“怎麽?又怕我拿不出錢?行。如果貴人們肯見我,我去拜見之前,先將級別人數告訴我,我到時候帶現金現銀過去。見面禮嘛,總得當面拿出來才有誠意。”

廣興冷笑道:“一人五十萬,你還能拿出幾個五十萬?”

“大清有那麽多親王麽?”吳承鑒笑著:“我估摸著,背後的這群貴人,多的話十個人,少的話五個人,區區七八位的見面禮,也就幾百萬兩銀子而已,不算什麽。哼哼,這北京城啊,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無底洞。但我們廣州灣啊,卻是個產錢沒有上限的無量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