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致一從李安游拿著話筒說話的第一聲開始, 就認出了她的聲音。

他天生辨音力很強，他知道, 自己絕不會認錯那個他想念了無數遍的聲音。

當她的聲音從那只舊話筒中源源不斷傳出時，王致一楞了很久。

太過思念一個人, 真正再次見面, 竟是這樣手足無措。

他呆呆地望著她的背影，她瘦了許多, 換了發型，長卷發披下來真的很好看。

當那場酒吧演出結束時, 他仍然有種她還坐在那裏的幻覺。

王致一的樂隊不是經常在這間 N+酒吧演出，但自從見到她之後，他有時帶著樂隊，有時是一個人, 整整兩星期, 他每晚都會坐在那方狹窄演唱臺的主唱位上，在煙霧繚繞的密集人群中，尋找她的身影。

她沒再來過了。

這兩年的大學生活他也不知自己是怎麽過的，昏天黑地地寫歌作曲、當鋼琴教師, 在樂隊錄音棚各種和需要歌手串場的地方來回跑。

大大小小的酒吧他去過，大大小小的音樂會他參加過，作為音樂學院代表, 他也接受過很多大學的演唱邀請，他也曾無數次地在B大門前徘徊。

一次都沒有遇上她，直到那晚。

“哎, 致一，想什麽呢！”

像是突然從夢中驚醒，王致一猛地回神，擡頭看著正在茶館裏，坐在他對面的詹檐，才道：“沒什麽。”

“所以說這幾個選秀，你準備去哪個？”詹檐抽一口煙，把幾個即將舉辦的選秀節目邀請函遞到他身邊。

王致一看了看，放下時又轉頭問一旁的宋佳音：“你還有梁輝他們不打算去嗎？”

宋佳音搖搖頭：“這種選秀梁輝他們肯定沒興趣，我倒是想，但……”

她擡起眼來，看著一身隨性休閑裝微微發福的詹檐：“詹總人家不簽我啊，有什麽辦法？”

“不是我不簽你。”詹檐有點頭疼，“你大小姐家就是開影視公司的，誰敢簽你啊？”

宋佳音無奈地嘆聲氣：“唉，都怪我爸媽，說是二十五歲之前不讓我進娛樂圈，你說我二十五歲以後都人老珠黃了，誰要我啊？”

“二十五歲人老珠黃？”詹檐瞪大眼睛，“小姑娘你沒發燒吧。”

“現在娛樂圈這一行不都年輕化了？你看最近出的那些女團男團，一個個都才十七八歲，致一哥放在裏面都算老的。”宋佳音嘟囔道。

王致一差點被一口茶噎住。

“你們做歌手這個年齡真不算大。”詹檐吹吹碗裏的熱茶。

“練習生男團之類的節目我就不參加了。”王致一從一眾節目邀約單裏抽出幾個遞回給詹檐，“其實我覺得，按我現在的風格，走一個純音樂人節目比較合適。”

詹檐看著他退回來的邀約單，有點心痛：“致一啊，其實你單純做音樂人不好出頭的……是你有實力，但是萬一沒那運氣不也白搭？你看你長得這麽好，考慮考慮做偶像吧。”

“是啊，”宋佳音也在一旁勸道，“致一哥你考慮考慮嘛，我和詹檐哥都覺得你做偶像會大紅的，而且你看這幾個節目，那個不是大廠制作？考慮考慮嘛……”

“是啊是啊，”詹檐也在一旁附和，“你得聽人勸啊，你看你小女朋友都這麽說了……”

“我們不是那種關系。”王致一臉色冷了幾度，他抽出手裏一張邀約單對詹檐道，“《未來之音》，我就去這個。”

宋佳音臉上的笑容漸漸冷卻下來。

“這個……”詹檐很為難地道，“這個雖然是MI那個大廠辦的吧……但是我感覺前幾期流量一般般啊，雖然也有能紅的，但是也太少了，何況這個是實打實拼專業能力，不知道你……”

王致一站起身來：“專業能力你盡管放心，老詹，我就去這個。”

“你幹嘛這麽固執……”詹檐有點不解。

王國華要是在的話，肯定不希望他去做偶像。

要做音樂，就他媽專心搞！別他娘的搞什麽花邊來吸引人！你那張臉有什麽用！過時不候！實力才是你老子知道嗎！

這句話是以前王致一去酒吧即興表演後被小姑娘們纏上，王國華得知消息以後，邊踹他邊吼他說的話。

見王致一不說話，詹檐最後無奈地嘆聲氣：“行吧行吧，你說什麽就什麽，不過我可提醒你，你家債還沒還完吧？這回你上完《未來之音》，萬一紅不了，以後還是老老實實聽我安排去做偶像，成不？”

王致一一想到自己的家庭狀況，眉頭緊皺，思考幾分鐘，才點了點頭。

“好，聽你的。”他聲音有點沈重，“那我先走了。”

“致一哥你去哪？”宋佳音立刻站起來問。

“隨便轉轉。”

“那你等等我啊……”宋佳音說著便追了上去。

詹檐看著兩人的背影，苦笑幾下搖搖頭。

“你走這麽長的路，到底去哪？”宋佳音跟著一言不發走在前的王致一許久，才道，“你這是要散步嗎？”

王致一頓步回頭：“你先回去吧，我打算去遠處轉轉。”

說著他便進了地鐵站口。

“等等我啊——”宋佳音剛歇完一口氣，又忙不疊地跟過去。

她跟在王致一身後坐了好幾站地鐵，才從一個幾乎沒來過的站口出來，看著周圍寬闊的馬路和低矮整齊的樓群，她道，“這不是海澱嗎，附近都是學校……你到這來找人？”

“不是。”王致一模模糊糊回答一聲，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住腳步，回頭對她說：“天快黑了，你先回去吧，我一個人轉轉，會比較晚。”

宋佳音一想到剛才那句“我們不是那種關系”，心裏還有不平，一賭氣，她變得執拗起來：“不，我要和你一起逛逛這裏。”

王致一不再說什麽，轉身往前面走去。

夕陽斜入地平線，天邊的最後一絲晚霞也失去了光彩，王致一站在B大的校門口，許久。

他曾經特意問過這裏的人，B大學生如果從外面回學校，大部分人都要走這個校門。

曾在這裏無果地徘徊過無數次，如果老天能眷顧他一次，讓他再遇見她一次，哪怕一次，就好了。

王致一靜靜站在B大校門口，看著街上車水馬龍，來來往往的學生進出，有一點失落。

“致一哥你在這裏幹什麽？”宋佳音站在他身旁問，“你不會是寫歌寫不出來，跑這裏沾沾B大的喜氣？”

王致一笑一下，什麽話也沒說。

宋佳音跟他站了一會兒，不明白他為什麽總有那麽大毅力做一件事，寫歌也好，辦樂隊也好，自從認識他開始，她似乎就從未見過他有一刻真正放松過。

就連此刻也是，雖然他只是站在街上，什麽也沒幹，但她能感覺到，他似乎很緊張，很專註地看著街上每一個人。

宋佳音不自覺放下手機，悄悄仰起頭盯著他的側臉。

去年學校音樂會上她是第一次見王致一，那時她大一，坐在很靠前的位置，被這個彈鋼琴男生的側臉瞬間勾走了魂。

所以她義無反顧地加入他的煙袋街樂隊，出資給樂隊添設備，不分晝夜地跟著他練習樂器，惡補樂理知識，學習作曲，一起演唱，如果不是因為他，也許她現在還是一條只想在課上打瞌睡的鹹魚。

在煙袋街樂隊這一整年的時間讓她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站在她面前的這位學長，已經不單單是她崇拜的人，更是她……喜歡的人。

而他只說過一次，他喜歡學習好的人。

那麽剛才當著詹檐的面說出“我們不是那種關系”那句話的他，是嫌她學習不夠好不夠努力嗎？

“致一哥……”宋佳音看著他，不自覺地喊出了聲。

王致一沒有轉頭，他目光集聚在不遠處的某個方向上。

“我……”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見他已經擡步向前走去。

他要去哪？

她連忙跟上他的腳步。

李安游也是剛下班從地鐵口出來，就碰見了纏著她說話的何君廣。

她低著頭本想快步走到宿舍，卻因為步子太急沖撞了從側面走過來的一個女生。

“對不起對不起。”李安游馬上道歉，這才擡起頭來仔細看路，但這一擡頭，她不覺動作一滯。

目光沒辦法躲避地碰上那個她不願再見到的人。

他瘦了，氣質也變了。

不是當年那種略帶孩子氣的樣子，頭發理得更短了些，看起來成熟了許多。

“安游，你怎麽了，不走了嗎？”何君廣不明所以地站在她一旁問。

李安游看到王致一朝她走來。

她有點慌亂。

他來這裏，是為了見她嗎？

可是從高考結束開始，他們就已經結束了。

不，他們從未真正開始過。

慌亂之中，李安游沒有多想，挽住何君廣的胳膊，低聲道：“我們走吧。”

何君廣有點受寵若驚地被她挽著胳膊拉著走。

王致一瞬間停住步子。

她有男朋友了。

他在心中自嘲一聲。

王致一啊，你簡直糊塗了。

你跑到這來做什麽？

想和她在一起嗎？想告訴她你還喜歡她嗎？

如果是曾經的王致一，一定會現在沖上去，拉過她的手，質問她有沒有男朋友，還喜不喜歡他，還能不能重新開始。

但現在的他，家裏還有上千萬的負債，他自己對未來也是一片茫然，做音樂是出路嗎？他真的能賺錢嗎？

他不是李安游那種高材生，常年累月辛苦地寫歌跑場，他突然體會到詹檐那時候的心酸，一個沒有財力的音樂人，活起來是多麽不容易。

這樣的人，是留不住身邊人的。

何況父母離世留在他精神上的創傷仍在，一個精神物質上都沒準備好的人，一個生活一團糟的人，還是別去禍害別人了。

祝她幸福吧。他咬了咬牙，心裏一瞬間地難過，甚至憤怒。

但他知道他沒那個資格。

“致一哥……”宋佳音走上前來，發現他情緒不對。

“回去吧。”王致一最後也沒解釋什麽，只是沈默地走向地鐵站。

從那個恨了很久的人面前挽著一個男生走過的時候，李安游一瞬間心裏充滿快感，仿佛是自己對他進行了一場成功的報覆。

剛走進學校，避開那個人的目光後，李安游就主動放開了何君廣。

何君廣有點激動，甚至手足無措，他問：“安游，你……”

“我不喜歡你，對不起。”李安游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卑鄙的事。

何君廣感覺自己的心像坐了一趟過山車，剛到頂點，又瞬間沖向深淵。

“什麽？”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喜歡你。”李安游又重覆一遍，“我也不想和你在一起，我只是剛才遇見……前男友……”

她不想用“前男友”這個詞，卻怕解釋起來麻煩，所以道：“我前男友過來找我，我不想和他和好，才利用你。”

李安游說罷，見何君廣一時間沒反應，又道：“對不起，我錯了，你打我吧。”

“你……”何君廣確實生氣了，又生氣又好笑，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麽，“李安游，我真是……”

他最後什麽也沒說，氣沖沖地扭頭走了。

李安游松了一口氣。

今天這一出表演完，想必王致一，肯定不會再來找她了吧。

真好。她笑著，努力將心裏那股失落和後悔的感覺拋之腦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