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是你……”

靜悄悄的病房只開著一盞白熾燈，昏暗，讓人覺得壓抑，迎面走過來的人卻在這壓抑的環境中笑得燦爛，一顆虎牙露出來時，李安游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你到底得什麽病了？三天還在醫院躺著？”王致一很自然地坐在她病床邊問，“記得我上次在病床躺三天，是和別人幹群架來著。”

“有點低血糖。”李安游盡量讓自己顯得平靜。

“低血糖……所以你在醫院躺三天？”

“前兩天感冒在家休息，今天低血糖才進醫院。”

“感冒好了嗎？”

“早好了。”

王致一點點頭，他突然想起這姑娘在自己家時，半夜三點還在苦學的情景，突然感嘆：“是不是為了學習你連命都可以不要？”

李安游沈默一陣，才低聲道：“是。”

王致一點頭，不再說什麽。學習是她老子，對她老子他敢說什麽大不敬嗎？

他看見她又拿起身旁剛寫一半的英語試卷，打開筆，趴在膝蓋上做題。

“吃飯了嗎？”一陣安靜過後，王致一的眼睛忽然瞟到床頭櫃上的飯盒。

“吃了……”李安游剛說完這句話，肚子就咕咕叫起來。

王致一笑一下，指著飯盒問：“這飯看起來挺香啊，你不吃？”

李安游盯著英語試卷搖搖頭。

“為什麽？”

“不想。”

“不合口味？”

“不是。”

王致一見她一副冷淡模樣，又忽然問：“這飯誰做的？”

“我媽。”

王致一想了想，拿起桌上一只保鮮袋子，咕咚咚把飯盒裏的飯全部倒了進去。

李安游聽到聲音轉過頭來，驚訝地看著他的舉動：“你幹什麽？”

“既然不想吃，那就扔了。”王致一說著系好盛飯的袋子，站起身，“小妹妹，想吃烤冷面嗎？還有烤紅薯，醫院門口就有，剛才路過可香死我了。”

李安游盯著他，心裏一池平靜的湖水突然被攪動得洶湧。

“好啊。”她眼底含笑。

“好嘞，哥去了。”王致一說著便向門外走去。

“哎，等等。”李安游看著他手上的食物袋子，又有點為難，“那些飯好好的，扔了是不是可惜……”

“啊，”王致一看看手裏的袋子，想想道，“哦，天橋上的乞丐大爺還沒吃飯，我提給他。”

說罷，他便推門出去，臨關門前還向病房裏伸頭囑咐一句：“你要餓了先喝幾口水墊墊，我很快。”

他走後，病房又安靜下來。

李安游盯著英語試卷，看著看著，忽然跑神了。

她不想走神，可拽不回來自己的思緒，腦海裏反覆重現出的，居然是王致一無數次對她的笑。

不自覺地，她擡頭望去，病房的門還沒被推開，遠處也沒有悠悠腳步聲。

她低下頭，嘆聲氣，又去看自己的英語試卷。

“哢嚓。”門突然響了。

李安游迅速擡頭朝門口望去，滿懷期待的眼神瞬間轉為失落。

來人是徐欣。

“怎麽就你一個人？”徐欣走到她床邊，看一眼已空空如也的飯盒，笑道，“還真是張浙勸你吃飯才管用啊。”

李安游冷臉不說話，繼續看試卷。

“你以後對人家張浙態度好點知道嗎，他那麽關心你。”徐欣坐在病床前，語氣中三分勸意，七分命令。

李安游仍舊不說話。

“他去學校開會了？”徐欣又問，但見腳下放著的黑色書包，又不敢確認，“他書包怎麽還在這？”

“媽。”李安游終於忍不住，擡起頭來，眼裏含著火氣，“我在學習，您能閉嘴嗎？張浙長張浙短，你就這麽想給他當後媽？”

“你再說一遍！”徐欣發怒，揚手正要給他一巴掌，卻忽然聽見身後病房的開門聲，她以為是張浙，連忙放下手，有點心虛地轉過身道，“張浙來了啊。”

但剛轉身，她原本調整好的面部表情卻瞬間凝固。

“阿姨……哦不，姐姐好。”王致一楞了半秒，一推門他就見一個女人坐在李安游病床前。

他原以為這女人是李安游的母親，但當他見到她正臉時，頓時迷惑了。

這女的年紀看起來不大，是小妹妹的姐姐？

不是她媽就好。王致一微微松口氣，笑著走進來關上門。

“李安游，你的飯。”他走到她病床前，將買好的烤冷面烤紅薯一並交給她。

“我是她媽。”徐欣冷淡道，“你是誰？”

王致一還抓著烤冷面烤紅薯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住了。

李安游忙接過他手上的東西，忙剝開烤紅薯小心啃起來。

王致一不可思議地伸了伸脖子，又連忙站好，笑容有點僵硬：“我是她同學。”

“同學？”徐欣懷疑地看一眼李安游。

李安游回瞪徐欣。

徐欣繼續轉頭盯著王致一，總覺得他的臉似曾相識，她問：“你叫什麽？”

王致一感到自己的喉嚨頗為僵硬：“王致一。”

“王致一？”徐欣瞪大眼，她終於記起這個名字，每次看李安游班上的成績單時，全班排名的最後一個人，就叫這個名字。

還有一次她路過一條小巷，一個被打得滿身是血的少年帶著一夥人沖出來，那張臉——和眼前這張重合了。

徐欣盯著王致一，久久沒有轉開目光。

王致一感到一絲尷尬，他看向李安游。

李安游正想說什麽，卻見徐欣蹭一下站起來。

“我認得你。”徐欣打量著他，“每次考試都是倒數第一，上次打架我還碰見過，怎麽，欺負人欺負到我女兒頭上來了？”

王致一楞住了，他看到徐欣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射過來。

以前也有很多人對他說不堪入耳的話，也有很多人拿鄙視痛恨的眼光看待他，可他只覺得一點也無所謂。

但不知為什麽，這次，他的心臟好像稍微痛了一下。

“你幹什麽？”李安游立刻道，“他是我朋友，給我買吃的，過來看我的，胡說什麽呢？”

“朋友？”徐欣臉色鐵青轉過頭來，指著王致一，對李安游聲音冷沈，“我讓你上學，你就交這樣的朋友？”

“他挺好啊，你有意見？”李安游面色不改。

“挺好？”徐欣不可思議，憋著一股火氣，又轉向王致一：“小子，趕緊給我走，以後你再敢騷擾我女兒，我要你好看。”

王致一看著徐欣，有點不知所措：“阿姨，您可能誤會了……”

“我誤會什麽了？”徐欣提高聲音，又轉頭問李安游，“你上次跟我說的朋友，別告訴我就是他。”

“你有完沒完？！”李安游明白，徐欣指的上次，就是她夜不歸宿時提到的“朋友”。她想盡量提高聲音打住她的話。

徐欣見她怎麽急於否認，心裏又對自己的猜測肯定幾分：“他到底是你的男朋友還是朋友？你不會就是和他上……”

“閉嘴！”李安游忽然意識到她接下來要說的話是“上床”兩個字，尖叫著打斷她。

王致一眉頭緊皺。

“小子，別讓我趕你。”徐欣又將滿懷敵意的目光對準王致一，“我們李安游不需要和你這種人做朋友，以後你別來騷擾她，聽見了麽？”

王致一忽然笑了：“阿姨，您什麽意思？”

“我女兒是不會和你這種不學無術的混混來往的。”徐欣繼續道。

“您怎麽知道她不願意？她剛才不是說過我是她朋友麽？”王致一反問。

徐欣一把捏住李安游的肩：“李安游，你說，我說的對嗎？”

李安游低著頭，剛才喊得太過激動，她現在整個人都有點虛脫，她想回答不對，卻又怕徐欣當面說出“上床”的事，夜不歸宿男朋友家的話本來就是她為氣徐欣編造出來的，她不想讓她當面說出來。

至少不要當王致一的面誤會他是她男朋友，她和他上床。

“王致一你走吧。”李安游聲音很輕，很無奈。

“李安游，我們是朋友嗎？”王致一神色正經，一改往日的吊兒郎當。

“是嗎？”徐欣又捏一把李安游的肩，“李安游，兩次了，你別告訴我，你嘴裏的‘朋友’，真是他。”

李安游明白，徐欣所謂的“朋友”，還有那層意思。

王致一滿懷期待，又問她一遍：“我們是朋友嗎？”

“不是。”李安游終於低聲道。

王致一聽到那句“不是”，楞了半秒，在心裏確定一遍又一遍，這才笑了。

他什麽也沒說，轉身離開病房，摔門而去。

“所以你那兩晚上，真是在這個男生家過夜的？”徐欣忽然撲到李安游身前問。

李安游咬著牙：“是啊。”

“我的天。”徐欣站起身，揉揉太陽穴，“所以你還真和她做了。”

“沒有！沒有！你這個神經病！變態！”李安游憤怒地大喊，“你有病嗎徐欣！我說了沒有沒有！我就是去他家寫作業，我還要和你解釋多少遍！”

“你騙誰呢？”徐欣反倒一臉淡定，“那小子怎樣也要十八了吧？我告訴你李安游，男人沒一個好東西，都是見色起意你懂嗎？”

“我沒有……”

“我不反對你這個年齡有性生活，”徐欣自顧自繼續道，“但我希望你懂得保護自己，做好安全措施。而且，你要和一個有前途的男人在一起知道嗎？”

“隨你便吧……”李安游聽著她的話，已經無力反駁。

“那個王致一，除了一張會騙小姑娘的臉，還有什麽？學習又差人又混，你指望他以後能帶給你什麽？”徐欣繼續道，“男人都是不可靠的，可靠的只有他們口袋裏的錢。”

李安游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她開始嘗試屏蔽徐欣的話，默默含著眼淚打開王致一買來的，已經放涼了的烤冷面吃起來。

徐欣繼續說：“游子，你還太小，不懂。你以為和一個男人在一起是為了愛情？錯！大錯特錯！男人就是棵樹，平時要給你遮風擋雨，時不時你還要從他身上弄點果子出來填飽肚子才行，所以你要找就找那種能產黃金果的男人，王致一不行，張浙可以……”

徐欣的聲音越放越小，說著說著，她聽見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話音戛然而止。

張浙走進來。

李安游頭也不擡，只聽徐欣用假惺惺的笑語迎接他。

徐欣剛才的一番話，她已經聽過無數遍，耳朵都要起繭。她明白，自己的母親打從十五歲生她之後，精神就一直有問題，她恨男人，在她面前罵過無數次男人，又一次一次放肆地出軌各種男人，李安游知道，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神經病！

王致一剛出醫院電梯時，正好碰見張浙，和他在一樓電梯口打了個照面。

兩人誰也沒理誰，擦肩走過後，王致一本想直接出院門，卻忽然想到什麽，一轉頭，身後那部電梯口已經沒人，剛乘坐過的那部電梯又升了上去。

他看了眼電梯的電子顯示屏，紅色的數字從1升到5停止。

剛才在那部電梯口等電梯的只有張浙一人，現在這電梯在五樓停下。

五樓，李安游的病房，就在五樓。

一想起剛才她說和他不是朋友的那番話，他心裏還憋著氣，但踢了幾腳空氣之後，他還是乘電梯回到五樓。

張浙已經走進李安游的病房。

王致一站在她病房門口，透過病房門上嵌的玻璃朝裏看去，李安游的母親，那個年輕女人正笑意吟吟地對張浙講著什麽……

李安游居然也對張浙那家夥笑了。

王致一不再想看下去，冷臉扭頭離開醫院。

作者有話要說：  以後好好寫文，再不情緒激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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