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件事要有始有終，不能因為外物而放棄，只能因為自己不再喜歡而放棄。

楚翊非原本就沒有打算放棄演戲，只是在面對‘老戲骨’的時候，不免從心裏生出一點自我懷疑，他不知道戲還能這麽演。

在阮樂的口中，霍先只不過是娛樂圈小得不能再小的一枚石子，只能激起一朵小小的浪花。楚翊非突然笑了笑，他想，演戲真有意思。

不僅體會不一樣的人生，表達不一樣的情感，還能見到不一樣的人。這可比學校或者普通的工作環境覆雜多了。

挺有意思的。楚翊非心裏再重覆一次，慢慢打開了放在手邊的劇本。

鮫人這個角色從頭到尾基本沒有臺詞，交流溝通全靠比劃，表達情緒全靠眼神，不會說話的人，天生比別人少了一種搭建心靈橋梁的辦法，那麽他的眼神，必須足夠靈動，靈動到讓觀眾不需要借助語言，也能明白角色所表達的情緒。

楚翊非有一雙天生含情的好眼睛，這是他的優勢，也是孔鴻才選擇了他的原因，這雙眼睛讓他在飾演鮫人的時候事半功倍。

但更多的情緒表達，只能靠自己。

在一旁看了很久的助理杜玲瓏想了想，示意楚翊非：“楚老師，你要不要給蕭老師打個電話，讓他在電話裏指導你一下？”

蕭老師全名蕭川 ，就是韓氏娛樂表演課的培訓老師，曾經獲得過影帝提名，最後卻被淹沒在更新換代速度堪比微生物的娛樂圈中。

楚翊非拿出手機，想了想，最後還是放了回去：這不僅僅是演戲技巧問題，而是如何突破自己內心桎梏的問題，問了別人也無濟於事。

杜玲瓏看他表現，聳了聳肩，沒有再勸，坐在一旁玩手機去了，在楚翊非角度看不到的地方，她正在給陳凜發消息：‘陳姐，他不願意請教蕭老師。’

有小眼線，對楚翊非的所作所為一清二楚的陳凜回覆道：‘不用管他，你只要看好他不要受傷，不要惹事就好了。’

杜玲瓏回了個‘OK’，收起手機，看著楚翊非輪廓利落又清俊的側臉，由衷的感嘆：這張臉，就算是手術，也沒法做成這樣吧。

阮樂與梁嬈對戲去了，楚翊非閉上眼睛，想象如果是自己的話……不會說話，初來乍到人類世界，對什麽都一竅不通，見過的人都和藹可親，這是第一個對他散發惡意的人。

他會怎麽想？害怕？驚恐？緊張？

如果是我自己的話……楚翊非想起自己曾懵懂無知的時候，任何風吹草動都能嚇到他，後來才慢慢走出來，重新感知到這個世界。

驚恐有，害怕有，但更多的，是下意識躲在熟悉的人身後，就像把腦袋埋進沙子裏的鴕鳥，躲在人身後，就什麽都不怕了。

楚翊非睫毛動了動，睜開了眼睛，他對孔鴻才說道：“導演，我準備好了。”

鮫人在面對行腳商的恐嚇的時候，第一反應是躲在身邊人背後，只露出一雙惶恐不安的眼睛，怯生生的看著行腳商，在行腳商目光轉過來的時候，又立刻躲開，周而覆始。

女主角梁嬈下意識側過身，將鮫人擋在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無聲安慰。

“好！”鏡頭中的鮫人躲開了行腳商的目光，楚翊非也躲開了霍先的演技壓制，巧妙的用另一種方式表演出這一幕，孔鴻才終於滿意了，喊了過。

這一場戲過後，楚翊非再也沒有被霍先的演技壓制過，他用自己的方法，化解了壓力。

有些小聰明。孔鴻才一邊拍攝，一邊想到。

楚翊非的戲份順暢起來，不僅孔鴻才松了一口氣，就連梁嬈和阮樂都松了一口氣——比起素不相識的霍先，楚翊非好歹算是個熟人，她們對楚翊非更有好感。

所有人都開心了，霍先卻不開心了。

在他的臆想中，明明應該是他終於玩|弄夠了楚翊非，大發慈悲的放過了他，可楚翊非居然敢不接他的挑釁？

整整一天的拍攝下來，霍先的臉色陰沈得墨水一樣，其他人已經開始收拾場地，為明天的戲做準備，而楚翊非等人早就離開了。

坐在保姆車上，霍先的助理小心翼翼上前，打探霍先的心情：“霍哥，你怎麽樣？”

霍先反手就是一巴掌：“你覺得我怎麽樣！”清脆的巴掌聲回響在車廂裏，前排的司機和保鏢假裝成什麽都沒看到的樣子。

助理手捂著臉，表情帶著習以為常的麻木：“那霍哥你打算怎麽辦？”卡他NG是不行了，按照他對霍先的了解，霍先絕對咽不下這口氣，要另外找回來。

霍先不說話了，看著窗外思忖半天，突然眼前一亮：“你，去丟點東西到他的服裝裏，我看他明天穿道具服的時候，他還能不能保持淡定。”

“丟，丟什麽？”助理心裏一抖，小心翼翼問道，他就怕霍先出什麽難題，比如讓他丟個炸|彈。

霍先想了半天，突然眼前一亮：“就蛇吧，這裏不是農村嗎，你去抓條蛇，放他衣服裏。”

這……我從哪裏去弄一條蛇出來？助理想哭的心都有了，卻只能幹笑著附和：“好的。”

最後助理是村民手裏買了一條菜花蛇，盤著放進了楚翊非穿的戲服中。

楚翊非對此一無所覺，他按照老規矩，做完飯後回到了房間裏，反鎖房間門，對著衣櫃上的鏡子，開始練習各種表情。

明天的戲份是行腳商在村子裏住下，就在距離鮫人不遠的地方，而行腳商從村民們的口中，得知了鮫人不是人的消息，並且開始盤算著怎麽從鮫人身上獲取利益。

對此，鮫人一無所知，他依舊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小鮫人，而此時，鮫人和女主角的感情已經萌芽了。

鏡子裏的人滿臉冷漠，面無表情，楚翊非試著勾了勾嘴角，露出一個‘羞澀’的笑，鏡子裏的人淡淡扯開嘴角，眼睛動都不動。

這個笑皮笑肉不笑。楚翊非放下嘴角，試著找側面的角度，側臉對演技的要求會更低。

找了半天，楚翊非終於找到了適合的角度：睫毛低垂，眸光半露，飛快的向上看了一眼，又飛快的低下去，又忍不住想看的欲望，擡起了頭。

楚翊非錄下視頻自己看過，雖然他眼睛裏沒什麽感情，但只要鏡頭不正面懟到臉上，這麽避開鏡頭 、側面表現鮫人的羞澀和單純，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又捋了捋明天的戲份，對著鏡子過了一遍，再用手機錄下視頻看了一遍，糾正了一些不對的地方，楚翊非才長舒一口氣，抹去額頭上的汗。

楚翊非將手機直接關機，狠狠倒在床上，閉上眼睛卻怎麽也睡不著，輾轉反側足足半個小後，他又爬起來。

此時已經是半夜，窗外一片黑暗，隱隱約約能聽見蛙鳴蟲叫，窺不見一絲星光。

心緒難平，楚翊非又將手機開機，點開了通訊錄，又退出去，重覆了幾次之後，楚翊非用手臂蓋住臉，低低的笑了一聲，直接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輾轉半晌，他終於睡著了，他做了個夢，夢到了他小時候的事情。

楚翊非看到小時候的自己，那時他大概六七歲，又白又胖，臉上軟肉鼓鼓的，一捏都要溢出手指的癡肥。他漂亮的五官都被擠進肥肉中，無人發現，所有人只知道，這是個小胖子。

小胖子已經上小學了，卻沒什麽朋友，他個性太過軟糯好欺，書包裏又總是帶著各種零食，成為了班上其他同學的小糧倉。

小胖子不僅胖，還慫，零食被搶走後也不敢告訴家裏人，只敢在回家的路上哭一哭，哭的涕泗橫流，上氣不接下氣。

一群穿著初中校服的男孩子們推推嚷嚷的路過了小胖子，小胖子看著那群人，突然頂著一臉的眼淚鼻涕笑了起來：“咕咕哥哥！”

他喊的那個人假裝沒聽見，推著旁邊的人讓他快點走。

小胖子不懂對方行為語言上的拒絕，用袖子一抹臉，跌跌撞撞跑過去，牽住那人的衣袖：“咕咕哥哥！”

那人滿臉不耐煩的回頭：“你好煩啊，不是讓你在學校離我遠一點嗎，還有不許叫我咕咕……你怎麽回事？你哭什麽？誰欺負你了？”

說起這件事，小胖子更加委屈，他不敢告訴父母自己被欺負了，只能給自己信任的咕咕哥哥說：“我的，我的吃的被搶走了！”說著說著，小胖子又哭了起來，本就擠成一團的五官皺在一起。

咕咕哥哥身材精瘦，是少年人特有的單薄，唯有一張臉，又痞又帥，不耐煩的時候都非常好看，他砸了一下舌：“誰敢欺負你？不知道你是我罩著的啊？明天我和你一起上學。”

夢中的故事發展實在是不講理，那些無關緊要的人都不知不覺消失了，只剩下了兩個人，咕咕哥哥就那麽慢悠悠的牽著小胖子的肉手，晃晃悠悠的回家，走在沒有一個人的大街上，白茫茫一片。

只是走了好久，都沒有走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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