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車站，白澤陪同唐颯一起登上了輕軌。

是的, 輕軌, 多麽牛。妖界十年內最大的工程, 縱橫整個妖界，但因為南山和北山以及外海的不配合, 輕軌最發達的地區多集中在東部。

只不過，乘坐輕軌的妖並不多, 白澤和唐颯獨自承包了一截車廂，白澤給她介紹著輕軌，說道：“當時這麽好的工程建設, 仍然有不同意的。”

“理由呢？他們自己可以跑？”

“哈哈哈哈，這個的確是理由之一, 不過更大的阻力是身份和本心的認知恐慌。”

唐颯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我自創的說法, 我們妖和人不同, 以不同於人的形態生活了數十年, 一朝開智, 擁有了人的形象，接下來的生活，應該更像人還是像妖呢？”白澤說道，“保持本性還是模仿人進行更便捷的生活, 一直是我們探討的話題。我想，這話對普通人講, 他們不會感同身受, 但如果跟你講, 你會理解的，因為你和我們一樣。唐颯，你又是誰呢？”

唐颯毫不在意，脫口就是：“我自然是我……”

白澤眼睛裏帶著溫柔的笑意，他望著窗外飛馳的景色，說道：“那麽，唐颯和婀姝，哪個才是你的真我？你把哪一部分看作真正的自己？是唐颯，還是婀姝？如果你把唐颯看作真我，那婀姝是什麽？你一直以神自稱，婀姝是你的假面嗎？反過來，如果你把婀姝當作真我，那唐颯又是什麽？只是你借的軀殼嗎？你以唐颯的身份結識的那些朋友，唐颯的父母，你又如何對待？”

唐颯沈默了好久。

她沒有作答，而是感慨：“白澤，你還和以前一樣，果然是智慧的象征。”

白澤琥珀色的眼睛中蕩漾著笑：“您這個回答，才是真的智慧。”

唐颯：“你知道了吧，不然也不會引到這個話題。”

“你是指？”

“帝昭。”

白澤樂道：“你這麽一提，我就確定了。當時在場的，有幾個其實有了猜測，因為他叫你婀姝，但大家都沒有說……你有承諾他什麽嗎？”

唐颯笑了，她用了萬能句搪塞了過去：“不記得了。”

白澤：“他現在的情況和你一樣呢，在兩個身份中徘徊。”

唐颯微微楞了楞，她問：“白澤，你把我當誰來看呢？”

白澤：“出現在我面前的這個人，我看到的是誰，她就是誰。”

“你不會迷惑嗎？”

“我白澤，去餐廳吃飯時，就是食客。乘坐輕軌時，就是乘客，我在學校時，就是校長。很難理解嗎？”白澤看向唐颯，“你把我當校長看待時，我就是你的校長，你就是我的學生。你把我當白澤看待時，我就是你婀姝的朋友……只要你能分清，我就能分清。”

“真要是這麽簡單……我就不會是現在這樣。”唐颯輕輕說道。

白澤的手懸在唐颯的腦袋頂，猶豫了片刻，他忽而一笑，用力揉了揉唐颯的頭，安慰道：“很簡單，唐颯和帝昭從未體會過那種長達千年，還許諾萬年輪回的愛，所以一旦背上回憶，一定會不知所措。”

唐颯原本迷茫眼眸被溫柔浸潤，她輕輕笑道：“我們把智慧留給你是正確的選擇。”

“過獎了。”白澤咧嘴笑，“您曾說過，每一個舉動，都將會影響未來的走向。你們把智慧給我，或許就是為了今天，我來給一個叫唐颯的小姑娘解惑。”

唐颯揚眉，笑：“白澤，你好大的膽。”

“你是唐颯，也是婀姝。這是一份來自上古的浪漫，而不是迷惑……”白澤說道，“以人的身份蘇醒，是為了在人紀元將這份浪漫傳遞下去，什麽真假什麽身份，不過是遮眼的迷障。”

唐颯：“這話等會兒見到那條龍，你再重覆一遍。”

“累死我吧！”白澤頭禿。

輕軌到了東區。

軒轅財團的地盤果然更接近人的社會，高樓林立，出了車站，對面就是二十層高的酒店樓，附近廣場上豎立著一塊巨大的顯示屏，正播放著安沁的洗發水廣告。

唐颯駐足欣賞了一遍這則能夠讓粉絲們瘋狂喝洗發水的廣告。

正是下班時間，寫字樓內湧出了大量西裝襯衫白領，大家全都一副人類精英模樣，看不出原形。

“如何？”白澤問道。

“名不虛傳。”她說，“生活在這裏的妖，應該更像人吧。”

白澤伸手攔了輛車：“這邊，我沒跟帝澤提前聯系，咱們打車去。”

司機是個小浣熊，倒不是從外表看出來的，出租車司機的外表很普通，就是個黑眼圈上班族的樣子，但他車前面掛的工作牌上，證件照有兩張，前面是人形，背面是浣熊。

“白澤校長。”小浣熊，“戰球賽辦得很精彩，比賽那陣我每天都開電視貢獻收視率！”

“感謝。”

“圖書館的意外處理的怎麽樣了？”

“挺順利。”白澤說，“去軒轅本宅。”

“哪個門？”

“東門。”

這只小浣熊話很多，從外界的國家大事聊到近期的海外貿易摩擦，外界各國的領導人出訪了哪些國家，他比間諜都清楚。

唐颯：“問一下，您開智前祖籍是哪裏的？”

“北京的。”小浣熊說，“我京籍的，我祖爺爺還進過動物園呢！”

唐颯：“怪不得。”

浣熊司機聊完外界的國際時事，終於回到了界內的八卦。

八卦完明星安沁，浣熊聊起了軒轅財團最近的動向。

“他家那個大姑娘，就是在司令部那個。”浣熊說，“前幾天匆匆回來，好幾輛軍車護送，直接進院，聽我夥計說，是她的兒子生病了。”

白澤：“嗯，我們就是來看他的。”

“我說呢！”浣熊司機道，“她家兒子是那個龍狐奇跡吧。我聽夥計們說，這種跨太遠生的小孩兒身體都不好，特別難養……”

白澤：“哪能呢，龍乃祥瑞，又有外界千年統治者的紫氣罩著，會很長壽的。”

“不過我對生殖隔離有點研究哈。”他說，“我弟弟看上了一朵玫瑰，天天辣手摧花，就這這倆還想擁有愛的結晶……我們研究了好久，什麽方法都試了，最後得出的結論是，生殖隔離分兩種，一種就是我弟弟弟媳這種，太它祖宗的遠了，絕對不會生。另一種就是龍狐這種，好歹都是像人一樣進行生殖的，勤能補拙，欸，生了，但後代就不能再生了。就跟驢和馬生騾子，騾子就會沒後代一樣……”

白澤堵住了唐颯的耳朵，生怕帝昭從此以後在唐颯心裏就是那小騾子。

唐颯：“……”

軒轅財團的本家院子沒塗山家的大，但卻比塗山家的繞。可能因為大家都是龍，所以進院路線是之字形迂回的。

路上，白澤問唐颯：“所以小昭是什麽情況？”

“我臨走前給了阿青一個祝福，他應該是瀕死時，拿著我的祝福為自己找了新生。”唐颯說道，“說起來，我得謝謝安遙和帝澤。”

“那你說，他……原本不可能出生？”

“應該可以。”唐颯說，“那倆應該是人形狀態孕育的帝昭，如果是原形狀態，就算有一線生機也得斷。而人形狀態，就以人形狀態孕育了……但因為你們妖有孕後要原形孵蛋，所以他應該是用人形借的龍形。”

白澤：“我好像明白了。你給的那線生機，是讓他做人的生機？”

“嗯，因為是他的願望。”

白澤：“那還真是幸運……”

誰能想到帝澤和安遙能在玄武湖旁人形狀態滾了三天草地？誰又能想到，帝澤剛巧是條母龍。

“只是，他現在想起來，一時半會兒也不能接受，一定很難過吧……”唐颯嘆氣。

白澤很懂：“沒關系，他看見你就不難過了。”

唐颯和白澤都錯了。

帝昭一點都不難過，他只是懵。因為太懵了，大腦為了保護他，記憶回來的很和緩。

唯一讓他難受的，是他要躺在床上，讓爸爸那邊的親戚戴著各種面具，在他面前跳大神。

跳就跳吧，跳完了，那老太太睜開眼，長指一伸，指著他的胸口：“那是汙物，沾染了會得病！”

帝昭捂住發黑的護心鱗，跳起來就跑。

身後一群雜毛狐貍追著他。

“誇父組織在圖書館下放了巫蠱，你一定是被臟東西附身了，你護心鱗都發黑了！”

帝昭心道：“狐說八道！！”

他跑進院子，邊跑邊撕開病號服，低頭看自己的護心鱗。

以前化為人形後，心臟部位會有一抹淡金色的月牙形痕跡，像一層保護膜，覆蓋在皮膚外。

但現在，他的心口有一大片黑乎乎的護心鱗，特別難看。

別說神婆了，帝昭自己都想撕掉它。

但每次這麽一想，理智就會威脅他：“你敢動我，我就疼死你哦！”

帝昭只顧著看自己變醜的護心鱗，一腳踏空，掉進了水裏。

玄武：“哦呦，大哥，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呢，您就往水裏蹦啊！”

從水底冒出一條小白龍，吐了口水，疑惑道：“大哥？”

不僅玄武，朱雀和白虎都在。

“是啊，當時你和老大從圖書館下面鉆出來，我們就感覺到了，但怕被他們發現老大的身份，我們只能偷偷來找你，但那群狐貍太掉毛了，我毛過敏……”

他說：“大哥，沒想到多年未見，你真的白了啊！”

白虎喵嗚刨地：“你是不是把神力偷去換了新皮膚？”

帝昭：“我哪有！”

玄武：“我早就知道，能聽懂我們說話的，一定是我大哥。”

朱雀鄙視他。

——你哪有，你又在事後諸葛亮。

小白龍說：“我……我其實不是青龍前輩……”

玄武哈哈哈笑了起來。

白虎：“你還不是，那就沒龍是了。自己叫自己前輩，自己泡老大自己醋自己，自己綠自己，然後還不承認，我已經不想說話了……這場大戲真棒棒。”

玄武說：“你看他以前，青龍青龍，那顏色就註定了今天發生的事。”

帝昭又呆了起來。

這次呆，是他腦袋裏出現了好多和三位聖獸快活玩耍的記憶。

帝昭把自己悶進了水池。

他已經隱約承認了自己的身份，但他還是無法坦然自若的接受。

如果接受了，那帝昭會如何？

帝澤和安遙的兒子，那個創造出奇跡，轟動整個妖界的奇跡，怎麽辦？爸媽會有多傷心……他如果是青龍，那小白龍又是誰呢？帝昭怎麽辦呢？

正在郁悶時，帝昭聽到了玄武的聲音。

“老大，你掉的龍是金龍呢，還是銀龍呢？”

唐颯壓下自己說小淫龍的沖動，回答：“是一條又笨又呆的傻龍。”

“你真是個誠實的老大。”玄武撞了白虎一下。

白虎翻了個白眼，咬著帝昭的鬃毛，把他拉出了水面。

玄武：“那這條傻龍就歸你了！”

唐颯抿嘴一笑：“不敢看我嗎？”

帝昭垂著頭，緊緊閉著眼，裝死。

“不看就算了，我丟的那條龍不是這個顏色的。”

帝昭連忙說：“別急，你再仔細看看，要不？”

唐颯笑了。

“承認了？”

帝昭低聲道：“其實有點混亂……但我，如果……如果是你的願望，那我願意頂替前輩，充當青龍，為您獻智獻力。”

玄武嗆聲：“你替你自己？”

唐颯：“得了吧，不指望你獻智了。”

心理咨詢專家白澤搓手：“孩子需要一陣時間適應，交給我。”

唐颯深深吸口氣，讓自己理智一些。

她現在一看見帝昭，腦子裏翻滾的都是神龍之間熾烈又少兒不宜的上古情緣，不分白天黑夜，要多羞有多羞，所以她得靠定力拉住自己的大腦。

“快點的，急需你幹活。”唐颯說，“我們還有正事沒做，把那個伏羲拉出來，咱們再解決咱們的。”

帝昭點了點頭，羞羞答答從水池中爬出來。

從頭到尾，他眼睛都不敢看唐颯。

玄武以為他害羞，其實不是。

帝昭的心口燒的疼，他怕看唐颯一眼，自己會被情火活活燒死。

這怎麽辦啊！

問題沒解決前，和唐颯幹活時，難道要自戳雙目保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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