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次的賑災當中，許多事情都是顧念和淩風親力親為，所以在難民心中，救他們的不是朝廷，而是他們的鎮國公和國公夫人。

一聽說鎮國公失蹤，多少人冒雨搶路。但奈何雨勢實在太大，泥巴都化作了稀泥，雖然不難挖，但卻如同流沙一樣，你挖一點，它流一點。給人一種永遠挖挖不完的無力感。

顧念不喜歡雨天，更不喜歡鞋子上踩了泥巴。即便實在之前街上賑災，也不難看出顧念會專門挑幹凈的地方下腳。倒不是她矯情，只是涵養入了骨子，叫她下不去腳罷了。

而此時，她的一雙鞋早已被雨水濕透，裙擺也吧嗒吧嗒的滴著水，就上半身受了雨傘的庇護還保持幹燥。

從顧念決定尋找淩風開始，已經過了一夜，這一夜全都在挖去向陽村的路。好消息是直至現在還沒有挖到泥巴裏面有人，壞消息是雨水太大，直至一夜過去，工程進度十分緩慢。

顧念早就在午夜子時被龔先生勒令去休息，她也沒拒絕，從容的點了點頭回到衙門。

然而洗了個熱水澡換了一身衣服的她躺在床上卻如何都睡不著，明明整個身體都叫囂著疲憊，明明她此刻心頭並沒有絲毫擔憂的情緒，她就是睡不著。

她就像是一臺開始自我屏蔽感知的機器一樣屏蔽了所有感情，不喜不悲，不驕不躁，只是盡力的將她能做的事情做到最好。

恍惚間她回想起了當初顧笑難產的時候，原本還在街上賣香囊的她聽到動靜去看熱鬧。卻不想看到的竟然是顧笑躺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

那時候顧笑看到她，朝著她伸出手，說了一句：“妹妹，救我。”

顧念的腦袋嗡了一下，跑過去檢查傷勢，然後將所有的錢掏出來，求人將顧笑帶到了醫館。可當顧念將她送入醫館的時候，顧笑便已經失血過多停止了心跳。

大夫叫白蘇，是顧念及其信任的人。不單單是信任他的人品，更是信任他的醫術。可在這個時代，人已經死了，還能有什麽辦法。

當時的情況顧念已經記不得了，她只知道她當時的一切行動似乎都是憑著本能。那時候她看著臉色慘白，毫無生氣的顧笑，仿佛天都黑了一樣，什麽都看不見。

忽而，她的目光瞥見白蘇的小刀，當即便抽出小刀交給了白蘇，對他道：“剖腹，剖腹。”

顧念自己都不知道當時是用何等尖利的聲音對白蘇重覆這兩個字，就好像一個魔怔的人一樣，要求別人做他做不到甚至於異想天開的事情。

然而白蘇做了，用小刀生生將顧笑肚子剖開，取出了顧允兒。

顧念記得，當時她哭了，哭得很厲害。仿佛一種劫後餘生的哭，也是白蘇唯一一次看到顧念哭得像孩子一般。

然而現在，顧念和當時一樣，潛意識便告訴自己冷靜，甚至將自己屏蔽起來，將一切交給理智來決定。因為顧念知道，若是按照她自己的想法，她會毫不猶豫的沖上去，去找淩風。

她不能，且不說林安縣需要有人坐鎮，就算她去了，又能如何？不過也就是多捧出兩捧泥土罷了。

她一身白色褻衣，赤著腳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瓢潑大雨。她想祈求老天停止下去，但她卻沒求。老天對於她來說，不過是一個臭氧層的反射罷了。而雨，也不過是大氣中凝結的水珠。

此刻顧念的心境與外面的大雨形成的鮮明的對比，似乎再大的風暴都影響不了她內心的平靜。然而在這份平靜之下，是顧念極力隱藏的深淵。

顧笑讓她感覺到了對生命的無力，現在，她又感覺到了對自然的無力。就連遇到唐小滿，她都並未感覺到她自己如同現在這般渺小。

渺小到如同沙石，只能隨波逐流，毫無反抗之力。

如果此刻，如果此刻唐小滿在就好了……顧念不禁這樣想著。原來她在自己無能的時候，也是一個祈求他人幫忙的人。

顧念自嘲了一番，隨後轉身上了床，蓋上被子閉上眼。只是明明這腦袋中什麽都沒想，卻偏偏睡不著。明明以前再大的生意單子，再大的經濟危機她都能睡著的。

偏偏此刻輾轉反側。

最終顧念起身，穿好了衣服出了門。

門口看護她的小廝已經安奈不住疲憊睡了過去，顧念輕輕關上門，往廚房走去。

現在她唯一能做的有效果的事情，大概就是去廚房給淩風煮碗面，或者做點其他吃的。等他回來，應當很餓了吧。屆時有口熱騰騰的東西吃也是好的。

顧念做好了面條，便坐在竈邊等了半個時辰，雨慢慢的小了起來，但天還是那麽黑，黑得嚇人。面也冷了，成了一坨，看著叫人沒什麽胃口。

此時一個十三歲左右的半大少年突然從窗戶翻了進來，弄出一陣聲響。

顧念這才回神，轉頭看向那個少年。

少年瘦骨嶙峋，一雙眼睛突出來看著出奇的大。滿目警惕的看著顧念，隨後停留在那碗面條上便移不開眼睛。

顧念順著少年的眼神往過來，對他道：“餓了？”

少年點頭。

顧念將面條朝前推了推，道：“吃吧。”

少年也真當是餓極了，上前端起面便蹲在地上吃了起來，連筷子都沒拿。

顧念坐在竈邊，仿佛絲毫沒有在意這個少年。目光再次眺向了外面的夜色，眼神依舊那麽平靜，比窗外的漆黑更平靜。

少年三兩下將面條吃完，顧念這才回頭，對他道：“還吃嗎？”

少年搖頭。

“既然吃了我的東西，那你幫我辦件事吧。”

少年點頭。

顧念見他不說話，不由得笑問道：“你是啞巴？”

原本只是打趣的話，沒想到少年卻點了點頭。

顧念一楞，笑道：“啞巴也沒事，能聽就行。你去外面，看看有沒有鎮國公的消息，回來報給我。”

少年點頭。

“去吧。”

少年也不是一個墨跡的人，顧念叫他去，他便去了。而顧念的心思也轉回了廚房。

既然面沒了，就做點其他吃的，做點糕點吧，一直放在蒸籠裏面，就不怕淩風回來沒有熱的吃了。另外糕點太幹了，熬點粥也不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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