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南疆，碧落村外。

莫無意靜靜地看著剛從村中出來的一身黑衣的靈。在靈身上，莫無意完全沒有感受到一絲危險的氣息。若不是早有心裏準備，他或許真的會把靈當成是一個普通人。

“呵呵，不知蜀山掌門到此，有何貴幹？”靈平靜地說道。

莫無意道：“我聽說南疆有高人，所以就來看看。”

靈笑道：“高人？呵，我不過就是個快要入土的老人罷了。”

莫無意盯著靈，氣勢陡然一變。他將靈力外放，凝實，朝著靈逼去。

“人生在世，最多不過百年，又何需執著。”靈身前紫光一閃，很輕松的化解了莫無意無形的攻擊。

“請前輩指教。”莫無意的無形之力繼續湧向靈。

“有些東西，放下了，你就會覺得輕松很多。”靈道。

“可惜，我不相信。”

“唉……”靈嘆息一聲，將一道紫光射向莫無意。

“嗯……”莫無意頓時覺得體內靈力大亂，同時身體也被打了出去。

莫無意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看著不遠處依舊很平靜的靈，心中大駭。剛才兩人雖未動手，但卻無形中進行了激烈的交鋒。自己受了傷，而那個人竟然一點事都沒有。

“前輩果然厲害。”說完，莫無意便轉身走了。

“人生在世，何必活得那樣累……咳咳，看來還是老了……”

蜀山，聖蓮峰。

一大早，所有蜀山弟子都去了龍魂山。李逸塵起床後，來到池塘邊，沐浴著晨光散步。周圍靜悄悄的，偶爾傳來幾聲鳥雀清亮的啼鳴。

靜下心來，李逸塵回想起了昨天他對戰冷月的情形。他吟詩之時，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進入了一種很奇妙的狀態。此時周圍沒人，他拿出青鋒，想要嘗試一下，看看能否在出現昨天的那種狀態。

李逸塵沒有將青鋒化為劍形，而是直接握著它，在空中書寫，並且口中吟誦：“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帶有淡淡青光的字在空中一閃而逝。同時，李逸塵感覺自己體內的靈力像是受到吸引一樣，沿著手臂湧向青鋒。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靈力越聚越多，青鋒所寫之字停留很長時間才會散去。而且，在書寫的過程中，李逸塵不由自主地加入了劍法中的某些動作。漸漸的，他似乎忘記了身處何方，完全沈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一首《關雎》誦完，李逸塵的額頭已出現了汗珠。他停下來，看著空中漸漸淡去的青字，心中忽然想到，不知可否用剛才之法對敵？想到此，李逸塵將青鋒化為劍形。稍做休息後，他又開始吟道：“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隨著詩句平仄的變化，李逸塵手中的動作也有所不同。平時緩，仄時急，緩急相錯，頗具詩之韻律。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在讀到“仲”與“宋”字時，李逸塵猛然持劍向前一刺，將那剛寫出的青色的字刺破。那被刺破的字立刻射了出去，飛進池塘，濺起片片水花。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

在寫“下”字的那一點時，李逸塵猛然發力，橫劍向前方的古樹掃去。霎時間，樹上的許多樹葉被那淩厲的劍光掃落。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吟到此處，李逸塵的聲調緩了下來，手中的動作也整體慢了下來。

“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

四個“兮”字，李逸塵都拖長了聲調。寫這四字時，他故意多用了些靈力，以至於其他字都散去後，這四字在空中排成一排。音落之時，李逸塵一道劍光向著這四個字斬去。只見四個靈力凝成的青色的“兮”字散作碎片，如利箭一般射出。

“呼……”將青鋒劍重新化為筆狀，李逸塵擦了擦額頭的汗珠。此時，已陸陸續續有蜀山弟子回來，他也不便再練習他這新創的招式了。

“你，這是怎麽了？”洛雪剛好從池塘經過，看到滿頭大汗的李逸塵後，便停下來問道。

李逸塵收起青鋒道：“沒什麽，剛才見這裏沒人，就練了一會兒劍。對了，你們這一大早去龍魂山幹什麽？”

“掌門一早就離開蜀山，去探查戾天的蹤跡。掌門不在的時候，冷月就會負責蜀山的各項事務。這不，一大早就把我們叫去訓話了。”

李逸塵皺眉道：“這蜀山要真是交到冷月手裏，恐怕不是什麽好兆頭。”

“誰說不是呢？”洛雪無奈道，“可這也沒辦法，誰讓冷月是掌門最得意的弟子。”

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一個普通蜀山弟子走了過來。

“洛師姐，荀淵師叔讓你帶著那個昨天來到山上的李少俠前去見他。”

洛雪有些奇怪地問道：“師父要見他？師父有沒有說為什麽要見他？”

那弟子搖頭道：“沒有，師叔只說讓你把他帶過去。”

待那名弟子離開後，李逸塵道：“我來蜀山這點兒事，蜀山的人都知道了？”

“那還用說？掌門點名要見的人，那些普通弟子豈能不知？好了，快走吧，我帶你去找我師父……”

洛雪的師父荀淵就住在聖蓮峰的清風閣。

進了清風閣，李逸塵便看到一個大約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正在蒲團上打坐。看來這就是荀淵了。洛雪對那中年人行禮道：“師父，弟子帶著李少俠來了。”李逸塵抱拳道：“晚生李逸塵，見過荀淵前輩。”

荀淵起身，微笑道：“不必多禮。”上下打量了一番李逸塵後，又道：“我聽說掌門欲讓你入蜀山門下。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逸塵道：“我還沒考慮好。”

“唉，”荀淵嘆了口氣道，“趁你還沒做出選擇，我要勸你一句，還是遠離蜀山好。”

李逸塵有些疑惑地看向荀淵，不明白他為何會這樣說。

荀淵解釋道：“曾經蜀山被稱為天下第一仙門，門中弟子替天行道，受萬人敬仰。當初我懷著滿腔熱血入了蜀山，可是後來我發現，一切都沒有想象中那麽簡單。”說到這兒，荀淵停了下來，施法布了一個隔音的法陣，這才繼續道：“三十多年前，我拜了當時的蜀山掌門白蓮為師。那時我師父剛剛接任掌門之位。她雖然年輕，又是女子，但修為卻是不凡。不僅如此，我師父還做了許多有益於蜀山和人間的事。可是，五年後的一天所發生的事情，令蜀山，甚至令天下震動。”說著，荀淵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之色。旁邊的兩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下文，而李逸塵已經隱隱猜到了什麽。

荀淵深吸一口氣後繼續道：“那天早晨，我的師兄莫無意突然集結了一群弟子於天道閣前。在那裏，他揭出了一個隱藏多年的秘密：我們的師父，蜀山掌門白蓮其實是一個狐妖！”聽到這話，洛雪大吃一驚。李逸塵早有心裏準備，倒不是特別驚訝。

“當時我與昊天師兄以及許多蜀山弟子都不相信師父會是妖。可是，莫無意顯然早有準備，他拿出了許多證據。不過，僅憑這些證據，還是有人不相信。後來，師父出面，承認了她本為狐妖。”荀淵頓了頓，繼續道：“於是，眾弟子便要廢掉我師父，推舉莫無意為蜀山掌門。我師父見身份暴露，也沒有多說什麽，主動讓出了掌門之位。很自然的，莫無意當上了掌門。一上任，莫無意便與眾弟子將師父抓起來，綁在了刑罰柱上。也不知為什麽，師父竟沒有反抗一下。當時我與昊天師兄對於莫無意的此舉非常不滿。師父雖然是妖，可她畢竟是我們的授業恩師，還做了那麽多有益人間的事。莫無意根本不理我們的勸告，定要處死師父。我記得師父被綁在刑罰柱上後，只說過一句話：‘師父，您的遺願，弟子無力完成了。’師父剛說完這句話，就遭受到了蜀山最殘酷的刑罰‘萬劍穿體’。現在想想，我當時還是不夠勇敢。我若能出手阻止，師父或許就能少受些痛苦。”

荀淵掩面，聲音有些哽咽了：“就在師父奄奄一息之際，有一男一女突然闖上了蜀山。女的是南海千花幻影島島主琚瑤，男的沒人知道他是誰。這兩人硬生生從眾蜀山弟子的圍攻下就走了垂死的師父。從這以後，師父便下落不明。”其實，這些年來莫無意多次攻打千花幻影島，就是因為這次的事件。不過，雖然攻打了多次，但都以失敗告終。

“這件事很快就傳遍了天下，成了蜀山一大醜聞。為了禁天下之人的口，那幾年，莫無意甚至不惜殺人。終於，人們害怕莫無意的手段，再也不敢談論這件事。這麽多年過去了，這件事幾乎沒有人知道了。

這三十年來，世人不再敬仰蜀山，而是懼怕，討好蜀山。這樣的蜀山，唉……”荀淵嘆息一聲，沒有再說下去。

“前輩，若是有一個人能代替莫無意管理好蜀山，您覺得如何？”李逸塵問道。

“難啊！蜀山存在的問題，至少已有數百年了。”荀淵看著二人又道：“今天我說過的話，你們出去之後就忘了吧。洛雪，以後若是有機會，你一定要脫離蜀山。”

“師父，我離開的時候，也一定要帶上你。”洛雪覺得自己很幸運，遇到這樣一位好師父。

荀淵搖頭道：“走與不走，對我來說已經無所謂了。但你還年輕，我不想你毀在蜀山這個地方。”

“師父……”想到師父對自己的好，洛雪眼圈有些紅了。

荀淵笑道：“好了好了，我該說的都和你們說了。未來的路會如何，就要看你們的造化了。”

李逸塵抱拳道：“那晚輩就告辭了。”

“弟子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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