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行之前，羅永毅破天荒的回了一趟家，那棟家屬院老舊而狹窄，怎比的過他在杭州城中心那棟別墅，此番回來，便是要收拾一些衣物。

羅永毅回來時，房門微掩，未關合，他一進家門習慣性的念叨了一句，“怎麽整天不鎖門，你以為全世界都如你一般簡單嗎？”。

這句話，他原先時常會說，實則是一種關心，而今，話一出口，他卻有些惘然，突然覺得不恰時宜，尤其是看到了在廚房裏忙活的魏千雪，更有幾分尷尬。

“我回來收拾一些衣物就走”，羅永毅收斂了語氣，對著奔出來的妻子淡淡說道。

許久未見，妻子蒼老很多，兩鬢上多了些許銀絲，很顯然，魏千雪並不知道他要過來，慌亂的擡手收拾了一下形象，她收拾的很狼狽，滿手都是廚房的油漬，直接抹到了發髻上，又急忙洗去了。

沒人記得她曾經的模樣，那位大學裏眾星捧月的才女，家世殷實，容顏清麗，在最美麗的年紀遇到了羅永毅，不顧父母反對，毅然決然的嫁給了他，一個一窮二白的小夥子。

婚後，她放棄了出國的機會，踏心留在家主，陪伴他一起完成科研事業，幫扶他走上了如今的地位，本以為幸福就在眼前，他的心卻一點點腐朽了。

魏千雪始終不明白羅永毅為何會變化，從一個眸子如肖飛般澄澈的男子，變成了一個渾身銅臭味的野心家。

無論羅永毅如何冷落自己，性情溫順的魏千雪，一退再退，仍舊堅持了這份婚姻，也恰好，他也不願離婚，因為他是一個成功人士，是杭州醫藥大學，乃至整個國內制藥領域的一個完美男人。

就這樣，他們維系著婚姻，維系著表面的光鮮亮麗，卻漸漸疏遠了彼此的心。

她認為他一定有了別的女人，很年輕，亦很熱烈，不若她一般無趣，樸實。

他認為她一定恨透了自己，恨他耽誤了她的青春，毀掉了她的愛情，讓她成為了一個黃臉婆。

但實際上，羅永毅很無恥，在制藥領域幹了很多齷齪的事情，道貌岸然，卻從未在婚姻裏背叛過魏千雪，亦沒有別的女人，當初他冷漠妻子，實則有其它的緣由。

魏千雪也從未恨過他，即便他做了很多錯事，傷了她的心，她依舊保有著對他最初的愛戀，那個心懷大志的青年。

“你先吃點東西吧，我給你收拾”，魏千雪沈悶著聲音，說了一句話，將鍋裏蒸著的米飯，鹵肉和小菜端上了桌子。

同時端上桌子的，還有一碟小酒，一份清湯，她知曉羅永毅的飲食喜好，從來都體貼入微，入微到，無論他何時回來，回不回來，魏千雪每晚都要準備如此的晚餐，十年如一日。

她也從不會質問他，只要他回來，她就這般對待，不會多說一句話，多訴一句苦。

羅永毅知曉她的性情，隨意坐下，用筷子夾起一塊鹵肉，放入嘴裏，是他熟悉的味道，他突然有些吃不下去了。

“倩倩哪？”，羅永毅淡淡問道。

“隨馮媛姑娘出去玩了”，魏千雪打開皮箱，從櫃子裏將幹凈的衣服取出來，天氣微寒，她多挑了幾件厚實的，壓在箱子最低下，又在上面一層層的鋪上薄衣衫，每層之間皆用白紙隔開，白紙噴香，襯著一股子家的味道。

看著她的動作，羅永毅心底突然有股子憋悶勁，事實上，這麽多年，自從他們情感出現問題後，他每次回家都感到憋悶，他只是一直在忍，如魏千雪一般，羅永毅實則也是一個極能容忍的人，否則也不會獲得陳老太爺的認可。

只是，經歷了最近種種疲憊，尤其是看到肖飛寂寞的身形，他有些不想忍了，淡淡說道，“整天待在這狹窄的小房子裏，你不覺得無趣嗎？”。

“哪裏狹窄了”，魏千雪沒明白他的意思，頭未擡起，隨意說道，“八十多平的房子，已經夠住了，也習慣了”。

“你就不想看看我住的那棟別墅？”，羅永毅繼續說道，他這句話充滿了戲謔，便是有意在激怒她。

魏千雪身形微怔，攥在手裏的衣服，緊了一下，也僅僅是一下，下一刻她恢覆了心情，依舊忙活著為這個男人收拾衣物，條理有序，一絲不茍，一如她幫助他完成科研項目時那樣。

無疑，這個女人是完美的，無論是性情和才華，容貌或者出身，她都無可挑剔，而這種完美，恰恰是羅永毅疏遠她的原因，他對她，愛亦恨，恨亦愛。

終於，一股莫名的情緒侵襲了他，羅永毅再也忍不住了，暴怒著走近魏千雪，如同一個極有破壞性的孩童，一把拽住了魏千雪的手腕，推到了一邊，將她收拾的頗為整齊的行李箱，踹翻到地上，衣服鞋子淩亂的散了一地。

“夠了，別收拾了，你一定很恨我吧，我背棄了對你的承諾，我對這個家一無貢獻，我利用了你的才華，我欺騙了你的感情，我是一個混蛋，你何必佯裝下去”，羅永毅將外套撤掉，指著魏千雪吼道，他的眼眸深紅色一片，頗為嚇人。

羅永毅一反常態確實很嚇人，魏千雪蜷縮在墻角上，抱臂惘然了一會兒，才開始抽噎，“我做錯了什麽嗎？為何你要如此對我”。

羅永毅依舊不依不饒，將她從墻角上拎起來，一個巴掌便要打過去，他這一打，便是徹底毀掉了這婚姻最後一點尊嚴。

魏千雪頗為瘦弱，在他控制下掙紮了幾下，如同一只受了驚的小鹿，認命的頹然閉合了雙眼，似在等待命運的宣判，那將頗為不堪，她做好了心理準備。

然而，羅永毅的巴掌並非落下，他只是猙獰的瞪著她，那兇狠勁，在最後一秒松懈下來，他無法下手，因為這個女人太柔弱，他曾想保護她一輩子，他就是抱著如此想法，才一點點被野心侵蝕。

沒錯，他娶魏千雪確實因為愛，一個家境貧寒的青年，遇到一個百般賢良的富家小姐，她不在意他出身，不在意他貧困，一心支持他的事業，為他撐起了一個家，才子佳人，本是美好的一對姻緣，卻因為她的父母變了質。

魏千雪出身書香門第，父母皆不看好羅永毅，認為他不配自己的女兒，對他多加刁蠻。

為了證明自己的實力，證明他配得上魏千雪，羅永毅放棄了熱愛的專業，投身制藥行當，便是為了一份體面的收入，經過不懈努力，他終於混到了教授的職稱，卻逐漸喪失了自己的靈魂。

他奪取學生的科研成果，與商界人士多度親近，在陳老太爺面前低三下四，搞的一身銅臭味，而他的妻子，依舊是那般溫柔聰慧，幹凈完美，他才肯承認，原來自己真的配不上她。

自卑讓人對世界產生了恐懼感，恐懼感讓人心變的冷漠，冷漠讓婚姻變了模樣，讓愛變成了恨。

他恨魏千雪，愛多深，恨就多深。

“我們離婚吧”，終於，羅永毅松開手，頹然的轉過身，目光中一片蒼茫，如同一個丟了靈魂的流浪漢。

魏千雪擡起頭，眼淚止不住的落下來，她的淚，不是因為那未落下的巴掌，而是因為離婚那兩個字，她不是沒想過離婚，只是，當她必須面對一份遺失的時候，她扔狠不下心，那個男人，她真的很愛很愛。

很遺憾，直到目送著羅永毅離開家門，魏千雪終沒能開口阻止他，她習慣了，順從他。

兩個小時後，西湖怡人居門前，羅永毅站在夜風中，終等到了馮媛。

馮媛剛將小丫頭送回家，看到滿屋子淩亂不堪，強忍著淚水的魏千雪，便意料到什麽了，只是此刻，在夜風中看到他，仍有些不適應，她看著他疲憊的身形，問道，“等了很久了？”。

羅永毅沒回應她，許久才回過身，面色憔悴，胡渣突然長了出來，全不似他平日裏的體面，“你是個聰明的女人，我找你是想問一句”，他停頓一下，擡頭望了一下星光，“我是不是很糟糕，很讓人厭惡？”。

“沒有，我們只是迫不得已”，馮媛緩步走過去，站在他身旁，與他望著同一片夜空，那裏，有一片星辰漸漸朦朧，幻化成了韓墨的模樣，很美，卻很遙遠。

“我知道你和羅雨辰，肖飛走的很近”，羅永毅淡淡說道，“我很討厭肖飛那個孩子，至今如此”。

馮媛楞了一下，側過身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巧了，我曾經也很討厭他”。

“他是個與眾不同的青年，我想通過他，得到約翰德普的青睞”，羅永毅繼續說道，語氣淡然，“但如今我放棄了，因為我好累，突然不知道自己如此拼命，為了什麽”。

羅永毅微低下頭，回憶著這些年陳雪坤對他的不屑，約翰德普亦是在利用他，回憶起肖飛的目光，感觸頗多。

“我知道的”，馮媛很簡單的回應了他，雲淡風輕，卻透著一股子霸氣與聰慧。

“你都知道了？”，羅永毅吃驚的向她，星辰落在他的眼睛裏，濺起了一陣漣漪，逐漸歸於平和，“是啊，你如此聰明，自然都知道的”。

羅永毅嘆了口氣，轉過身，“我就是想告訴你，你們贏了，肖飛那孩子從此與我無關”。

“我也想告訴你一件事”，馮媛也隨之轉過身，她的裙角輕揚，在月光中閃耀著炫彩，一字一頓道，“伯母讓我帶給你一句話”。

聽到馮媛提及魏千雪，羅永毅楞了一下，停住腳步，一片陰雲自東邊飄來，正遮住他頭頂的星辰，他的心與他的身體一般，湮沒入夜色中，淡淡問道，“什麽話？”。

“她說，她不同意離婚，還說，餘生百年，你虧欠她的當還”，馮媛從他身邊有過，緩緩說道。

那片陰雲恰好散去，星光與月光交織到一起，照亮了羅永毅的面龐，一瞬間，他頹然的表情發生了變化，一種從未有過的希望，救瀆了他。

“謝謝你”，羅永毅道了句謝，再不遲疑，大踏步的奔回了車裏，他要回家，要去見那個餘生百年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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