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二·微光

“哪裏有陰影, 那裏就有光。”——雨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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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市進入雨季後, 每逢正午左右, 都會降下一場驚心動魄的暴雨。再然後雨過天晴，人們的生活照舊, 方才的雨水只是日常的小插曲、調味品。

“我出門啦。”

嚴瑕向家裏悄悄地說了一聲，就是不想讓媽媽聽見。然而媽媽耳朵尖，不免嘮叨兩句：“早點回來, 最近外面好多事, 你要註意安全, 不要勉強自己……”

嚴瑕吐吐舌頭。

媽媽就是媽媽, 什麽時候都能嘮叨兩句。

早上吃了小米粥，媽媽還在洗碗, 廚房裏的水聲嘩嘩的。嚴瑕穿了一只鞋, 忽然想起來還沒和小白說早安, 就一只腿蹦啊蹦的，跳到鳥籠邊, 摸摸小白的頭毛。

“乖仔，我出門啦, 在家要乖哦，不要到處撲翅膀惹媽媽生氣……噫。”

她剛說完, 小白就從頭抖到腳，兩片雪白的絨毛悠悠落下。

“你不是出門了嗎？”

媽媽沒聽見關門聲，探頭出來一看，正要說她兩句。嚴瑕趕緊捏著兩片白毛, 蹦去門外，還差點忘了拎包。

“我走啦！”

這下是真的出門了。媽媽無奈地搖頭，摸摸小白的腦袋。

“大個女啦，仲咁大頭蝦……”

“咕唧！”

飛奔出門，穿過暴雨之後的樓體水簾，正好趕上地鐵。站內人山人海，應該都是被突如其來的暴雨堵在地下的乘客。

嚴瑕趕在關門前擠進了地鐵，這才稍稍喘過一口氣。

不管在G市生活多少年，她就是討厭擠地鐵。

要是能找到一份不用擠地鐵的工作就好了。

她打開手機，正好收到一條最新消息。

頭像是球衣數字的人給她發了條微信：

【到了嗎】

連個標點都不想打。

嚴瑕趕緊回覆：

【我在地鐵上，大概15分鐘能到，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我很快就來】

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個紅臉微笑的表情。

她盯著“對方正在輸入”的狀態，非常緊張。

上午她去刑偵報道，卻得知崔隊正在外面辦案子，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她本來想在刑偵等崔隊回來，那邊的警員小弟看她弱小可憐又無助的樣子，建議她回家等，還給了她崔隊的號碼和微信。

嚴瑕申請了兩遍，從早上8點等到將近11點，才加上崔隊的好友。面對她這個馬上進隊報道的語言側寫師，崔隊的態度不冷不熱。

不會就被嫌棄了吧？雖然語言側寫的確很冷門……

嚴瑕有些惴惴的。

沒過幾秒鐘，嚴瑕就收到了幾個句號。

勉強湊成個省略號。

嚴瑕：……

完了，真被嫌棄了嗎？

15分鐘後地鐵到站，嚴瑕匆匆沖出地鐵，一邊飛奔一邊打開地圖，朝著崔隊發給她的位置前進。

離得越近，她就越覺得氣氛不一般。等她好不容易跑到了地方，卻看到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人，還有若隱若現的警戒線。

嚴瑕立刻緊張起來了。

難道是崔隊太忙了，所以直接把她叫到現場？並不是嫌棄她？

“借過借過！”

嚴瑕匆忙往裏擠，穿越警戒線時，手忙腳亂地把身份牌拿給警員看，“我是來向崔隊報道的……”

警員有些懵逼，拿著對講機說了什麽，才揮揮手讓她進去。

這是一處老舊小區，大雨過後，連小店五彩斑斕的招牌都有些搖搖欲墜。地面上都是淩亂又泥濘的腳印。嚴瑕上樓之前，特意厚著臉皮，問現場警員借了幾個手套鞋套，爬樓梯時還差點摔一跤。

頂著路過警員看菜鳥的調笑眼神，嚴瑕紅著臉，低著頭，匆匆跑上樓。

剛才他們說現場在六樓對吧？應該沒記錯……

嚴瑕一連爬了六樓，得益於之前的志願者經歷，她只是微微喘氣。

這樣的形象，應該足夠讓崔隊留下好印象吧。

“你好，我來找崔……”

嚴瑕剛剛推開門，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她馬上想起來，這就是之前微信頭像穿著球衣的人。只是這人今天沒穿球衣，而是穿了件洗得發皺的藏藍色T恤，抱著手肘皺著眉，正在和旁邊人說什麽。

至於她為什麽這麽快就認出來了，正是因為他獨特的發型。

刺猬毛，恨天高，發質很硬的樣子。

他的話清晰地傳入嚴瑕耳中：

“什麽語言側寫師，還嫌我不夠忙啊，就知道搞這些東西給我添亂煩不煩，我像是有空帶菜鳥的人嗎？這都第幾個案子了，前天還說這個月破不了案就讓我喝西北風……”

嚴瑕風中淩亂了，傻在原地沒動。

這何止是嫌棄。

聽起來，她都可以直接回家待業了。也不知道回去沖刺個博士來不來得及。

她終於引起了這兩個警員的註意，刺猬毛瞥她一眼，滿臉“怎麽會有外人在這裏”的表情。

“邊個？”

嚴瑕努力擠出微笑，“我是嚴瑕，今天來報道的語言側寫師……”

然後，她看到了刺猬毛露出了巨尷尬的表情。旁邊的警員只覺得好笑，什麽都沒說，拍拍他的肩膀。

新人報道，崔隊再忙，也該空出10分鐘出去正式見個面。

崔隊還特意叫上了幾個在現場的熟人同事，以免單獨談話太尷尬了。

嚴瑕簡單地做了個自我介紹，把自己的專業和研究方向都簡要說了一下，然後忐忑地看著崔隊。

崔隊輕咳兩聲，揉揉滿頭刺猬毛。

他的頭發好像沒看起來那麽硬？還挺柔軟的？

嚴瑕走了一下神。

“我就不用說了，這是阿強，你以後可以叫他強哥。這阿軒，這阿明，叫軒哥明哥就好。”

他介紹同事也是一股非常鐵漢直男的風格，連同事都看不下去了，“崔哥，哪有這樣讓女仔叫人的？”

小妹妹看起來這麽軟萌天真、善良可愛，和他們刑偵的風格完全不搭。光是看著她，他們就不由自主地拘束起來。

幾個人都不約而同地瞥了崔隊一眼，很能理解他的緊張。

嚴瑕尷尬地笑：“沒有沒有，還好啦。那個，崔隊，我現在是回隊裏報道還是……”

還是給彼此一點臺階吧。要是崔隊覺得很尷尬，她不強求留下來。案子嘛，來日方長，總有她參與的機會。

崔隊完全沒有和這麽軟萌的妹子打交道的經驗，居然被她問得楞住了。

嚴瑕：？

同事們：？？？

崔隊好半晌才回過神來，趕緊咳了咳，試圖掩飾自己的尷尬，做垂死掙紮。

“那個，你，你就留下來跟著學一下吧，不用跑來跑去的了……”

背後吐槽被撞破的尷尬，和可愛妹子的視覺沖擊，讓尷尬更上一層樓。

崔隊經驗豐富的大腦已經宕機了，完全不知道自己說了啥。

阿強懵逼了：“老大，這不好吧？”

“有什麽不好的，誰都是從菜鳥過來的。”崔隊訓了他，轉頭就換人，“阿軒，帶小嚴去看現場。”

阿軒也懵逼了。

這還是個新人吧？就算是要磨練菜鳥，也不至於一上來就用核爆級的現場沖擊人家的心理極限吧？相當於滿級大佬把還在出生點的新手打到自閉啊！

而且還是個萌妹子啊啊啊！

阿軒在心裏怒吼。

崔隊看出了他的糾結，然而大腦還沒轉過彎來，催得更急了，“你還磨蹭什麽啊，趕緊帶人過去啊，你站這裏現場又不會跑過來給你看……”

嚴瑕完全不知情，還以為幾個大哥不好意思，“我沒關系的，我來之前已經看過了好多資料，做好了心理準備。帶我過去看看吧，說不定我可以幫到什麽呢？”

阿軒心下不忍。為了避免崔隊事後反應過來，給他甩鍋，他再問了一遍：“真的要帶她去看？現場很可怕的哦。”

崔隊差點一腳踢他屁股上，“讓你去你就去，哪來那麽多廢話？！”

新人報道第一天，就讓她看到了自己帶不動隊伍，那怎麽行？

阿軒指著旁邊兩個看熱鬧的兄弟，“都聽到了啊？”

阿強阿明連連點頭。

阿軒嘆口氣，把嚴瑕往裏面的房間帶過去，一邊叮囑她：“現場很慘的，你做心理準備也沒用。別說你一個女孩子了，好多大男人第一次出現場都受不了，所以你撐不住就直說，跑到外面吐就行，別吐現場了……”

嚴瑕認真地聽著，一邊跟著往裏走，完全意識不到自己即將看到什麽。

等她走進去了，崔隊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幹了啥。

“人呢？”

阿強阿明齊齊往房裏指。

崔隊楞了一下，不見阿軒，“我讓她進去的，還是阿軒把人帶進去的？”

兩人不吱聲。

崔隊大腦終於重啟，還沒來得及阻止，就看到嚴瑕跌跌撞撞地跑出來，一直沖到了樓梯轉彎處，才嘔吐出來。

崔隊無意識地重覆一遍：“是我讓她去的？我？”

阿軒跟著出來，又看了一遍現場，臉色也有點白，“是啊崔哥，不是你還有誰，我們誰敢把女孩子帶過去？”

崔隊：……

他讓阿軒帶一個菜鳥女孩子，去看一個被分/屍的、屍體都還沒擡走的現場？

他腦子有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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