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深：“我的確懷疑過, 但是沒有任何線索, 就沒有追查下去。口風而已, 我不在意這些。”

平超：“你真的沒那麽聰明，很多時候, 你破案只是運氣好吧？”

顧明深聳肩，“如果這樣想能讓你開心一點的話。”

平超：“那你的運氣真的很好，我爸的事情, 都讓你找出來了。”

顧明深：“不是我的運氣, 是你故意給我留了線索。你明明可以跳出去, 卻回來了。”

平超：“我說過了, 我是回來報仇的。為了讓他相信我，我當然要殺幾個人了。現在我進來了, 他也進來了, 只有那個瘋女人在外面, 誰都沒法幫他殺滿100個人，你說他氣不氣？當然生氣了。”

話已至此, 沒有什麽好說的了。

他說的瘋女人雖然暫時不能離開U鎮，但是有她親人的陪護, 總有一天會好轉。

而平超和他的父親，顧明深只有一個期望, 就是讓他們爛在地下。

顧明深關上案卷，起身。

“顧老師，你還會去問我爸嗎？”

顧明深回身，看他一眼。

“如果有多餘的時間, 會。”

不過，問不問都無所謂了。平父的證據鏈非常完整，可以零口供送他入司法程序。

平超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案卷。

“其實你不必來問我，你有這麽多證據……那你來見我是為什麽？”

平超很關心這個問題。

顧明深笑了笑。

“沒什麽，走個過場而已。”

他想了解平超內心動機的事，他並不打算讓平超知道。這種狂妄自大的犯人，一旦知道自己有了價值，會再次膨脹起來。

顧明深往外走，平超對他吆喝：“顧老師，我判刑那天，你一定要來旁觀啊，千萬不要病死了。”

嚴瑕超生氣，“這人嘴真多。”

他看出顧明深狀態不對，故意這麽說。嚴瑕現在真正覺得，老徐就是被平父的信給氣出癌癥的。父子倆在這一點上倒挺像。

然而顧明深是什麽人。

他看上去緘默少語，真想懟人的時候，能把人氣死。

於是平超遭到了喻浩嘆無情的嘲笑：“這人真的太自大了，敢在組長面前大放厥詞。”

正如他所料，顧明深靜靜地看著平超，仿佛在看一個死人。眼神說不上是憐憫，還是厭惡。

“你被槍決的時候，我一定到場。”

抓到了兇手，這個案子終於得以公開。

起初只是因為在平家院子裏搜查，在本地有了點小風浪。自從官方通報一出來，全網輿論被瞬間點燃。

一石激起千層浪。

前後持續二三十年的案子，跨越兩代人，還有這麽多受害人。從全國各地聞訊趕來的記者們把U鎮擠得滿滿當當，以至於火車票機票都緊張了，離得近的記者幹脆開車過來。

U鎮的酒店旅館生意紅火，出租司機們事先打聽了平家院子在哪，被外地口音攔車了，便問是不是來采訪的記者，輕車熟路地把人往那邊拉。

新聞引爆時，現場鑒證還沒收尾。然而看到院子裏的大坑，還有進進出出的鑒證人員，任誰都知道這裏的確發生過大事。

聽說主人公之一曾經是個記者。

來采訪的記者們心情非常覆雜。

平超曾經任職過的單位被有心人挖了出來，主編一概說不知道，直接請了兩周病假，剩下的曾經的同事們，比來撈消息的同行們還要心情覆雜。

驚訝，後怕，種種皆有。

畢竟他們曾經和一個這麽可怕的人物共事過。同事之間有點小矛盾很正常，但如果同事是個變態，那情況可就不一樣了。

怎麽說呢，感謝平超不殺之恩？

深挖平家過往是一大熱門，另一大熱門，則是對反社會人格的討論。

信息時代，披張皮就能做專家，長微博公眾號紛紛發言，說得頭頭是道，把平超的心理狀態分析得很細致。他們的共同論調是，平超之所以有今天，正是缺少了正常的環境，壞苗子碰上了壞人，肆意瘋長。

嚴瑕在刷微博，看見這麽多半桶水的分析，感到非常無語。

“這些人都不用上班的嗎……”

打這麽多字都夠累了，這些文章是不是他們上班摸魚寫出來的？

韓璃搬送資料正好路過，順口吐槽：“因為剛剛高考完啊，這種時候有流量啊，不蹭熱點寫個長微博怎麽混。”

嚴瑕更無語了：“難怪昨天去現場的時候，好多學生在旁邊圍觀，可能都是聽到了消息，過來圍觀吧。”

“隨便他們吧，只要不破壞現場，怎麽都行。”

顧明深的聲音倦倦的，沒什麽精神。嚴瑕倏地扭頭，“你怎麽起來了，不是讓你多睡會兒嗎？”

“睡夠了，起來活動一下。”

收尾工作還有很多，有些被害人的身份已經鑒別出來了，家屬已經趕到了這邊。心理調查組雖然沒法做剩下的工作，但是可以給家屬做心理輔導，發揮了不小的作用。

於是，工作狂魔顧明深，在接了兩撥家屬後，成功地又躺下了。

再折騰下去人都垮了。

這回嚴瑕不許他拿身體開玩笑了，每天帶著他準點去醫院打卡吊針，打完針再回來工作，而且規定他必須準點下班。

然而即便如此，顧明深的感冒發燒也沒有好轉。

嚴瑕真真切切地體會了什麽叫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感覺他近十年的病都堆在了現在。

顧明深在樓層裏轉了兩圈，只看到了零星的兩個警員，其餘人都不見了。

“他們人呢？”

“都在現場忙。尤其是張科長，已經忙了兩天沒合眼了。”

張夢成是鑒證科的，來了這邊正好有他的舞臺。聽說他兩天沒睡，脾氣特別暴躁，見人就懟，可工作效率卻越來越高。

S市刑偵都是一群狂魔吧。

嚴瑕內心吐槽。

她的手機放在旁邊，顧明深活動一圈回來，見她在整理案卷，手機上亮著一篇對平超的分析，便拿起來看。沒看兩行就搖搖頭，把手機放下了。

韓璃采訪他：“組長，你對這些文章有什麽看法？”

“沒什麽看法，都想把平超的犯罪往反社會人格上靠，噱頭而已。反社會人格在罪犯中只有三成左右，不算是犯罪的必然條件。深挖他的人格沒有太大意義。他只是有這個潛質，被惡劣的家庭條件催發出來而已。”

顧明深似乎想起什麽，叮囑韓璃：“如果有人來采訪我，你就說我不在。回S市也這麽說。”

韓璃無語，“組長你說晚了，聽說老大把我們的座機線都拔了，嫌吵。”

看來是被打爆了。

顧明深無言。

“而且老大和林隊的手機也被打爆了。”

“……這麽誇張？”

“是真的。老大坐鎮後方還好，林隊在這邊，沒法關機，聽說昨天手機直接被打沒電了，現在每天帶著兩個充電寶跑現場。案子結束以後，可能我們要給他做一下心理輔導，幫他脫敏一下手機鈴聲。”

“……張夢成呢？”

“張科把手機放進屏蔽箱了。”

“……”

屏蔽箱是刑偵有時候會用到的東西，為了避免手機被竊聽或者跟蹤，在某些重大活動或會議前，他們的手機會統一放進屏蔽箱裏，以隔絕所有信號。

顧明深很是無語。

這真符合張夢成的畫風。

顧明深疲倦地揉揉太陽穴，“我還想和他商量一下組建鑒證實驗室的事，沒帶手機就算了。”

韓璃眼睛一亮，“他要單飛？”

“……是建立一個像我們這樣的下屬機構。他很適合做這個。他昨天還向我打聽怎麽申請，居然不帶手機……”

嚴瑕點點頭，“張科的技術太強了，居然能把那麽黑的監控重構出來。”

她看過原始畫面，整個屏幕上只能感覺到兩團黑影滾來滾去，別說人臉了，人頭都看不見。

顧明深斟酌言辭，“其實不是重構。”

這下連韓璃都詫異了，“什麽情況？”

反正平超都交待了，沒什麽好隱瞞的。顧明深想了想，“是這樣的，鑒證科之前只能把畫面優化25%左右，遠遠不夠辨識人臉。我讓他把畫面補起來了。”

嚴瑕呆楞，“什麽叫補起來？”

“就是剩下的75%都是他用軟件畫的，直接重構畫面完全沒法做到那種清晰度。”

嚴瑕和韓璃都驚呆了。

那張截圖連平超本人都騙過去了，顧明深居然告訴她們是畫出來的？

韓璃比嚴瑕更驚訝。

她以前在鑒證科的時候，張夢成在她眼裏就是個脾氣古怪、有點技術的高顏值宅男，從沒展示過什麽優秀技能，沒想到這麽厲害？

韓璃悄咪咪地縮了一下脖子。

她以前還懟過張夢成呢……一不小心懟了個大佬。

顧明深：“這其實是他的個人愛好，我只是死馬當活馬醫。那時候我已經做好了最差的打算，就是沒有直接證據，用間接證據送他上法庭。沒想到平超直接跳坑裏了，說明他還是心虛的……”

他眼皮有些重，嚴瑕發覺了，催他休息：“你快躺下吧，這個時候沒人會苛求什麽的。組長，你真的太累了，要好好休息一下。”

顧明深點點頭，躺在沙發上時，下意識往旁摸了一下。

他習慣了把案卷放在那個位置，每每睡前，都會看一看。現在案子破了，案卷上交，突然沒了案卷，他有些不習慣。

原來放下執念，是這麽輕松的事。

顧明深眨眨眼，下一秒就昏睡過去。然而在嚴瑕看來，顧明深卻是徑直往沙發旁邊滾落。

“……顧明深！”

——第八卷 ·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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