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深手機響了, “餵，楊隊？”

“顧老師？我老楊。那個, 我在法醫這兒, 有個細節之前忘了在現場跟你說了。”

“是什麽？”

“這個受害人臉上全是血，我發過來你看一下。回頭聯系，掛了。”

看到這張圖, 顧明深挑了挑眉, 轉發到工作群裏。

程世賢皺眉，“這個血跡？”

被害人滿臉是血, 似乎被人在臉上抹過。再仔細一看，韓璃看出了不一般的地方，“兇手好像要把被害人眼睛蓋上？”

“懺悔。”顧明深說, “典型的懺悔動作, 從未在前四個被害人身上出現過。這個被害人對他來說, 很特殊。”

嚴瑕：“唯一特殊的在於前四個被害人都是獨行，只有這個是帶了孩子的。他的懺悔是對誰而言？”

顧明深轉身，看了一眼屋內。萍萍還在哄小男孩。

“對他們。”

顧明深稍稍思考片刻。

“我有一個想法, 他每次傷害的器官都是子/宮，乍看上去，似乎非常仇視女性，因為這是女性的性/征。但是, 有沒有這種可能性, 他仇視的其實是自己？”

他示意小男孩。稚嫩的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晦澀, 一點孩子的天真童趣都沒有。

“他這麽了解她們, 並不是因為跟蹤，或別的手段。而是他有很親近的人，也是特殊行業者。這個人有可能就是他的母親。他厭惡自己的出生，認為子/宮是罪惡源頭，如果沒有這個器官，他就不用來世上受苦？”

雖然不知道血液在全身如何流淌，但只要一刀紮在準確的位置，就能很快讓人斃命。

他對這些人的了解，就像是日常生活那樣熟悉。

程世賢：“所以，他知道這個位置，是因為他在母親身上看過這種傷口？他母親是剖腹產？”

“很有可能，但是……”嚴瑕皺眉，“這個位置很隱秘吧，他怎麽看得到？”

沒人說話，嚴瑕忽然反應過來了，也閉上了嘴。

這個被害人也愛孩子，但也會帶著孩子出去“接活”。

夜路走多了，總會碰見鬼。多來幾次，總有被看到的時候。

他的母親帶給他這麽深的烙印。這可能就是然他變為殺手的原始動力。

至於懺悔。

可能是在小男孩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吧。

在萍萍的幫助下，他們再次坐回小男孩面前，想從他口中了解案發經過。

不論如何，多一線希望總是好的。小孩如果能想起一些細節，就算只是想起往哪邊逃跑，也會幫他們盡快抓到兇手。

萍萍說，他沒有別的監護人了，父親不詳，而剛剛死去的母親不知家在何方。她們這些特殊行業者，對自己的老家諱莫如深。大家萍水相逢，不知真名，在城市的夾縫中求生存，住在一個屋檐下全憑緣分。

征得鑒證人員同意後，他們坐在被害人房裏談。面對著這群年輕的叔叔阿姨，小男孩抱著萍萍的腿，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

還是嚴瑕先開了口：“小朋友，你和媽媽當時從哪裏回來，還記得嗎？”

他抱著萍萍不說話。

嚴瑕記得萍萍說過，有個小老板要請被害人吃海鮮，“你以前去過那裏嗎，海鮮好不好吃？有沒有好大好大的龍蝦？”

小男孩依舊不說話，只是看著嚴瑕的微笑，慢慢地擡起手，兩根手指比出了六七公分的長度，“這麽大。”

看大小，其實只是普通的河蝦，嚴瑕沒有戳穿，“那一定很好吃了，媽媽經常帶你去那裏嗎？”

他點頭。

“你們幾點從那裏回來的，還記得嗎？”

小男孩想了想，比了個V的手勢。

嚴瑕一開始沒反應過來，萍萍說：“是11點。”

韓璃看出她欲言又止，把她帶到外面。

“我知道那個老板，在小吃街開店，生意還可以。前幾年離婚了，和我妹子走得近。她要去那邊的話，有時候一整晚都不回來。”

離婚是個關鍵信息，韓璃記下了。

“人長得壯嗎？對女人好不好？”

“他很胖的，滿身肥肉。女人麽，反正跟他的就好，分了就翻臉不認人。我經常跟我妹子說，這種男人靠不住，實在不行，你就賺點錢，帶你兒子換個地方住，做點小生意，幹嘛押寶在這種男人身上。我妹子不願意，覺得他對兒子好，兒子看見他會笑，說什麽為了兒子，也要忍幾年。這不是開玩笑麽，他又不是孩子親爸……”

“除了做飯，他還擅長什麽？”

萍萍一楞，小聲問：“你們不會懷疑是他吧？不會的不會的，他那麽胖，根本跑不動……”

“是不是，我們去問過就知道了。你放心，不會暴露你。”

韓璃再三保證，萍萍才勉強放心。

裏面的談話還在進行，嚴瑕和小男孩聊了很久，從他的學校生活入手。她敏銳地註意到，小男孩手上有抓痕，看方向和寬度，像是被小孩抓的。

他在學校過得也不開心吧。

嚴瑕輕嘆。

韓璃把萍萍的話告訴她，嚴瑕粗略對了一些時間。從小吃街走到案發地點，最多需要半小時。可是11點到案發的2點，足足有3個多小時，這中間被害人去哪了？

“小朋友，吃了大龍蝦以後，媽媽還帶你去哪了？”

“跳舞的地方。”

嚴瑕估計是舞廳一類的地方。要是去了這裏，想查起來就很困難了，裏面魚龍混雜，人流量大，排查起來非常困難。

她糾結著，不知道怎麽切入主題，害怕給小男孩造成二次傷害。小男孩卻說：“問我吧，我想要媽媽。”

稚嫩的童音配上這句話，說不出的怪異感。

嚴瑕深呼吸，“你看到壞人叔叔的臉嗎？他長得怎麽樣，帶了什麽東西，往哪邊跑了？”

小男孩搖頭，“不是叔叔，是個阿姨，好醜的阿姨。他從裏面出來，我媽媽想和她說話，她就打我媽媽……”

所有人都楞住了。

“……阿姨？”

本來小吃街老板有重大嫌疑，小男孩一說，嫌疑驟然降低。

顧明深通知了楊隊，他會帶人去小吃街問問。至於這個“阿姨”，五個人有不同的看法。

就本案的暴力手法來說，完全不像是女性作案。歷史上女性連環殺手少得可以忽略不計。而且孩子的證詞，可信度本來就不高。

喻浩嘆卻有不同的看法：

“如果兇手也是特殊行業者的女性，這就說得通了。尋找連環殺手的時候，警方會把註意力放在男性身上，很少關註女性，當年才會一無所獲。而且這樣的兇手才會最了解這一類被害人的行蹤。女人怕被男人跟蹤，但不怕被女人跟蹤啊！”

雖然聽起來天方夜譚，可是不無道理。

然而，一旦兇手是女性的假設成立，他們所有的側寫全部要推翻。目前看來，除了性別，其他側寫全部符合。

這是個兩難的境地。

韓璃不同意：“我們對兇手職業的側寫應該是準確的，警方當年不是沒有查過施工單位，如果是女性犯案，她一定會很突出，首先引起警方的註意。”

喻浩嘆：“就算查了，也不會把女性當做首要目標。”

韓璃語塞。

最後還是顧明深拍板定論。

“先不要修改側寫，按照剛才的結論上Rigel試試。以第一批4起案件為準，圈出當年被害人的活動區域，尋找這片區域內的出生檔案，挑出當年剖腹產出生的男嬰，再一個個去查。”

嚴瑕小聲說：“那萬一側寫要修改呢？”

這是面向公眾發布的側寫報告，如果修改，可信度會大大降低，不修改，會對民眾造成誤導。

顧明深笑了笑，拍拍她腦袋。

“放心吧。”

T市近些年的改建太多了，物是人非，光是從地圖上確定當年的案發現場，就相當有難度。

在小孫的幫助下，調查組找到了幾年前的地圖，把它和現在的地圖重合，點出了四個地點。

T市刑偵沒有Rigel軟件，他們得遠程接入S市刑偵。數據很大，運算和傳輸速度有點慢。大約兩分鐘後，軟件傳回了測算結果。

地圖變成一個漸變色塊，收縮出一個深紅色的圓圈，在老城區中圈定了一塊範圍。

小孫驚奇地看著電腦，“就這樣？這麽快？”

他就喝了口茶的工夫，就出結果了？

程世賢說：“這就是犯罪地理側寫。不過這個只對系列案件有奇效。”

雖然有奇效，可沒有哪個警方願意每天調查連環殺人案。小孫還沒來得及垂頭喪氣，就聽他繼續介紹：“不止是命案，盜竊案、搶劫案等等，都可以用到這個。只是盜搶案子太多了，證據太雜亂，很難把不同的案子聯系在同一個犯人身上，所以才很少用到。”

小孫這才恍然點頭。

有了軟件測算的結果，調查就有了新方向。

只是面對一大堆紙質資料，所有人都很崩潰。

現在出生的孩子已經有電子檔案了，可是兇手的預估年齡是25至35歲，當年的只有這個，只能用最笨的辦法，一個個找。

韓璃一邊喝咖啡一邊吐槽一邊翻，“我覺得自己要瞎了，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幹什麽……”

顧明深悠悠地說：“和風裏雨裏的鑒證科，還有在外面跑斷腿的刑偵相比，你應該知足。”

想想當年她見過的無數慘烈現場，韓璃乖乖地閉嘴。

雖然他們睡眠時長夠了，但是畢竟是半夜被叫醒的，高強度的工作，枯燥地連軸轉，是個人都會累。

大約晚上7點的時候，工作終於結束。會議桌前趴倒一片，除了顧明深，連程世賢都摘了眼鏡伏桌上了。

韓璃趴在桌上，“現在不要和我講話，秒睡了……”

喻浩嘆兩只爪子瘋狂揉眼睛，“我的狗眼要瞎了……”

韓璃悶悶地說：“哪有罵自己是狗的？”

“我本來就屬狗啊。”

“……”

嚴瑕整理資料，算了一下，大約有30多個人符合他們的初篩條件。

任務艱巨，雖然大家都很累了……

嚴瑕清清嗓子，把他們叫起來。

任務分發下去，五個人分成兩隊，再找楊隊組點人，一晚上就能跑完。

顧明深敲敲桌子，“案子不等人。”

這個時候，他強大的工作狂魔氣場就散發出來了。其他人雖然很累，可是想到了這個兇手已經發瘋，還是把自己從椅子上勸了起來。

他們再不行動，就沒人會行動了。

刑偵辦公樓雖然不高，可從走廊往窗外看去，是天上星河一般的萬家燈火。樓內也是燈火通明，一打開門，就聽見警員們為案子忙碌的聲音。

顧明深看了窗外一眼，給楊隊打了個電話。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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