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市雖然不是特別發達, 但好在是旅游城市，即使是半夜兩三點, 外面也不是一個人都沒有。

顧明深就在房門外等她, 難得一見地沒有把衣領捋平整，頭發還有些亂，應該是來不及梳了。

嚴瑕正好帶了梳子, 兩人一起坐電梯下樓時, 她扒著顧明深的肩膀，踮起腳, “低一點。”

她的男朋友可是調查組的組長，門面啊，顏值擔當啊, 拉出去遛遛的時候得有氣勢。

顧明深順從地低頭, 餘光瞥見她認真的表情, 唇角一挑，沒說話。

電梯門在一樓打開的時候，嚴瑕的動作沒來得及收起來。韓璃已經下樓了, 見到這一幕，心裏飛起了漫天彈幕。

誰能告訴她，這猶如給大型犬梳毛的場景是怎麽回事？

還是小孫來接。他們這麽通宵連軸轉的時候不多，小孫不太習慣這樣熬夜, 眼神有點發飄。

韓璃特意叮囑他：“你開車慢一點。”

奔赴案發現場的路上, 顧明深簡要地說了一下情況。

“剛才時間緊急, 通知大家起床, 所以沒來得及細說。這個被害人是大約一小時前被發現的，已經送到醫院搶救了，目前生死不明。初步觀察，和當年的案子細節基本一致，尤其是匕首。匕首的握柄外形也非常相似。楊隊已經帶人到了現場，這是初步照片，你們先看一下。”

按照慣例，法醫和鑒證沒有檢查完之前，警員不能進入，以免幹擾調查。楊隊的照片都是在警戒線附近拍的，只能看個大概。

看樣子是個水泥地，地上有一灘很大的血跡，匕首掉在血跡裏，還有個血腳印。

程世賢皺眉：“這個腳印看起來不小，應該是兇手的。”

“42碼的鞋底。初步判斷是這樣。”

韓璃放大了照片，“咦，這個是噴射狀血跡。這次的被害人沒有被完全控制嗎？”

“看現場就知道了。”

案發現場是T市的城中村，屬於治安一般的地段。不過隨著舊城改造的推進，這裏離市區主幹道越來越近，最近變得安全得多，連租金也漲了不少。

誰都沒想到身邊出了事，這會兒周圍居民樓都亮起了燈，人們穿著睡衣就出來看了，一邊對現場指指點點。

見他們到了，楊隊拎著個保溫杯就上來了，說話的時候嘴裏還有茶香，應該是熬夜太多，任務太重，不喝茶堅持不了。

案子一出，他仿佛回到了幾年前那段暗無天日的時光。

他們就站在警戒線附近說話，楊隊說：“這是被害人回家的必經之路，是她的室友發現的。被害人和她發微信，說差不多到家了，讓她在門口等著。室友等了好久，人都沒回來，她出去找，就看到被害人和人糾纏在一起，她就叫了救命。那人聽見就跑了。”

“室友？”

楊隊對旁邊使了個眼色。

顧明深順他視線看去，只見有個蓬頭垢面的女孩子站在警戒線內，一直不敢擡頭。即使有兩個女警貼身保護，她還是抱著手肘，瑟瑟發抖的樣子。

嚴瑕主動上前，剛說了一句“你好”，就見對方猛地擡頭，活像一只受驚的野獸，就差一頭撞出去了。

兩個女警連忙拉住她，嚴瑕趕緊解釋：“我只是來和你談談，沒有別的意思，請你不用緊張……”

這時候，嚴瑕聽見旁邊圍觀群眾指著室友議論紛紛：

“活該啊……”

“誰讓她們不做正經人，現在好了吧，撞鬼了吧？”

“鬼知道是不是沒付錢哦……”

嚴瑕一怔，“這裏很冷的，你衣服沒穿夠吧？我們回你住的地方聊聊，好不好？”

室友胡亂點頭，仍然不敢看她。

她一手攙著室友，悄悄給了顧明深一個眼神。他們立刻會意，顧明深簡單給楊隊解釋了一下，就一齊跟了過去。

她們住的地方也要調查，有不少鑒證人員進出。不過比起剛才那種壓抑的氛圍，嚴瑕明顯感覺到在熟悉的環境裏，室友放松了很多。

“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倩倩，二十一了，就住這兒，自由職業，網上賣衣服的。”

她說得很流暢，連嚴瑕沒問的都說了。

嚴瑕頭一次遇到這種職業和態度，顧明深對她做了個口型。

直接問。

“你看清了對方的臉嗎？”

“沒有。”

“那，有什麽線索可以告訴我們嗎？”

“沒有。”

室友一進屋就換了個人似的，不抵抗不合作。嚴瑕這時候反應過來，她的態度，和那些幾進宮的老油子很像，應該是和警方多次打交道，練出來的。

嚴瑕想了想，決定學顧明深的方法，更直接一點。

不過，她也有自己的小技巧。

顧明深只見她低頭對室友說了什麽，就見室友一楞，徑直看著她。

嚴瑕清清嗓子，“那就這麽說了。我說的不對，你可以反駁我。反正出了這個門，別人只知道你什麽都沒說。”

室友猶豫片刻，點點頭。

她這口吻和顧明深審犯人的時候很像。韓璃覺得很有趣，忍不住看顧明深，沒想到顧明深淡淡地瞟她一眼，那眼神裏寫滿了“你戳穿一下試試”。

韓璃一個字都不敢講。

“你看到了他一部分臉，但是光線不好，看不太清。”

這是城中村顯著的毛病，公共設施不夠完善，有的地方沒有路燈。

室友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你朋友叫了救命，你聽見了才出門。要不然你不敢單獨出去接她。因為這裏只有你們兩個女人一起住。”

室友的表情明顯不如之前抗拒，顧明深示意她可以繼續。

“那個腳印是對方的。他像是有點殘疾，雖然是個男人，但不太能打得過你朋友。所以你朋友才沒被第一時間殺害。”

室友猶豫著，似乎想說什麽。嚴瑕鼓勵她：“你可以告訴我，我們是外地來的調查組，不會把你洩露出去。”

室友小聲說：“我聽到他罵人了，應該是本地人，和那些老頭子罵人的語氣很像……”

她一連串說話的時候，嚴瑕才註意到，她驚惶的語氣裏還有一些稚嫩，聲音也不像個二十一歲的成年年輕女性。

這個姑娘的年齡要比她說的小多了。

室友的說法印證了顧明深的側寫。嚴瑕繼續問：“你看見他拿刀了嗎？”

“看見了，他從口袋裏抽出來的。我剛看到他們，就看到他捅了我朋友。”

兇手用的匕首最少有20多公分，這個口袋應該不是衣物口袋，否則兇手會弄傷自己。

“是腰包嗎？”

室友點頭。

這又印證了側寫。普通上班族除了外出活動的時候，一般很少攜帶腰包。

大概情況了解得差不多了，換顧明深上場。

顧明深的氣質很突出，兩人剛剛換位，他坐在室友身邊，室友就說：“你長得真好看。”和他見過的臭男人都不一樣。

“謝謝。”顧明深並沒有因為誇讚者的身份感到尷尬，“我不是要向你了解情況，我是想告訴你，你要盡快搬走，最好是天一亮就走。”

“為什麽？”

“具體原因，我不能告訴你，我能說的只有一點，剛剛襲擊過你朋友的人很危險，非常危險。他可能會襲擊和你朋友一樣的人，包括你在內。”

這話是隱晦地提醒她，他們已經知道了這兩個姑娘的職業。

室友重新低下了頭，半晌才弱弱地說：“我們才住過來兩個月，現在走的話，房東不會退押金給我們……”

個人條件和境遇不同，顧明深作為局外人，無法太強硬地勸她離開，“那好吧，你要註意安全。還有，如果你認識和你差不多情況的姑娘，最好能通知她們提高警惕。”

他們一離開屋子，嚴瑕就問他：“組長，怎麽說？”問的是他剛才勸室友的話。

“他今天沒有當場殺掉被害人，也沒有帶走匕首，他這場犯案沒有把匕首插/進被害人腹中，就是失敗了，而且還有暴露的風險。畢竟現在被害人生死未知……”

話音未落，楊隊過來了，表情十分惋惜，“被害人沒搶救過來，路上死了，初步判斷是失血過多。”

現場一片冷寂。

過了許久，顧明深才說：“趁著天亮趕緊公布被害人的死訊，不知是否來得及。得讓兇手知道他的計劃沒有完全擾亂，否則……”

楊隊嘆氣：“晚了，你看旁邊。”

顧明深環視四周，只見不少附近居民舉著手機對著裏面拍，還有人嘰裏呱啦地說著什麽，可能是好不容易找到了吸引關註度的東西，表情很激動。

這是媒體的“亂流”，兇手可能會被幹擾，就會做出錯誤的判斷。顧明深原本判斷兇手不怎麽看新聞，用正規媒體穩住他的可能性已經很小了，現在還來這一出。

顧明深輕嘆。

“他犯錯了，就要失控了。”

得趕緊通知這個圈子裏的人提高警惕。

楊隊不是個拘泥於規則的人，人命關天，聽了以後爽快答應了，立刻去派任務。顧明深抱著手肘，皺著眉，看著那些還在拍視頻的人，不知在想什麽。

韓璃問嚴瑕：“小嚴妹妹，你剛和她說了什麽？”

嚴瑕笑，“我聽出她是哪裏人了，說了一點她的家鄉話。”

古有四面楚歌，她會四方鄉音，這是打動人際壁壘的最快方式。

程世賢問她：“我剛聽到你告訴她，那個人像是有點殘疾？”

嚴瑕點頭：“我是從現場看出來的。才過了幾年，兇手的體力下降不會特別誇張，他不會從一個強壯的青壯年男性，迅速退化到控制不住年輕女性。所以我猜當初他中斷作案，並不是因為他的工作單位，而是因為他受傷了。重體力工種對體能要求很高，他可能一下子就無法勝任這份工作，只能離開。”

話音剛落，她就看到顧明深轉身，灼灼地看著她。

“你進步很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