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深往旁一步, 擋住了嚴瑕。

嚴瑕有些意外。

按理說胖胖爸這種德性，其他人都更願意照顧胖胖, 對他爸爸不怎麽感冒。怎麽胖胖路上隨口一叫, 都能傳到胖胖爸這裏。不知道那個王阿姨怎麽想的。

胖胖爸嘿嘿笑，表情有些猙獰，“胖胖是我兒子, 關你們什麽事？外面那麽多小孩, 你們隨便當誰的幹爹幹媽都行，別找我家。”

“進去說話。”

顧明深沒搭理他, 和另外幾個警員一齊進了他家門。胖胖爸立刻叫起來了，想擋著他們：“這是我家！你們憑什麽進來！”

這時候，程世賢往前一步, 他暗中比較雙方的體型, 不敢怎麽樣。

“你要是想在樓道裏說得整棟樓都聽見, 我們也不介意。丟臉的不是我們。”

胖胖爸嘟嚷了幾句，還是乖乖讓他們進來了。

這裏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加雜亂，隨著溫度上升, 垃圾發酵的味道令人作嘔。之前來的兩個警員一臉嫌棄，根本不想沾他家沙發，只有他悠閑自得地往沙發上一躺，整個人陷進了各種垃圾和臟衣服中, 一點都不怕臟亂。

這種畫面和味道挑戰了人類的知覺極限。嚴瑕覺得, 她寧可和韓璃去出血淋淋的現場, 也不想再踏進來半步。

然而胖胖下落不明, 得趕緊找到他。

之前在樓下等他們的警員叫老周。老周年紀挺大的，最討厭胖胖爸這種人，直截了當地說：“你兒子呢，怎麽沒去上學？”

胖胖爸眼珠子骨碌一轉，“哦，原來不是他們報的警？是幼兒園啊？哎，我不讓她們家訪，她們就報警？有沒有天理了？”

老周更不耐煩：“你兒子呢？”

“我說了讓他走親戚去了，你們管那麽……”

“李傑！”

老周年紀大，見過的奇葩比他打過的牌還多。胖胖爸李傑這種斤兩，根本沒讓他放在眼裏。而且他轄區就是這兒，李傑打牌是出了名的沒人性，他早就看這家夥不順眼了。

李傑顯然對老周有所顧忌，被吼了一下，沒剛才猖狂：“去親戚家了……”

“你以為誰不知道你家情況？老實說，小孩呢？”

“走……走親戚……”

“哪個親戚，我幫你打電話。”

李傑立刻改口：“在我哥們家，他家也有小孩，他和我哥們的小孩感情好，舍不得分開，就沒去上學。那是我親兒子，我還能把他怎麽樣？”

“哪個哥們，不會是小馮吧？”

李傑嘿嘿笑，眼珠子不停地往顧明深三人身上轉。

老周直接撥了個電話，嚴瑕註意到他用的是快速撥號。

敢情小馮在老周這裏還是掛了號的名人？

電話很快通了，那邊很吵，“餵，老周嗎？”

“你那有個小孩嗎？李傑說把人放你那裏了。”

那邊很久沒說話，環境卻一下子安靜了，大概是換了個地方，“有啊，在我這，要我給你帶過來看看不？”

“帶來。”

“好咧。”

那邊爽快地答應了，就掛了電話。李傑一下子像打了雞血，噌地繃直了身體，盯著顧明深說話：“胖胖是我親兒子！跟你這個幹、爹沒關系！我還能害他？”還刻意咬重了字。

人還沒到，事情不明朗，老周不好直說，只能皺眉敲打他：“人到了再說話。你再打牌，也不能不讓小孩上幼兒園。年紀不小了，打牌總該有個限度吧？”

李傑滿不在乎地應著聲。顧明深看到了他的表情：嘴角下撇，眉頭輕皺，典型的不屑表情。

這種賭棍，根本不會因為一兩句話就改變自己。

半小時人還沒到，李傑覺得今天這事沒完了，和平常不一樣，空坐著有點尷尬，就輕輕起身，想看看有沒有水，給幾位警員消消火。

晃了好幾個熱水瓶，只有最裏面那個有點冷水。他翻箱倒櫃找出幾個一次性杯子，挨個倒了一點。

他不知道顧明深他們的身份，叫了一句警官。顧明深淡淡地接過，一個字沒說，李傑不禁有些慌。

他還以為這些人只是熱心圍觀群眾，沒想到是警方的人？但是氣質根本不像啊。

嚴瑕晃晃水杯，悄悄聞了一下，似乎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臭味，頓時一陣惡心。

連水都臭了，這李傑是有多不顧家。

也不知道小馮帶來的是不是胖胖，胖胖最近過得好不好。

李傑不敢挨著他們，在和老周扯皮，沒註意這邊。她心神不寧，顧明深察覺了，輕輕擡手，覆住她手背。

“別擔心。”

嚴瑕重重地點頭。

胖胖一定會沒問題的。

忽然有人敲門，嚴瑕離門最近，趕緊站起來開門。

“胖……”

她話都沒說完，看到胖胖旁邊的人，笑容立刻收了回去。

牽著胖胖的是個瘦高得只剩排骨的年輕男人，頭發往一邊梳得油光發亮，黑眼圈，顴骨凸起，笑得很猥瑣。

“哎，周警官啊……”小馮陪笑，察覺裏面氣氛不對，很謹慎地把胖胖往前一拉，“這邊是怎麽回事啊，胖胖最近都在我家玩，為什麽突然要帶過來……”

胖胖看見嚴瑕，慢慢地走過去。嚴瑕連忙拉住他上下打量，就怕他受了委屈。

老周無情地戳穿了他：“在你家？你那兒也叫家？有小孩住的地方嗎？”

沒等小馮回答，老周就告訴顧明深：“這小子是樓下開麻將館的。他把家裏都做成了麻將館，連臥室都沒放過，只在廁所邊上放了張折疊床。我就不信胖胖能和你擠一張床上。”

小馮連忙說：“我沒什麽文化，就想多賺點錢。不是不讓收臺費嘛，李傑把胖胖放我那裏，是給了錢的。晚上打牌的人少，住得下。我兒子和胖胖差不多大，他們關系不錯。兩個小孩在一起就不願分開了，都怪我任性，讓李傑給幼兒園請這種假，搞出誤會了……”

他一邊說一邊讓開了，嚴瑕才看到他背後還有個男孩子，和胖胖年紀差不多，但體型只有胖胖的一半，很瘦。看到裏面這麽多人，男孩揪著小馮的衣服不放手。

顧明深：“你兒子不像你。”

小馮臉色一僵。

顧明深又說：“大概是像你老婆。”

小馮僵著臉點點頭：“是像她。”

“你老婆呢？和你一起開麻將館？”

小馮支吾著不說話。老周嗤笑：“不可能的，他老婆早就跑了。要不然這兩個不會混到一起，搞出這麽多事來。”

李傑這時候才賠笑說：“警官，都是誤會，誤會。你們看嘛，胖胖不是好好的嗎？他是我親生的，我哪能對他怎麽樣。我沒出息的，以後還要靠胖胖養我……”

嚴瑕看過他猙獰的一面，才不信他的鬼話，“胖胖，你最近為什麽不上學？你爸爸最近給你做過飯嗎？”

程世賢瞥了一眼廚房，看到廚房門縫下發黑的油漬，什麽都沒說。

李傑能給胖胖點外賣就不錯了，做飯根本別想。

胖胖怯怯地擡頭，似乎想躲到嚴瑕身後，但看到李傑的表情，立刻低下頭去。

“我……我不想去幼兒園，老師和小朋友都不喜歡我……爸爸很好，每天打牌會給我做飯……”

他輕輕拉著嚴瑕的手指。

“謝謝姐姐的水果，胖胖很喜歡……”

嚴瑕聽到李傑松了一口氣。

再三要求李傑讓胖胖去幼兒園後，一行人才離開了李傑家。

小馮早就先一步溜了，似乎怕被他們留下來“談心”。

說到這個小馮，老周也很無奈：“這也是個奇葩，他說這輩子的目標就是開一個很大的麻將館。你們去過就知道，那裏面不缺人。而且他很會鉆空子，他從不收臺費，不留把柄，還每天把一群老頭老太太請過去打牌，還借廣場舞音響給老太太，做得像個老年人活動室一樣，挺難搞的。”

程世賢問：“他從不收臺費，開麻將館的錢從哪來？”

“誰知道。”

確認了胖胖的安全，老周答應平時多關註胖胖，先走一步。

顧明深打電話給喻浩嘆：“你們那邊查到什麽了？”

雖然胖胖很安全，但李傑這個人很有意思。

“我們在派出所，聯系方式都還有效，他們說沒看到胖胖。”喻浩嘆語氣很古怪，“組長，你知道嗎，我們剛給他姐姐打電話的時候，兩個姐姐都被他驚呆了，覺得他居然能娶到老婆，居然還有孩子，簡直匪夷所思。”

“匪夷所思的事有很多，胖胖很安全，就在這邊。”

顧明深簡單說了剛才的經歷，韓璃覺得不可思議：“我覺得這事不對勁，胖胖要是真的好好地在小馮家，他為什麽一個勁回避問題？”

他們五個人都有這種感覺，嚴瑕的感覺尤其強烈。

她覺得胖胖那番話並不是真心話，像是被脅迫了。一個五歲的孩子，很容易被成年人控制。

可是把孩子放在小馮家裏做什麽？脅迫胖胖的意義在哪？

嚴瑕搖下車窗，擡起頭，看到胖胖家的窗戶迅速關上，有模糊的人影在窗口晃動。

這個高度，不可能是胖胖。他那麽怕開窗戶。

顧明深：“我們看法一致。還有，麻將館也不對勁。”

喻浩嘆：“小馮用愛發電，只為給廣大小區群眾提供娛樂場所，方便大家交流感情？感天動地泣鬼神啊。”

他們臨走前特意去了一趟花花幼兒園，嚴瑕拿到了園長和老師的聯系方式，拜托她們如果胖胖有不對勁，一定要及時聯系他們。

園長很感慨：“難得你們這麽上心，真是辛苦了。胖胖是個可憐的小孩，我們平時盡量多照顧一點。”

嚴瑕笑，“多謝了。”

次日早上，嚴瑕收到了園長發來的消息，李傑居然親自送胖胖來幼兒園了。小朋友們沒有胖胖這個搗蛋鬼，雖然過得很平靜，但都很想念他。

看見園長拍的胖胖，嚴瑕笑了笑，“這個小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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