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小軍背著昏迷的蕙蘭來到村頭的公路上的時候，王二伯站在村裏唯一的一臺手扶拖拉機的身邊，焦急的等待著。

小軍和春霞將蕙蘭擡到手扶拖拉機上，朝著站在路邊呆呆的王二伯喊了一聲，“二伯，趕緊上車啊！”

王二伯的魂魄像是丟了一般，聽到李春霞的呼喊，怔怔的看著車抖裏一動不動的蕙蘭，老淚縱橫。

“二伯，趕緊上車， 我們得趕緊倒醫院去，這都年關了，還不知道醫院有沒有人！快點！”小軍焦急的喊著。

滿臉老人斑，纏著小腳，走路慢慢悠悠的蕙蘭奶奶，這時候拄著拐杖終於跟了過來，遞給王二伯一個卷著的手帕。

“柱子，把這些錢帶著，快帶蘭蘭到醫院看看。”蕙蘭奶奶顫巍巍的將手帕塞到了兒子手裏。

坐在駕駛椅子上的王大滿，焦急的喊著，“王二哥你倒是快點啊，快點把蕙蘭送去，家裏的活都成堆了，都快過年了出這麽個事情，讓人過不過年了！”

“春霞，你跟著你王二伯到醫院去吧，小軍留下幫著你爹整理整理吧，他腿腳不靈便，家裏自己一個人忙不過來。”蕙蘭奶奶流著淚對春霞說。

春霞懂事明理，聽柱子說好像鎮上有個大夫的婆娘是春霞上高中時候的老師，多少有點關系，辦事的時候能照顧點關鍵時刻，這個老太太心裏像個明鏡似的的明白。

“奶奶，我家裏這兩天收拾的差不多了，沒有什麽事，我過去陪著蕙蘭。”小軍焦急的喊著，額頭上，鼻翼上，因為緊張過度，布滿了密密匝匝的汗珠。

姐姐離開家這兩年，家裏縫縫補補的活計，都是蕙蘭過來幫著幹的。

蕙蘭和小軍從小一塊長大，雖然蕙蘭比小軍年長兩歲，但是個頭比小軍矮了一頭。一個孩子從小沒有了娘，另外一個孩子也好不到哪裏去，有個只知道成天傻笑的傻子娘，因為同病相憐，每當有人欺負蕙蘭的時候，比蕙蘭還小兩歲的小軍，就會挺身而出，有了小軍的保護，蕙蘭在村裏才少受那幾個搗蛋鬼的欺淩。

看見自己從小玩到大的蕙蘭突然就這麽倒了下來，小軍心裏怎麽能夠不擔心呢？

王大滿拿起搖把，使勁的搖著拖拉機，等拖拉機發出“突突突”的聲音的時候，一縷縷青色的煙霧從煙囪裏冒了出來，王大滿跳上車，著急的對人們說：“咱們得趕緊走，沒有時間耽擱了，孩子的事情要緊，我們這就走了，王嬸回去跟春霞爸爸說一聲，別讓他掛紀兩個孩子！”

“啊啊啊啊啊啊！”

村頭傳來傻子的叫喚聲。

春霞背著蕙蘭回到王二伯家的時候，傻子不知道到哪裏玩去了，沒有看見蕙蘭，就在傻子笑著跳著，手裏攥著不知道誰給他的一塊粗面饅頭，笑嘻嘻的準備拿回家，給自己的女兒蕙蘭吃的時候，看見了村頭正在冒煙的拖拉機。

拖拉機旁邊有自己的男人王柱子，一向陰沈著臉，動不動拿著棍子打自己的婆婆。

躺在車抖裏的，不是自己的女兒蕙蘭嗎？

傻子瘋似的跑了過來。

“走開，走開！”蕙蘭奶奶拿著拐杖，敲打著舉著粗面饅頭的傻子媳婦。

傻子急的嗷嗷的叫喚，緊緊的攥著手裏的饅頭，本能的用手臂擋著沖著自己頭上打下來的粗棍子，臉上的灰摸的到處都是，頭發上粘滿了草屑，衣服上到處都是臟兮兮黑乎乎的灰，根本看不清衣服原來的顏色。

躺在車抖裏的蕙蘭，眼睛費勁的睜開，看著坐在面前的春霞、小軍和爸爸。

“不用上醫院”蕙蘭虛弱的說著。

“不行，必須去。”小軍起身，一屁股坐在車抖裏，把蕙蘭的頭放在膝蓋上。山區的路實在是太崎嶇了，來回抖動的車抖，晃的人直發暈，這樣抱著蕙蘭，虛弱的蕙蘭會感覺舒服一些。

“不用去。”蕙蘭虛弱的掙紮著，可根本沒有力氣的蕙蘭，怎麽能起身呢。

“蕙蘭，聽話，我們到醫院看看，沒有事我們就回來了。”

在家焦急等待著姐弟倆回家的李建國，看到腿腳不方便的王家嬸子過來了，聽蕙蘭奶奶說明事情的來由後，李建國急躁的直拍大腿。

“這個蕙蘭怎麽了啊，前天回來的時候我看著沒有事啊，臉色是有些蒼白，但是不至於就不省人事啊！”

李建國拖著一瘸一拐的腿，從屋裏拿了點豬骨頭和春霞做的獅子頭，放到一個盤子裏，遞給了蕙蘭奶奶。

“嬸子，本來想著下午讓小軍送過去的，這樣您就自己拿回去吧，過年了，大家都吃點肉。”

蕙蘭奶奶流著淚，接過了盤子。

看著銀發蒼蒼的老人，佝僂著腰慢慢往前行走的背影，李建國重重的嘆了口氣，年關，年關，這一關可真是不好過！

自己家的春霞和小軍好歹的也長大了，春霞還這麽懂事能幹，小軍是個半大小子，給他操心的事還在後邊；這個和自己一起長大的王柱子，自從不能幹代課老師後，整個人像是魔怔了一樣，家裏的婆娘又是什麽也幹不了，地裏荒了讓她去拔草，這個傻婆娘能把莊稼一股腦給拔光了，可憐莊戶人家，一旦家裏沒有個能頂崗的人，一家老少只能過悲慘的窮日子。

自己一家好歹能看得見光明了，這個王家就指望著蕙蘭了，蕙蘭人長的漂亮機靈，等找個上門的女婿幫襯一把，這個家好歹還能支撐下去，可怎麽就蕙蘭又出事了呢？

不知道曹貴榮出院了沒？如果曹貴榮還在醫院裏，碰見了春霞，是不是又得鬧騰一場？

李建國突然間就想起了曹貴榮，嚇的一個激靈，從地上站了起來。

哎呀，事情都攢了一堆去了，和女兒近兩年沒有見面，還沒顧上坐下來好好的說說話，成天忙這忙那的，這下倒好了，女兒和兒子都陪著蕙蘭到醫院去了，萬一再碰上那個二流子，這可如何是好。

真想自己到鎮上去，多少能保護著女兒！

可是？

李建國看看自己長短不一的兩條腿，走路都費勁，等自己瘸著腿，走過著三十裏路到達醫院的時候，也得是明天了吧？明天可就是大年三十了！

李建國嘆著氣，拿起院子裏一把只剩下幾棵竹子稈的掃帚，一瘸一拐的清掃著院子。

但願這個蕙蘭沒有什麽事情，下午就能回來就好了。

李建國滿腹心事的想著事情，有一下沒一下的掃著院子的積雪，竹子做的掃帚在院子裏留下一道道劃痕。

“王大夫，您今天上班啊。”李春霞從玻璃裏看見正在埋首整理病例的王大夫，於是敲敲辦公室的門，進來招呼著王大夫。

“春霞？”看見春霞走了進來，王大夫驚訝的問道。

“前兩天那個腦震蕩的病人已經出院了，他沒有事，不用惦記著。”王大夫起身，給李春霞倒了一杯茶。

看來王大夫以為自己是來看望曹貴榮的。春霞心裏想，我才不惦記他呢，他好了倒是也好，免得又好賴上自己了。

“王大夫，我又要給您添麻煩了，我鄰居家妹妹不舒服，我帶她過來看看。”說話間，小軍扶著已經恢覆意識的蕙蘭走了進來，王二伯緊緊的跟在身後。

王二伯一把抓住王大夫的手，“大夫，大夫，快看看孩子，這怎麽了，怎麽突然就暈倒了？”

“這樣吧，人多，不方便我查看病情，你們兩個出去，留春霞在這裏照顧著吧。”小小的辦公室一下子湧進來四個人，轉都轉不開。

“二伯，咱倆在外邊等著吧，這邊有我姐呢。”小軍招呼著王二伯，扶著王二伯的肩膀，兩個人到了醫院走廊裏。

坐在椅子上的蕙蘭，已經是面色蒼白，雙手用力的摁著肚子，眉毛痛苦的擰在了一起。

“大夫，我”蕙蘭欲說還休。

“醫者父母心，有什麽事情千萬不要隱瞞，盡管告訴我，我才能對癥下藥。”王大夫拿著聽診器，聽著蕙蘭的心跳，又把了一下脈搏。

“蕙蘭，哪裏不舒服，告訴王大夫。”春霞扶著蕙蘭的肩膀，輕輕的在蕙蘭耳邊說。

摸著蕙蘭脈搏的王大夫，臉上呈現了難以訴說的表情。

“孩子，你今年才十六歲？”大夫詢問著。

蕙蘭艱難的點點頭，疼痛已經讓她生不如死，可是又想極力掩飾些什麽。

“你跟我說實話，你吃了什麽？”大夫著急的詢問著。

“你一定要說實話，不然會危及你的生命的！”大夫盯著蕙蘭的眼睛，其實大夫的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但是大夫不想讓這個答案變成現實，他多麽希望自己的診斷是個錯誤，這個女孩子，還沒有成年，才剛剛十六歲！

如果自己的診斷沒有錯誤，這個剛剛十六歲的女孩，這個應該處於花季在父母懷裏撒歡的姑娘，這輩子，一輩子也不能擡起頭來！

甚至這一輩子，將背負著不堪回首的往事，流言蜚語的困擾著她，註定一生淒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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