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生擒遼帝，此等前古未有之事讓宋朝上下齊心歡喜，朝廷希望盡快將耶律洪基押解回京，然而卻被卓然扣下。卓然表示，遼國還未死心，必定會派高手前來救人，押解途中很有可能被劫，只有他親自護送才安全。

此刻邊關不穩，遼國隨時可能再次進攻，很需要卓然坐鎮，朝廷哪敢立刻讓卓然回來，只能答應卓然要求，暫時將耶律洪基留在雁門關，由卓然親自看守。有心人隱隱覺得，卓然此舉仿佛在等待什麽。

這一日，卓然正在房內閉目打坐，先前他不眠不休彈琴，如果只是一般彈琴還好，偏偏他的琴需要內力催動，內力消耗極大，若不是他內力精純、回氣極快，更隨身攜帶許多靈丹妙藥，換做其他任何一個高手，絕對難以堅持。

“在下遼國南院大王蕭峰，請逍遙王出來一見。”外面忽然傳來一個熟悉聲音，卓然驀地睜開眼。

“終於來了麽？”卓然低聲道。

雁門關外，蕭峰親率五萬大軍，此刻正在關下叫陣，眼見遼軍來勢洶洶，仿佛黑雲壓城，宋軍眾將士頓時心裏發怵，張龍立刻想要派人通知卓然，忽見一道人影從頭頂掠過，飄飄然飛到關下，正是卓然。

蕭峰身披黑色大氅，裏面身穿黑甲，身下一匹高頭大馬，通體黑毛，一人一馬皆神駿非凡，在其身後更有一十八騎同樣裝束的親衛，再往後，五萬大軍整整齊齊站列，這五萬人馬是蕭峰當上南院大王之後親手訓練出來的，當初耶律洪基將蕭峰囚禁，擔心他們想救蕭峰，將他們全部調往他處，結果反而幸免於難，如今已是遼國最後底牌。

看到卓然現身，蕭峰一人一馬單獨出列，身後親衛想要跟隨，被蕭峰制止。來到卓然身前，蕭峰翻身下馬，兩人對立，互相打量彼此，仿佛都有些陌生。卓然一身白衣，與蕭峰一身黑色涇渭分明。

“我該稱呼你一聲王爺，還是二弟？”沈默片刻，蕭峰率先開口。

“大哥幾時與小弟這麽生分了？”卓然道。

“遼國十萬大軍，你可知道回去的有幾人？”蕭峰冷聲道。

“不知。”卓然道。

“九百三十八人！”蕭峰聲音驟然提高，任誰都能聽出其中悲痛，“十萬大軍，回去的不到千人。你可知道，如今南京城內有多少孤兒寡母日日哀悼！遼國上下，又有多少家庭就此破滅？”

“是麽，居然還有這麽多人活著。”卓然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痛癢之事。

“你既已將他們逼退，為何還要再痛下殺手？”眼見卓然臉上沒有半分異色，蕭峰再也忍不住，終於道出心裏憤怒。

卓然雖一人未殺，但命令卻是他下的。人可以多天不吃飯，但不能不睡覺。當一個人三天不睡覺，就會產生幻覺，對現實行為失去控制力。卓然以琴聲折磨遼軍三天三夜，十萬大軍，無一人安然入睡，三天之後，很多人連兵器都難以拿穩，幾乎沒有任何反抗能力，如同十萬待宰羔羊，任由宋軍屠殺。

從逃回去的士兵口中得知整個經過，蕭峰又驚又怒，哪怕他再怎麽將卓然當兄弟，也無法忍受這件事情。

“大哥來的路上，可曾看到一個漢人？”卓然沒有回答蕭峰的話，而是直接反問蕭峰。

蕭峰楞住，雁門關外還有不少漢人村莊，自從燕雲十六州落入遼國之手，這些漢人也就成了遼人，再也不能入關。蕭峰來的路上，途經幾個村莊，所有村莊都已被燒毀，變成一片廢墟，至於裏面的人，自然一個也沒見到。

“你肯定沒有見到，因為耶律洪基來的路上已經將他們全部殺光。”卓然聲音裏透露出森森寒意。

蕭峰默然，耶律洪基性格他很清楚，在他被囚之前，曾親眼看到耶律洪基以射殺漢人為樂，甚至說出那麽一番話，“漢人十倍於遼人，總有一天，要將漢人殺的不如遼人。”

對遼人而言，漢人是豬狗，任他們宰殺。對漢人而言，遼人是畜生，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但對蕭峰而言，漢人是人，遼人也是人，沒有人比他更希望兩國和平。他沒有理由責怪卓然，因為卓然是漢人，換做以前的他，肯定也會和卓然一樣。

“可否放了陛下？”沈默良久，蕭峰再次開口。

“大哥以為我為何抓他？”卓然道。

為了功勞？抓住遼帝乃大功一件，如今卓然已被封為逍遙王，更是最好證明。然而蕭峰卻很清楚，卓然明明有一身冠絕天下的武功，卻從不在江湖上顯露多少，對名利顯然並不在意。

為了大宋？古往今來有不少武功高強的忠義之士，為了報國而選擇刺殺敵國君主，換做其他江湖中人還有這可能，至於卓然，明教造反的事情蕭峰也有耳聞，明教教主鐘情乃卓然義女，如果不是卓然默許，以卓然能耐，焉能讓她成功？

除了這兩樣還有什麽？卓然不重名利，但重情，重男女之情，重兄弟之情。王語嫣和木婉清一直呆在開封，此刻肯定安然無恙，只剩下他這做兄弟的。

被耶律洪基囚禁期間，蕭峰也曾想過會不會有人來救自己，首當其沖想到卓然，深知卓然性格，蕭峰覺得卓然肯定會想辦法救他。卓然曾公然放出話，如果率軍的人是蕭峰，宋軍肯定不會那麽輕易獲勝。正是這句話，讓朝中大臣將蕭峰從牢獄中放了出來。

按照常理，耶律洪基被生擒後應該立刻送往開封，偏偏被卓然扣在雁門關，仿佛故意等人來救。前後呼應，蕭峰頓時明白，卓然之所以如此大動幹戈，正是為了救他，只有他來，卓然才有可能放人。

“你這麽救我，我真不知該謝你，還是該恨你？”蕭峰苦笑，明白卓然用心，蕭峰深受感動，十萬大軍慘死，蕭峰再也無法歸責於卓然，反而覺得這一切原來都是因他而起。

蕭峰最初被抓住，是因為被人下藥。在牢中多日，藥力消退，蕭峰一身功力早已恢覆，雖然身上還有各種鐵索鐐銬，但以他今時今日功力，想要強行掙脫也非難事。換言之，只要他想，即使身在牢獄，也隨時都可以自己出來，只不過不想面對大遼南侵的事實，自己將自己禁錮，一心想要逃避現實。

如果他提前出來，即使依舊無法阻止耶律洪基南侵，當耶律洪基敗退，他也能阻止卓然對十萬大軍痛下殺手，蕭峰頓時陷入深深內疚之中。

眼見蕭峰一臉內疚，卓然立刻猜出其心裏所想，“錯不在你，要怪只能怪耶律洪基自己找死。”

“你既當我是大哥，大哥懇求你放了陛下，陛下也是我結義兄長。”蕭峰道。

“他那樣對你，算什麽兄弟？”卓然道。

“他雖對我不仁，我卻不能對他不義。結拜之時，我們曾經說過，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你若執意不肯放他，我唯有陪他一起死。”蕭峰道。

“你對他仁義，難道就要陷我於不義？我是不是也該陪你一起死？”卓然怒道。

蕭峰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他曾和耶律洪基結拜，也曾和卓然結拜，兩方誓詞都說過類似的話，即使耶律洪基沒和卓然結拜，受蕭峰牽連，按照誓言卓然也該同死。

“只要你放了陛下，我們就都不用死。”說出這番話，蕭峰自己都覺得有些無恥。

卓然頓時氣結！

“如今兩國交戰，大哥覺得是兄弟情義重要，還是民族大義重要？”卓然道。

蕭峰再次沈默！卓然或許不將自己當做宋人，但絕對將自己當做漢人。遼國南侵，侵的既是大宋江山，也是漢人江山，站在民族立場，卓然確實不該就此放了耶律洪基。

“既然如此，我們只能兵戎相見。”蕭峰道。

遼軍上次大敗，全因被卓然琴聲折磨，既知琴聲是卓然所彈，蕭峰只需將卓然纏住，使其無法彈琴，以五萬大軍攻打雁門關，遼軍絕對勝算不小。

“大哥也想南侵？”卓然道。

“我只想救出陛下。”蕭峰道，杏子林大會之後，他曾發過誓，此生絕不傷一條漢人性命，自然更不會率軍南侵，他已打定主意，只要救下耶律洪基就撤兵。

多日來卓然已知宋軍戰力，沒他的琴聲助陣，絕不是同等兵力的遼軍對手，更何況蕭峰帶來的五萬大軍是蕭峰親手訓練，堪稱遼國最精銳的一支部隊，整體實力只怕還在之前耶律洪基所率領的十萬大軍之上。

“既然如此，我有一個提議。兩軍交戰，死傷必然極大，不如就你我一戰，你若能勝我，耶律洪基任你帶走。你若勝不了我，立刻撤兵，耶律洪基也將被我送往開封。”卓然道。

“此言當真？”蕭峰道，他深知卓然武功極高，但近年來他也武功大進，未必就弱於卓然，能避免兩軍開戰，再好不過。

“大哥幾時見過小弟說話不算數？”卓然道。

“好，我們一言為定。”蕭峰道。

“一言為定。”卓然道，兩人擊掌為誓。

“能否先讓我見見陛下？”開打之前，蕭峰道。

“可以。”卓然命張龍將耶律洪基帶出來，沒過多久，一道被繩索捆縛的人影出現在城墻上。

“陛下！”看到耶律洪基，蕭峰立刻叫了出來。

“好兄弟！”耶律洪基看到蕭峰居然親率大軍前來救他，頓時激動萬分。

“還請陛下再忍耐片刻，蕭峰很快就會將你救出。”蕭峰道。

“大哥此言，未免太不將小弟放在眼裏。”卓然道。

“豈敢，為兄一直很欽佩二弟你的武功造詣，哪怕今時今日，為兄也沒有必勝把握。但為了陛下，就算拼盡我這條命，也會將你打敗。”蕭峰道。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卓然道。

周圍氣氛頓時變得凝重，兩人皆是絕代高手，尚未真正出手，身上氣勢便宛若實質，地面忽然沙沙作響，周圍石子仿佛承受不住二人氣勢，紛紛爆開。

終於蕭峰率先出手，大步邁出，右手呼的一掌打向卓然，正是降龍十八掌中的見龍在田。出掌之時，他與卓然相距十五六丈，這一步跨出，居然直接來到十丈之內，掌力同時發出。

天下武功，任你掌力再強，也很難打到五丈開外，但卓然知道，蕭峰可以，因為他也可以。卓然跟著出掌，同樣一招見龍在田，一步跨出，亦是五丈，終於兩人相距不過五丈。

五丈中央，兩道掌力轟然相撞，任何一道皆有排山倒海之勢，兩道撞在一起，地面立刻強烈震動，好似兩頭巨獸正在搏鬥。

事關耶律洪基性命，蕭峰心裏既期望能贏，又擔心打傷卓然，直到與卓然對完這一掌，所有思慮，徹底消失，卓然掌力絲毫不弱於他，不僅如此，後勁十足！

蕭峰擅長外功，瞬間爆發力極強，但此刻瞬間爆發也不過與卓然持平，接下來繼續硬拼，比的便是後勁，卓然擅長內功，後勁十足，絕對更勝蕭峰，蕭峰理當立刻變招。

兩人對彼此武功都很清楚，但又不清楚，因為彼此都在進步，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更何況三年！換做以前，卓然可以肯定蕭峰會變招，但此刻，卓然只覺蕭峰掌力也不斷增強，如海浪般一浪高過一浪，無休無止！

蕭峰以降龍十八掌名震天下，在常人眼裏，降龍十八掌至剛至陽，就如同蕭峰為人，頂天立地！但事實上降龍十八掌既非至剛，也非至柔，兼具儒家與道家的兩門哲理。蕭峰以前為與江湖群雄爭鋒，一味追求降龍十八掌威力，以至於掌力至剛至陽，但自從他在大遼為官，治理百姓不同於江湖拼殺，恩威並濟才是王道，大道同歸，蕭峰漸漸悟出武學中剛柔並濟的道理。

降龍十八掌的精要乃是“有餘不盡”四字，以前蕭峰一直不明白掌力如何能夠有餘不盡，如今卻漸漸領悟，剛柔並濟，相互配合，如此才能有餘不盡。自從明白這四字精要，蕭峰掌力已與以往截然不同。

兩人掌力僵持，氣浪一陣又一陣散開，兩人中央的地面甚至出現凹陷，終於，無論卓然還是蕭峰，都已明白對方和自己一樣，掌力無有窮盡，再拼下去也是枉然，仿佛心有靈犀，兩人同時撤掌！

“只有與實力相近的人交手才會有進步，大哥果然沒有讓我失望！”卓然是憑借內力陰陽輪轉，使掌力生生不息，與蕭峰的剛柔並濟有異曲同工之妙，僅僅這一掌，雙方都獲益良多。

“多年來，我已用盡各種辦法修煉，本以為能超越你，沒想到還是只能與你平手。”蕭峰道。

“真正勝負還沒開始，大哥應該還保留了不少實力。”卓然道。

“你不也一樣。”蕭峰道。

“不錯，不過大哥保留了多少實力，小弟已經大概看出，”右手五指張開，卓然繼續道，“很可惜，如今你還不是我的對手，頂多五成功力，小弟便能將你徹底擊敗！”

“五成？”蕭峰心裏一驚，以他認知，卓然絕不會隨意說大話，敢這麽說，必然隱藏了極深實力。

“果然是個怪物！”蕭峰渾身顫抖，不是害怕，而是興奮，此時他整個人都已熱血沸騰起來，想跟卓然交手，他必須全身心投入，勝負之念早已拋諸腦後，眼中，心中，都只剩卓然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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