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再一次從舊日夢境中醒來，三月草輕輕地嘆了口氣，多年潛心修行，她早已告別了昔日想起這些往事時的難平心緒，但是她的身體還是固執地提醒她這是她修行路上躲不過的一道坎，是她必須戰勝的心魔。

每個人戰勝心魔的方法都不同，她對這條路甚是茫然。然而多思未必有益，三月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門而出，正好撞見正在明月下烹茶的人生導師。

“你又做那個夢了嗎？”宦海療靈師看了她一眼便輕聲問道。

“是的。”三月草回答道，“當年我修煉身外化身之術出了岔子，不僅讓化身忘卻了自己的身份與本體混淆，更是使其流落異界……若不是那一劍，只怕我根本不會醒來。與這最糟糕的結果相比，如今的這點心魔實在不算什麽。”

“若你當真認為這不算什麽，也不會來尋我了。”療靈師說道，“唯有正視問題，才有可能解決問題。若你心中所思已經能夠被稱之為是魔，那麽它便不是能夠輕易忽略的事。”

“你又要我正視自己的心嗎？”三月草問道。

“不錯。”療靈師笑道，“這話雖然說起來有些俗了，但確實是最重要、最難做到的事。天下戰勝心魔的方法千千萬萬、各種各樣，但正視心魔絕對是必經之路。”

“這是你的經驗之談嗎？”三月草挑眉問道，“關於你和那株大頭菜的故事。”

“我們走了很多的彎路，當我們好不容易抵達終點的時候，卻發現其實這條路本來可以走得非常簡單。”療靈師認真地說道，“我們……不，應該說是我，所思慮的實在是太多太多了，以至於忽略了最顯而易見的事。”

“你們相愛？”三月草開玩笑似地接道，這可是談雲說雨的小說裏常見的套路。

“不。”療靈師說道，“是每一個人都值得被愛，愛本就是平等的。”

“哇嗚……”三月草略帶幾分尷尬地感慨了一句，她已經過了會被好聽的、有道理言語感動的年紀，現如今再聽見這樣的話，只會覺得別扭。她很佩服療靈師，同樣的話若由別人說出來，那她就不僅僅是別扭，而是肉麻到惡心了。

這或許不應該歸咎於年紀，而應該算是時代塑造的好惡，南溟帶來的自由思潮、寬容風氣讓人們更善於辯證思考、獨立思考，比起華麗的辭藻，她和與她同時代的年輕人更喜歡質樸的語言和實際的行動。

療靈師看出了三月草的真實心情，她寬容地笑了笑，道理終究只是道理，如果不曾經歷過、體驗過，再有道理的哲理也只會顯得空洞。

“你願意再說一次你的那個夢嗎？”療靈師說道，“你現在的視角與過去的視角或許會有所不同呢。”

三月草不置可否，但現下她也沒有別的事可做，於是便坐到了療靈師的對面，開始講述自己的夢境：“之前的事你應該已經很清楚了，我這次夢到的是最後一段的故事。”她頓了頓接著說道，“那日我將劍架在白毛的脖子上，但他輕而易舉地便化解了我的招式，如今想來，他手裏拿的雖然是煙管，但所使的無疑是劍招，他定然也是一個劍道高手，只是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才常年隱藏實力。我當時厭極了他，便一心要擊敗他，可我最後還是失敗了，更奇怪的是，當我被劍刺中倒下時，我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站在了擂臺之上，而殺了我的人是……無生先生。”

“你現在想明白那是怎麽回事了嗎？”療靈師問道。

“顯而易見。”三月草回答道，“是幻術。當初我就很奇怪，為什麽劍聖會突然以武力介入我和無生先生的談話，恐怕就是白毛讓他老人家看到殺無生對我痛下殺手的情境吧。而我所看見的白毛，或許就是無生吧。那人的輕功、幻術如此卓絕，我又被怒意蒙蔽，自然很容易就中招了。”

“你一定早就想明白了這件事。”療靈師說道，“我聽說你很早便在找人請教奇門異術。”

“是啊。”三月草笑道，“我爹、禦清絕前輩、暮成雪前輩他們有段時間還很擔心我會走歪路呢。”

“其實你只是在找尋抵抗幻術的辦法。”

“的確如此。”三月草點頭道，“不過這或許有些……杞人憂天了，畢竟我不太可能再遇到那個人了。”

“這可不一定。”療靈師說道，“或許這夢是某種預示。”

“預示？”

“預示著你們的命運有再次交匯的那一天。”療靈師篤定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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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草真心感到，療靈師可能和那位著名占星師莎羅曼交情很好。

她看著自己眼前這片廢墟，雖然時光在這些建築上刻下了印記，雖然她闊別這裏多年，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這是當年劍聖會的舉辦場地。那些高大的石墻、壯觀的裝飾已經被塵土侵染，她瞧見在擂臺中央立著一塊石碑，上面書寫著劍鬼殺無生的累累惡行。

三月草看著碑文，心裏很不是滋味。

“小姑娘，你也是想要抓住鳴鳳決殺的俠士嗎？”一名男子問道。他的身上穿著昔日劍聖會上侍從的衣服，臉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顯然是當年從鳴鳳決殺殺無生手下僥幸逃得一命的幸存者。

“算是吧。”三月草問道，“你發布了懸賞嗎？”

“哈哈哈，我哪裏有那些錢財。”男子苦笑著說道，“這可是個人人想要誅殺的魔頭，和他犯下的其他罪行比起來，刻在這裏的不過是九牛一毛。聽說他為了找尋掠風竊塵的下落，一口氣屠殺了三百人呢，只因為那些人曾經和那個竊賊擦肩而過。”

三月草咬了咬牙，心中將掠風竊塵又罵了一遍。

“不過，小姑娘啊，我勸你還是放棄吧，殺無生的武功出神入化，不是你能夠對付的。”男子又說道，“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朝著巨額獎金去的人失去了性命。”

“我知道了。”三月草拂去了碑文中殺無生名字上的塵土，又重覆了一遍道，“我知道了。”

她想要找到無生先生。

倒也不是高尚到要說什麽解開他的心結，她並不覺得自己對這個人的人生負有什麽責任。

但她想，她應該告訴他，她知道當年的真相，雖然這對他而言已經沒有意義了。

要找到殺無生的下落並不難，這個人從來沒有掩藏行蹤的意識，大大方方地做著不受人待見的惡人，如同獵犬一樣搜尋著與掠風竊塵有關的任何線索。

三月草是在一間名為桂花園的酒樓內找到他的，據說因為他的入住，整座酒樓中都沒有其他客人了。

是以，當三月草和一個胡子拉碴的男人在酒樓門口遇見的時候，他們都明白對方是為了誰而來的了。

“您是……”以三月草現在的目力，她一眼便看出了眼前男子的不俗，因而停下來問道，“您莫非是為了向殺無生尋仇而來？”

“不，不是。”男人摸了摸鼻子有些無奈地說道，“只是為了……嗯，避免明天的一些無聊的麻煩而已。”

“哦，原來如此。”三月草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但她讀懂了男人的無奈之情。

“那你是為了尋仇來的嗎？”男人問道。

“也不是。”三月草說道，“是為了一些……舊事。”

“哦……”男人說道，“那要不……你先請？”

“不，還是你先吧。”三月草說道，“我要說的那些舊事可能會讓他心情很不好。”

“不不不，還是你先吧，我要說的話可能也不會讓他高興。”

“說到底，這個人的脾氣本來就不算好啊，不管怎麽樣都不會高興的吧。”三月草說道，“除非把掠風竊塵那家夥的人頭送到他面前。”

“掠風竊塵？”男人思索片刻後問道，“你說的是鬼鳥嗎？”

“鬼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這個化名。”三月草說道，“反正就是一個喜歡吹煙施幻術的白毛男人。”

“嗯……那確實就是鬼鳥了。聽你的口氣，莫非你知道他們之間的恩怨嗎？”

“說來話長了……”三月草嘆息道，“當年……”

在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了一番後，名為殤不患的男人露出了震驚的神色。他毫不懷疑地相信了三月草的故事，不僅僅是因為說故事的人給他的感覺誠實可靠，更是因為這的確很像是鬼鳥那個家夥做得出來的事情。

“我們去把鬼鳥揪過來吧。”他建議道，“我覺得這個方法最有效。”

作者有話要說：

更完去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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