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張用偏黃色的木材制成的桌子，也許是因為它的原主人身材偏高，阿藥要想坐得舒適就必須搭配一柄較高一些的椅子，她翻箱倒櫃地找了很久才翻出一柄紅木制成的高椅，與桌子的顏色極不相配，但也只能湊合著用了。阿藥坐在椅子上，又覺得桌子顯得矮了些，於是只好自己動手把椅子切得矮了一些，切好後她又後知後覺地發現其實她只要在一開始把桌子腿修短一點便行了啊，於是她又將原來的那柄與桌子相配的椅子搬了過來，試了試高低後把桌子裁短了一些。她坐在高低正合適的桌子前，低頭看了眼和桌子顏色相配的椅子，長長地籲了口氣，發現已經一個時辰過去了。

她看了看桌上的白紙，發現它有一些褶皺，於是又將它抹平，在桌子中央擺正。侍女磨的墨雖然沒什麽問題，但是毛筆尖有些綻開，她又使勁捋了捋，見沒有效果後只得暫時作罷。她用毛筆沾了墨，將墨水在硯臺邊沿舔幹，確保墨水不會低下來，而後她選了個最舒服的姿勢握著筆，對著白紙瞪著眼睛發呆……

不會寫。

一點都不會寫。

連開頭都不知道應該怎麽開頭。

很遺憾，哪怕融合了壺中仙這位博古通今、經緯天地的仙人的意識，她還是繼承不到半分他的文采……不要說這種同時具備理論性和煽動性的宣傳文論，就連一段短小的抒情小賦都不是她能夠駕馭的東西。

她對著白紙嘆了口氣，再一次想念起了墮神闕，這絕對是他擅長的領域，凡是他寫給她的長篇大論，無一不是觀點明確、有理有據……雖然大部分（這個詞可以去掉）結論都是完全錯誤的。

“你其實沒必要像那些這個子、那個子一樣寫那種氣勢恢宏、文采斐然的東西。”一直安安靜靜呆在一邊履行茶壺責任的茶仙實在看不過去了，他一下子跳上阿藥面前的白紙，冷靜地說道，“就算你憋了一整夜憋出來了一點東西，也不是每個人都有時間看這種東西、都看得懂這種東西……而且還會在真正懂行的人面前，比如那位棘島玄覺，暴露你是個胸無點墨的文盲的真相，為了你的形象著想，還是放棄吧。”

“……說我胸無點墨有點誇張了吧。”雖然詩詞歌賦的技能差到家，但閱讀能力、文學知識積累還算過關的阿藥反駁道。

“抱歉……”茶仙看著阿藥說道，“我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其實這也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你知道嗎？在煙花之地裏，雖然花魁總是有才有貌的，但最能賺錢的、最能維持煙花柳巷經營的還是那些活好的。”

“……謝謝你的安慰哦。”阿藥深吸了口氣，決定忽略掉那些不上臺面的東西，問道，“你覺得不需要再寫些什麽，只依靠小歲和白澤他們就行了嗎？”

“那倒也不是，雖然他們兩個很厲害，但效率還是有點低。”茶仙說道，“我只是想說，你可以寫小說、傳奇。”

“你是說《搜神記》那樣的東西？”阿藥眨了眨眼睛，在她所生活的年代，那並不是上得了臺面的文學樣式。

“是啊，不過可以寫得比那稍微長一點。”茶仙說道，“你可能沒讀過，在李世民即位之後這種東西在民間很流行。我特別喜歡一篇叫《李娃傳》的，堪稱至情至性，感人肺腑。”

“可是……這種東西我可能也不會寫。”阿藥皺眉道，“我不擅長編故事。”

“我擅長啊。”茶仙終於暴露了自己的真正意圖，“我在九黎壺裏感到無聊的時候就編了幾篇，你要看看嗎？”

阿藥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筆和空無一字的白紙，認命地嘆了口氣，把筆擱到一旁，說道：“拿來讓我瞧瞧吧。”

茶仙變作人形，以手勢示意阿藥走開把書桌讓給他，而後他提起筆，行雲流水地寫下了一長串文字，他身邊的阿藥淪為替他遞紙研磨的小廝。也許茶仙對於自己的編的故事確實上心，他與其說是“寫”，不如說是“默”，大約一個時辰，一片長達十八頁紙的小說就成形了。

“你快看看。”茶仙將這疊紙理了理，交到阿藥手中。

阿藥看了茶仙一眼，見他那張正直得令人心虛的面上有一點點期待之情，於是點了點頭，埋首拜讀他的著作。

茶仙的故事名為《靈芝記》，所講述的是一名為阿靈的聰慧女子在新婚之夜上得知夫君柳公子娶她不過是為了奪取她的家傳寶紫靈芝，這負心人在發現阿靈不肯交出紫靈芝後不僅對她冷言冷語，在外頭另尋新歡，更是時常對她拳腳相向。阿靈不堪忍受屈辱，尋了短見，在幽冥得到過去曾受她恩德的判官幫助，還魂於一商家女方小芝之身，為了能得到對柳公子覆仇的機會，她憑借計謀奪取了方家無能長子的產業，以一介女流之身成為當地巨富，處處打壓柳家產業。那柳公子是個虛偽之人，雖然本領不如阿靈，卻有很多朋友，其中有一位游俠不恥方家恃強淩弱的行為，又被柳公子所蒙騙，夜半闖入方家想要嚇唬阿靈讓她收斂，沒想到阿靈臨危不懼，膽色過人。游俠無功而返，甚至被阿靈所吸引。阿靈和柳公子的鬥爭一直沒有停止過，而在這一過程中，柳公子的本性逐漸暴露，游俠也得知當年阿靈遭遇以及小芝的真實身份並因此轉變陣營，他逐漸愛上了阿靈。後來身敗名裂的柳公子孤註一擲落草為寇帶人搶劫阿靈，游俠舍命相救，阿靈為救游俠取出了自己過去藏起來的紫靈芝。在官府抓獲了柳公子後，怨氣已消的阿靈在游俠醒轉的瞬間香消玉殞，魂魄重歸地府。

“鏡侖昆也給我講過一些後世流行的故事，好像這種重生、覆仇、女子自強的題材在幾千年後也挺受歡迎的。”茶仙說道，“不過後世人很奇怪，他們的文字不是寫在紙上，而是寫在網上的。也不知道是怎麽辦到的。”

“網上？”阿藥想象了一下漁網和蛛網的樣子，“難道他們會把那麽多文字一個一個織出來？還是說就寫在繩子上面？”她搖了搖頭，放下了這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又翻了一遍茶仙的這本小說，平心而論，這個故事中有些地方的邏輯經不起推敲，裏面的謀略也算不上多麽了不得，但小說裏的“阿靈”這一女子形象卻是碎島女子平時想都想不到的，並且是極易惹人喜愛的。說不定在小說發行後，所起到的宣傳效果確實會超過普通的觀點宣傳。

不過……

阿藥看了看其中幾頁，心想在正式發行之前，還是把這些不可描述的部分刪減掉一些比較好，不然別人的關註點都要偏移了。

“對了。”她忽然又想起一事來，“你要不要起個筆名？”

茶仙想了想，說道：“談雲說雨好了。”

這個名字聽上去還挺正常的，這讓阿藥多少有些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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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為《靈芝記》的小說的影響比想象中還要大一些。富家女子冒著被父兄發現的風險偷偷地看，當她們徜徉在書中世界的時候也會產生一種“叛逆”的快感，這感覺可能比書中的內容更讓人著迷。而那些不識字的貧家女子也會在聽了別人只言片語的談論後努力地拼湊故事，對於書籍也更加渴求了。有些好心、又與她們有同病相憐之感的富家小姐也會放下身份之差，主動地將故事內容告訴她們，甚至還有人會教她們習字，或者將聯絡小歲、白澤的法子告訴這些窮苦女子。

這本小說是一個夢，它喚起了這些原本早已麻木的女人心中的希望，在她們的軀體中點起一簇火苗，雖然現在這火苗小得可憐，但相信隨著一本又一本小說的出世、一種又一種截然不同的女子形象的出現，這火會越燒越旺。

這本來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但一件意外之事卻讓這火苗在一瞬間變得無比熾熱。

那是一道王命。

王將《靈芝記》列為了□□，凡是私藏、售賣此書者都要受到重罰。

作者有話要說：

覺得茶仙的筆名正常的阿藥還是太純了。

今天土神門的名字又出現了！超級不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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