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猴已經受了重傷，身形踉蹌。在其懷中，一個成年男子拳頭大小的毛團左右晃動。就在王彤看到這幅景象之時，突然又有兩條細長的胳膊伸了出來，抱緊雌猴。察覺到自己在母親的臂彎之中，小猴子顯得很乖巧，從高空墜落的沖擊，全部被雌猴承受的原因，也沒有叫。

王彤恍惚了幾息時間，這一切原來都是誤會。猴群沖向自己，不是因為自己侵入了它們的領地要一絕生死，只是為了保護這個弱小的生命。

小猴子不知道因為它的調皮，導致了猴群死傷慘重。毛茸茸的小腦袋往身前的懷中擠了擠，不再註意外界的腥風血雨。年輕的好處，天塌下來，也會有人頂著，只要自己開心，世界就沒有不快樂。

猴群護住了這對母子，盯著王彤，它們不知道王彤現在是什麽想法，自然要小心萬分了。王彤又看了埋在被團團守護的雌猴懷中的小猴子一眼，露出了歉意的表情，略一思索，又對著猴群抱了抱拳。

留下一瓶療傷丹藥，轉身下了山。或許山上會有一些自己能用得到的好東西，但他已經不會再去了。

猴王接過玉瓶，打開聞了聞，低頭沈思了一會，又收起了。摸了摸雌猴和它懷中的小猴子，猴群分成了兩份。一群護送這雌猴和小猴子上山去了，而猴王則帶著二三十只意欲追擊王彤卻被它制止的長耳猴，掩埋同伴屍體去了。

至於王彤所給療傷丹藥，它沒有任何表示，其他長耳猴就像不知道此事一樣。想來以猴王的閱歷，應該能看出這丹藥的還壞和用途。

王彤離去的步伐有些飄忽不定，走起路來也沒了以往的風塵仆仆。一步一步地從半山腰往下走，時不時地會踩在原本沒有路的地方，但卻沒有摔倒一次。

他這樣的表現，讓人有些費解。但他的內心，充滿著不平靜。

王彤不知道今天自己的做法究竟對不對，是猴群先動的手，他是被動的反擊。但猴群動手，是因為他誤入領地，還退到了小猴子躲藏的樹上。誰對誰錯，孰是孰非，王彤內心兩個完全相反的觀點正在激烈鬥爭。

妖獸的威脅，讓他的潛意識受到了影響。在看到猴群沖來的瞬間，他下意識地反應，不是猴死就是他亡。這個根本就不用選擇，難道放棄自己的生命成全猴群。但事實上，猴群只是為了保護它們的後代，群體中最鮮活的一員。

猴王制止了想要追擊他的長耳猴，不排除忌憚他的可能，但還是主動放棄了不是。

一直以來，王彤都覺得自己做的是正確的，修仙，不殺人，沒有任何可能。妖獸？站在人類的立場上，沒有任何懷疑，即使不必你死我活，也不可能和諧相處。腳踏同一片土地，仰望同一方星空，已是所能做到的極限。

王彤慢慢地想著，漸漸沈迷而不自知。也不知過了多久，在不知不覺中到了山腳的王彤，突然從這種狀態中蘇醒過來，但身上已經是大汗淋漓。

尋靈鼠從靈獸袋中出來，王彤抱在懷中，在身上撫摸了幾下。尋靈鼠有些疑惑地擡頭看了看面色不自然的主人，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王彤法力一散，身上的冷汗蒸幹，內心依舊有些後怕。要不是尋靈鼠突然想要出來，驚醒了沈思的他。有可能永遠醒不來，也可能遇到其他妖獸，死的不明不白。真是可怕，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有了心魔。

但經歷了這次危機之後，王彤內心的修仙之心，更加堅定。生命的森林中有兩條路，選擇了一條，就永遠不能再知道另一條是什麽樣。這是個不可回溯的世界，最好的，也不過在事後彌補。亡羊補牢猶未晚，回首已是陌路人。

作為修道之人，有些事情是不可避免的，弱肉強食是永遠不變的主題。法律規則，或許更好，但不是邯鄲人，不學邯鄲步。適合的，才是最好的。

修仙是場游戲，玩游戲的前提，是遵守游戲規則。改變什麽，就要先適應什麽，局外人就如同臨淵羨魚，永遠不會有什麽收獲。跳進水裏，發現自己不會游泳，才會去學習；學會了游泳，卻發現依舊抓不住魚，於是退而結網，終於抓到了魚。

你看，這個捕魚的游戲，或者也可以說特殊的世界。參與在其中的人才能有收獲，這裏的規則，是這一切的前提，是避免徒勞無功的必不可少的前提。

可以不喜歡這些規則，可以反對這些規則，可以想著去改變這些規則。別多想，先跳進去，在其中摸爬滾打，直到遍體鱗傷，甚至付出生命的代價。除非熬到最後，熬到擁有了最強的話語權，一切免談。

王彤只是在心底有些抵觸這種規則，淡的像要消的煙，似要散的雲。這還不算，他自己就已經多次利用這種規則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認可了。沒有人可以例外，自己也是其中一員，沒必要給自己那麽多負擔，也沒必要彰顯自己的與眾不同，站在風口浪尖。

在心中有自己的判斷，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遵從自己的想法，讓自己影響更多的人。這已經是路漫漫其修遠兮，，天馬行空的想法，總會有無與倫比的困難擋在實現的路途之上。成功、失敗，王彤不知道，也沒有人知道。

王彤不是第一個這麽想的人，隔著無盡星空，跨越億萬歲月。他只是在不知情中，臨摹先知。

尋靈鼠又動了動，往王彤的懷中擠了擠，“這裏真是太舒服了，比我那個鋪著雜草的地洞好了無數倍，主人身上的這是什麽雜草，軟綿綿的，不過為什麽這雜草會是這樣的形狀？”尋靈鼠犯了迷糊，把長袍當做了某種自己從未見過的雜草。能呆在這樣的窩裏，可能真的比原來舒服。看來跟著這個主人，選擇沒錯了。

感覺到尋靈鼠的動靜，王彤拿手指逗了逗那可愛的小耳朵，“以後就叫你‘明月’好了。”從此之後，尋靈鼠搖身一變，成了“明月”。在迷惑中，度過了無數時光，在它數不過來的歲月之後，懵懂中，王彤告知了“明月”的含義。

明月耳朵不由自主地擺動了幾下，連頭也沒擡起。這是他的主人，它不必擔心。王彤笑了笑，衣袖陡然變長，蓋在了明月身上。腳下的步子，大了幾分；落地的時間，短了幾分。

王彤已經不再回想在山上發生的這場誤會，走過的路，無法回頭，即使回去，時光也已經悄然改變了。

之所以會陷入，最大的原因，是小猴子的突然出現。母猴哀婉的神情，小猴子不知不覺的可愛，仿佛天使般，給了王彤很大的觸動。在那一刻，他的心刺痛，緊接著融化，他想起了自己的家，茫茫星空不知何處。

明月，不是天上的，現在還是白天，太陽當空照。是那只小尋靈鼠，王彤起名的明月。受夠了劍齒虎龐大的屍體，發出了想要離開的急迫心意。把王彤拉回現實，紛飛的思緒，一同歸來。王彤，成為了真正的自己。

妖獸，不必斬盡殺絕，明月這種，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雖然只是靈獸的身份。同情，拋到九霄雲外，生命是珍貴的，但不是每一個妖獸，都如那躲入巨樹上調皮的小猴子。有許多人，他們放棄了自己，或者視生命為無物，將憐憫加於這些人、妖獸之上，就變成了完全地自欺欺人，顛倒黑白。

不可能每一件事情，都是做出最理智的選擇，生命中也有些異常珍貴的東西，會讓人忘記所有的阻礙，拋卻所有的不可能。勇敢地邁出腳步，哪怕代價是生命，也在所不惜。

這些都在王彤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如蜻蜓點水一樣的清淺，卻深深地印在心底，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此時的他，已經遠在十餘裏之外。風輕雲淡、心情大好，和只會擡眼凝視，偶爾翻翻身子的明月，聊著他的修仙生活。

山谷兩側的高山上，不時傳來幾聲鳥鳴。忽然一陣“撲棱棱”拍打翅膀的聲音，樹枝抖動間，原本稀疏的葉子，隨風飛舞，久久不願落地。好像它們，也想和剛才離開的鳥兒一樣。可惜，它們的極限不在天空，風兒悄然離去，帶著無奈，極不情願的回到了大地的懷抱。淡綠隱退，枯黃又多了一絲。

王彤只註意到了前一半景象，飛起的，是妖禽。翅膀翻動間，不知道什麽名字的鷹，已經越過山頭，逃之夭夭。它發現了王彤，一個強大的生物，能帶給自己生命危險，退避三舍，最正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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