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朱晴晴鄰床的一個患者頻頻出現狀況，護士把監測儀推進來，橫在兩張床之間，不管護士怎麽趕，家屬都不肯走，只是讓出地方。三下兩下，許阿真被擠到了房間最裏面。

裏面靠窗子的床上躺著一個老太太，一直背對著眾人，許阿真從進來就沒看清她的臉。她的床頭櫃上幹幹凈凈，到了吃飯的時間也沒見有人來送飯，她也沒有吃，就連開始輸液時都沒有護士走過去看一下，讓人幾乎懷疑她是不是還活著。

許阿真被擠過來時，在她的床上撞了一下，床的震動驚動了床上的人，她神經質的一蜷身體。

“不好意思！”許阿真忙道歉。

老太太並沒有動，依舊面向窗外躺著。許阿真倒是佩服起她來，醫院的病床硬的硌人，她竟然保持一個姿勢不動躺這麽久，也是厲害。

護士發起威來，不管三七二十一，陪護全部 被趕到走廊。許阿真不敢走遠，跟鄰床陪護的女人站在門口等著。

“問題不大。”那女人好像很懂行的樣子，胸有成竹的說。

“那就好。”許阿真不知道要在這裏困上多少天，很想跟這些人搞好關系。

“那是你姐姐？”那女人好奇的問，他們都猜測半天了，只是許阿真不開口，不好堂突，不過都是明眼人，朱晴晴和許阿真的關系不一般。

“那是我上司。”許阿真忙解釋 道，見女人滿頭霧水的樣子，又補充一句道：“就是領導。”

“噢，我是給我妹妹陪床的。”女人笑了笑，許阿真想起患者是管她叫大姐的，也就跟著叫了一聲。

“大姐，裏面那個床上的人是什麽病？怎麽一動不動，不打針也不吃飯？”許阿真好奇的用手一指。

“那個人啊，說來可是話長了。她是乳腺癌，已經是晚期了，沒治。”大姐說這話時，並沒有多少憐惜。

“那既然住院了，也要用藥啊，家裏很困難嗎。”許阿真被這些天的事鬧的，同情心泛濫，感嘆道。

“我看她，倒不像是錢的事，是自己不想活了吧。又怕死在家裏，就跑醫院來了。”大姐搖了搖頭說道。

“她家裏不會沒有人吧？”許阿真聽了大姐的理論，驚得合不攏嘴，那老太太一句話不說，大姐竟然能把她家情況摸清，真是高人。

“她是名人。有一年鬧的什麽酒店飲水汙泥啥的，那個臭魚湯，就是她兒子。”大姐的話，就像一道霹靂直直砸中許阿真，她差點站不住，頭暈乎乎的人就向前一步，差點撞到一個護士身上，還是大姐把她拉回來。

“你別急著進去，等她們都出來的，現在進去也會攆出來的。”大姐沒發現許阿真的異樣，好心勸道。

“你認識她？”許阿真還揪著剛才的問題問下去。

“不認識，不過她被人肉過，相片早就貼在網上了，剛進醫院就被護士認出來，你沒瞧著，都不給她好臉色，沒人瞧得上她。”大姐的臉上露出鄙夷的神情，許阿真已經聽不下去了，她恍恍惚惚向前走去，大姐驚詫的叫一句，見她沒理，不由得露出厭惡的表情。

許阿真一直走進衛生間，呆呆站在鏡前。鏡面被水花濺得很臟，還有灰塵，她的臉有些變形，陌生得自己都快認不出來了。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她問自己。她有些迷糊了。

湯簡出事後，幾個階段過來，她已經把事實給模糊了。直到現在，看到被這件事折磨得不成人樣的湯簡媽，她才想起來，還有一個被人們拼命掩蓋並遺忘的真相，那才是真正的事情始末，在那個劇情裏，湯簡是救人的英雄，而不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中二青年。

許阿真幾乎沒有勇氣再回到病房，她怕湯簡的媽媽突然回身，如果看到一張和湯簡相似的臉，她要如何自處吧？

她怕是沒用的，不能丟下朱晴晴跑路，就要受煎熬。下午，所有的人都吃過飯了，湯簡的媽媽突然動了一下，像一只冬眠很久的熊般，緩緩的，移動一下身體。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動作盯過去，約定俗 成一般。

湯簡媽一直在做夢，夢中又回到了那個家。自從那會兒家裏被砸，又潑臟東西後，她就再也沒有回去過。她去了鄉下的哥哥家。哥哥對她還算有幾分疼愛，收留她住下來。可是嫂子就不開心了，隔三差五的敲邊鼓，想讓她離開。她每天去池塘抓魚，去地裏收菜，像平常人一樣生活，像她出嫁前一樣生活。那時沒有湯簡，沒有任何人，只有她自己，和琢磨不定的未來。

鄉下不比城裏，鄰居都是認識的，祖宗八代做什麽的，搬著手指也能數出來。她的父親是教書先生，這個身份使她的家族在鄉間受到尊重。所以子承父業的她，一向也受到尊重。

她挽著漁簍走過村子時，一些孩子 在追逐一只狗，看到她時，他們停下來，望著她。她從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臉上，認出一些兒時玩伴的特征，這讓她覺得親切。這樣慢吞吞又很有質感的生活很適合療傷。

就在她穿過孩子 們的領地，馬上就要走向家門時。她的肩上一疼，她下意識回頭看，一個少年不及收回舉起來的手，那裏面握著一塊石頭，想來剛才的疼痛是另一個孩子 丟石子打到的。

“你們不要亂扔東西，砸到玻璃會挨罵的。”她出於老師的本能，教育了一句。

“我們不砸玻璃，砸的就是你。”一個小個子孩子 從後面擠過來，理直氣壯的說，高大的孩子 心機多，把小個子向後一推，使了一個眼色。

“為什麽砸我？”湯簡媽覺得後背一陣陣發冷，她似乎懂了，只是不敢相信，這不是真的，那些東西不可能 追到這裏來。

“你兒子是臭魚湯，你是湯鍋，砸湯鍋！”小個子口齒伶俐，說得很清楚，這邏輯讓湯簡媽懷疑，是大人教的，小孩子 哪裏說得出這種話？

“我兒子不是臭魚湯，這裏面有誤會。”湯簡媽試圖解釋，可是一個石子迎面飛過來，正打到她的嘴上，她覺得門牙一陣麻，接著熱乎乎的鮮血從齒間流下來。孩子 們見到血都怕了，一哄而散。

湯簡媽幾乎不知道 是怎麽回到家的，一進門就把哥哥嚇了一跳。她的嘴裏掛了血水下來，衣襟染了一大片，人呆呆的，走路腳下絆來絆去。

“這是誰啊？誰打你了？”哥哥咆哮一聲，給了湯簡媽一些勇氣，她想起小時候受了委屈，都是哥哥幫她出頭的，她拉著哥哥的胳膊，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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