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峰震驚地盯著王叔，甚至都忘記眨眼，腦袋裏嗡嗡一片，王叔的話就像夢魘般，讓他不禁冒冷汗。

“而你媽媽她那會才多小，從來沒進過城，又哪知世間險惡，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市裏，之後就遇到了李鳳芬。”說到這裏，王叔的聲音戛然而止。

“這些事情為什麽她昨晚沒有跟我說？還有，就算像你說的那樣，我媽她，她從來沒有進過城，但總該有廉恥心，知道做那樣的事情…”

“你怎麽能這麽說你媽媽？！”王叔憤怒地打斷了葉峰，“廉恥心？你什麽都不知道，憑著別人的三言兩語你就知道全部了？！你沒有經歷過的事情，就不要肆意評價好和壞！你知道在那個年代，一個沒讀過多少書，但是長得漂亮的女孩是多麽容易被騙嗎？那個李鳳芬你以為她是什麽好人？你以為她一開始就告訴了你媽媽她是做什麽的？”

葉峰紅著眼沒說話。

“一開始她只跟你媽媽說她招洗頭工，後來看你媽媽她勤快聰明，又教她按摩，直到你媽她慢慢發現這個按摩背後真正的交易，斷然不接受，想要離開，而那時李鳳芬早就偷偷派人去你媽媽老家調查到了她家裏的情況，威脅她如果不幹，就會接你外公來店裏將她帶走，於是才有了你媽媽跪在她面前求她不要這麽做的事情！”

王叔恨不得用手指戳破葉峰的天靈蓋，火氣大到下嘴唇都破了，“我承認，年輕時候的我在你現在看來，很不堪，竟然會去那種場所，關於我自己這部分，我真的不想跟你解釋，沒錯，我是走進了那種場所去消費，但一開始並不是我主觀意願要去的！你作為成年人，應該很清楚，縱使什麽事你都可以自己做決定，但也無時不刻會受到各種阻礙和限制的痛苦，無論你信不信，或者怎麽想我，都無所謂，但我希望，你千萬不能因為這件事，傷害了你們母子的感情。”

葉峰咬著牙，胸口上下起伏，盡管王叔已經把整件事的前因跟他說的差不多了，理智點講，其實接受和消化並不是那麽難，而感性的部分卻又時時刻刻在心裏放冷箭，讓他無所適從，也不知道該怎麽去面對趙美善。

“作為一個男人，我知道你現在是什麽感受，我也可以設身處地地從你的角度去思考，不過葉峰，”王叔抓著葉峰的肩膀，眼瞳亮著光，無比真摯地一字一句道，“你要知道，沒有人不會做錯事的，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這句老掉牙的話從來都不會有錯，你看看你自己身邊的人，你覺得他們真的如表面看起來那麽光鮮得體嗎？不！根本就不是那樣的，你如果稍微走近一些，就會發現，那些外表明亮光鮮的人，並不如你想的那樣，他們也有黑暗到見不得人的東西，只是藏的很深罷了！既然這個世界的人都是如此，你又為何不能理解你媽媽呢？更何況，歸根究底，她也是個受害者，小時候被癮君子的父親迫害，長大了又不得不為了生活舔著刀尖活下去，她並沒有做什麽殺人放火傷天害理的事情。”

見葉峰依舊不說話，王叔無奈地搖搖頭。

“行吧，我知道不管我說再多，都無法解開你這個心結，最後我就只想告訴你，你媽媽她始終是你媽，生養了你的親生媽，在你爸拋棄你們母子後，她也從來沒放棄過你，依舊對你嚴加管教，如果沒有她，你或許也不會有今天，也不會成為焱城警署刑警二隊隊長，”王叔手扶著安全通道門把手，背對著葉峰，“如果你想繼續這麽怨下去，那你隨意吧，反正如果我是你，世界上任何事都不會比起失去媽媽，成為一個孤兒來的更嚴重！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砰！’

通道大門被用力關上，葉峰深吸了一口氣，仰著頭閉上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

記得上一次來焱城後花園，所到之處繁花簇擁，清香宜人，而現在，卻是蕭條了不少。

陳貝貝在花園裏快步找尋張望著，終於在一處長凳上看到那個打120送趙美善來醫院的鄰居。

大姐和她的女兒正在眉飛色舞地聊些什麽，看見陳貝貝走過來，站起了身。

“您好，姐。”陳貝貝微笑著跟兩人打招呼。

“你好，欸，你不是小葉的女朋友嗎？怎麽樣了，趙姐她沒事了吧？”大姐延續著一貫的笑臉詢問道。

“嗯，基本脫離危險了，這次真得謝謝您啊，要不是您及時發現，我們都不敢想象接下來…”陳貝貝不停地道謝。

“快別見外了，謝啥呀，大家都是鄰居，每天都會見到的，互幫互助嘛！再說這種事誰也不希望發生的對吧？”大姐擺擺手道。

“嗯，但還是得好好感謝您的，葉峰他這會一直陪在他媽媽身邊，哪都不敢去了，所以就拜托我來跟您道謝了。”

“嗯，沒事的沒事的，不過話說回來，其實昨晚我們老早就睡了，半夜聽到趙姐和小葉她們娘倆兒好像在家裏爭吵，特別大聲，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麽事情，後來小葉摔門就出去了…”大姐拉著陳貝貝的手，“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我知道你們年輕人脾氣大，性子有時候會急了點，但你現在是小葉的女朋友，有時候也要多勸勸他，他媽媽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也不容易，再有什麽事也沒必要吵的這麽厲害的…”

“嗯，我知道的，我肯定會好好說他的…”陳貝貝點點頭，“不過幸好葉峰出去時沒把門給關牢，否則就算你覺察出不對勁，恐怕也沒辦法救阿姨了…現在想想，都覺得後怕…”

“嗯？不是啊！我不是在趙姐家裏發現她燒炭的！”大姐否認道。

“嗯？”陳貝貝好奇地看著大姐。

“對哦，說到這個我也覺得奇怪，剛才我還跟我女兒聊呢，”大姐看了眼一旁的女孩，她朝陳貝貝點點頭，“小葉走之後，趙姐家安靜了不少，除了偶爾傳出來的哭聲，後來我就迷迷糊糊睡著了，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把我嚇醒，我趕緊跑出去打開門，才發現趙姐已經暈倒在我家門口，在她四周全是煤炭和一個鐵盆，那個巨響估計就是盆子落地發出來的。接著我就看到她家裏還放了好多裝著煤炭的盆，我才打開門幾分鐘，就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當即我就反應過來她在燒炭自殺！”

“所以您是在家門口發現的？”陳貝貝也很驚訝。

“對啊！我想那些炭估計是趙姐大半夜從附近的煤炭廠買來的，但不知道她為什麽會在我家門口暈倒…”大姐嘆氣，“不過都無所謂了，那會估計趙姐都沒什麽意識了，自己在做什麽事連她自己都不清楚吧，也許是她的潛意識在跟我求救呢！總之，現在沒事了就好，以後可千萬別再發生這種事了！”

“嗯嗯，是啊，您說的沒錯，”陳貝貝附和道，“以後肯定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了，您也辛苦了，從昨晚半夜折騰到現在，等趙姐好點了，我和葉峰一定來登門道謝的！”

“沒事沒事，都說沒事了，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陳貝貝雖然雙眼噙著笑，但心裏卻翻江倒海的不適，果然，誠如藍子俊說的那樣，這次的燒炭事件根本就是趙美善的苦肉計，她才不想死呢！做了這麽多，目的就是為了挽回葉峰失落悲憤的心。

這個女人的城府果然夠深。

然而，藍子俊的假設，也在陳貝貝跟葉峰委婉轉述鄰居大姐是如何發現趙美善燒炭這事時，得到了最終證實。

葉峰雙手扶著醫院天臺的欄桿，沈默了好一會才緩緩開口。

“貝貝，我覺得我這次確實有些過分了，沒錯，當我剛知道我媽曾經做過按摩女這件事時，那種羞愧難堪無地自容的情緒一瞬間如同洪水猛獸一樣把我吞沒，我心裏只有恨，恨她曾經的無知毫無廉恥心，將我推向一個從來都沒設想過的深淵中，然而，這些怨恨卻讓我完全忘記了思考，也關掉了理智的開關，這件事或許會成為我心裏的一個疤，但是，比起失去媽媽來說，再大再深的傷口真的不算什麽，”葉峰長長地舒了口氣，“所以，我打算不去計較了，讓一切都恢覆它應有的樣子吧。等我媽媽醒過來，我會去跟她道歉，請求她的原諒。我想，她一定會很開心，會恢覆的更好吧。”

陳貝貝沈默地站在他旁邊，刺骨的冬風吹的她鼻尖通紅。

“你會支持我的吧？”葉峰側頭。

“嗯…”陳貝貝百感交集，“但是有一點，我同樣作為女人，還是不太理解的，如你所知道的，阿姨因為家裏的緣故只身跑到了城裏，又被騙去做了那個工作，可是，那個李鳳芬不曾經說過嗎？阿姨她也做了一兩個月才走的，幫她掙了不少錢，我在想，阿姨，也許、可能…”陳貝貝收緊瞳孔，“當時的她，並沒有那麽那麽的排斥這件事吧…”

“貝貝！”葉峰的聲音明顯帶著一些怒氣，“我說了，這件事就讓它這麽過去，我不想再去深究，誰也不要再提了。”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陳貝貝側過身一本正經地看著葉峰，“這件事是你媽媽的一個巨大的汙點，你可以理解為過錯，那如果他日她再犯錯，甚至比這更嚴重的錯，到時候你還…”

“貝貝！你今天是怎麽了？你為什麽要始終揪著這件事不放？”葉峰的臉已經塌了下來。

但陳貝貝卻不在意，因為，比起他胸腔內那團熊熊燃燒的怒火，她更關心，葉峰真正的看法。

“我只是好奇，你能不能回答我？如果你媽媽還犯過更嚴重的錯，你還會像今天那樣理解和原諒她嗎？”

“沒有這個如果！”

“萬一要是有呢！”

“陳貝貝！！”葉峰的忍耐已經瀕臨冰點，“她是我親生媽媽，無論她做過任何錯事，我都會原諒她，試著去理解她的，因為她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女人！！！請你不要再拿你那些虛無縹緲的假設去定義一個人了！我今天真的很累，你讓我一個人靜靜行嗎？！”

說完，葉峰擡腿便往天臺樓梯走去，頭也沒回。

陳貝貝呆楞在原地，眼神黯淡無光，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成拳頭。

葉峰的那一句“她才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女人！！！”有力地刺穿了陳貝貝最後一點希望，她咬著牙點點頭，嘴角拉出一絲含帶著自嘲意味的苦笑。

天上，一只撲騰著翅膀的鳥，突然停止飛行，直直地迅速往下墜落。

沒有一個人註意到這個離群的鳥兒帶著期翼的獨行，為了能早日飛往溫暖的棲息地，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就這麽墜落而亡了，或許也只有迎接它死亡的大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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