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失魂落魄地回到店裏時已經是傍晚，老大爺坐在收銀臺旁冷冷地看著她，剛站起身準備埋怨她為什麽這麽晚才回來，晚飯都還沒著落之時，只見老太太‘撲騰’一聲坐到店門口的矮凳上，一聲不吭。

老大爺疑惑地朝她走過去。

“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晚？”然而老太太依舊沒說話，臉色凝重，手裏攥著一塊皺巴巴的方巾。

老大爺蹲下身，握住她的雙手，也跟著緊張起來，“老二他？…”

“老二沒事，還是那個樣子…”老太太幹咳道，“只是，我今天去見他，知道了一些，一些我們從來都不知道的事…”老太太一向是個說話利索的人，跟她相處了大半輩子，就算大兒子和兒媳車禍離世，也沒見她這麽吞吐過，老爺子不禁感到一陣沈重。

“什麽事情？”老爺子輕撫著老太太的手背，“老太婆你別這樣，你越是這樣我就越心慌，有什麽事你直接說就好了。”

老太太吸了口氣，擡起松弛的眼皮，目光冰冷地看向老爺子，半晌，她幽幽道。

“雖然我一直知道如今的這些遭遇都跟我們曾經做過的那件壞事有關，是菩薩在懲罰我們，懲罰我們的自私自利，我們的冷血無情，但我真沒想到，沒想到，其實…”後面的話老太太似乎不太敢說出口，她閉上眼睛，連呼吸都變得虛弱了。

“你是說嬰嬰那件事嗎？”老爺子低沈地問道。

“我到今天才知道，原來我們一直在埋怨老二，埋怨他對自己親侄女的冷酷無情，認為他如今的遭遇全都是拜他自己所賜，但沒想到，這整件事他根本就不知情。”

“什麽意思？他不知情？”老大爺更是疑惑了，“當初不是他逼著我們把孫女送走的嗎？”

“不！”老太太反握著老爺子的手，“這全都是二媳婦和她娘家人的主意，她在中間陽奉陰違，欺騙了我們，隱瞞了實情，實際上老二是願意照顧他哥哥的親閨女的，如果當初我倆在面對二媳婦和她媽時，態度堅決一點，語氣強硬一些…”老太太的聲音顫抖著，“也許就不會發生之後的事了，也許嬰嬰就不會被我們拋棄，不會被她唯一的親人扔在那個冰冷的孤兒院門外…嗚嗚嗚！”

老太太低著頭，兀自哭起來。

老爺子的心臟蹦蹦直跳，盡管老太太的話說的有一搭沒一搭的，但他全都明白了，什麽都懂了，他緊緊地握著老太太的手，愧疚不安和無數種情緒，將他本就皺巴巴的額頭拉扯到更加不協調。

他忽然站起身，咬著腮幫子，步履艱難地走到大門口，伸手將卷簾門拉下來。

“你別哭了，看！外面又開始下雨了，我們今天早點關門，你回屋裏休息吧，我去熬點粥，飯好了再叫你。”

說完，老大爺轉身朝內屋走去，然而直到他走到門口，老太太依舊坐在凳子上紋絲不動，雙手抱著自己，抽泣不止。

老大爺皺皺眉。

“還在那哭什麽哭？當初送走嬰嬰前我就說過了，如果我們真的這麽做了，那以後肯定會為當初這個決定後悔，可你聽不進去不是，還自我催眠說嬰嬰或許能在孤兒院裏遇到更好的人家，會獲得更好的生活…”老大爺嘆口氣，“行了，老太婆，既然事情已經做過了，那就不要害怕和後悔，坦白面對吧，你我都這把年紀了，再是想彌補也於事無補了。”

“可是這麽多年了啊！我一直都飽受內心的折磨，為此還皈依了佛教，每天念經吃齋，不就是希望能贖罪，可是，為什麽到最後卻還是？…”老太太泣不成聲，“我已經知道錯了啊，如果菩薩佛祖不能原諒我的過錯，那也不應該怪罪於我兒子不是，我一共就只有兩個兒子，一個在年輕的時候就走了，另外一個卻要替我們倆承擔這樣的痛苦，我真的，我真的好心痛！”

老大爺擺擺手，搖晃著腦袋。

“說這些有什麽用？拜菩薩天天念經就有用的話，那些十惡不赦的人也能變成大善人了！老太婆，我們的愧疚老天看著呢，可能是它覺得我們做的還不夠好，不夠多，所以啊，你別再拿過去的錯懲罰自己了，倒不如多關註關註現在，趁著我倆還能多幹一天，多掙一天的錢，盡最大的能力把老二的病治好吧，這也算是為人父母我們能為他做的最後一點事了。”老大爺拉開內屋門簾，“好了，擦幹眼淚，進來休息會吧，我去熬點粥，大米還是放在櫥櫃下面的對吧？”

“老頭！”老太太的聲音明顯拉近了些，等老大爺轉過身時，她已經走到了自己跟前，而臉上的淚痕好像瞬間就幹掉了，她眼裏閃著光。

“你說的沒錯，現在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回來的時候想了好久，我在想，就憑我們這小店，每天掙得那點微薄的利潤，根本不足以支付老二的各種醫療費，更別談送他去大城市醫院治病了…”

“唉，我知道啊，但我倆現在也就只有這麽點能耐了不是。”

“我們是沒有辦法了，但是還有一個人，或許，她能幫我們家老二。”老太太欲言又止，縱使她並沒有將話說完，但老大爺對她的心意卻已了然於心。

然而當他接收到老太太的意思時，手抖了下，接著用力推了下內屋大門，木門和墻壁發出一聲巨大的聲響，天花板上落下來好幾層灰。

“不可以！堅決不行！老太婆，你要真這麽做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老大爺鏗鏘有力道。

“我也是沒有辦法了，現在我們只有一個兒子了啊老頭，難道你就為了那點兒尊嚴，寧肯看著我們唯一的兒子去死嗎？！”老太太扯著嗓子質問道。

“是為了我的那點兒尊嚴嗎？”老大爺死死地盯著老太太，板著鐵青的臉，臉上是一副震驚到不可置信的表情，“李月娥，你難道忘了老大是怎麽死的了？！”

說完，老大爺‘砰’地一聲將內屋門重重地關上。

只留下老太太獨自一人站在雜貨店內，哀傷不已。

一個急剎車，葉峰從車後座上醒過來，緊接著，耳邊就傳來一連串刺耳的鳴笛聲。

“怎麽了？”他好奇地朝前排望去。

玻璃窗外，在他們車前有一輛吉普和大眾轎車追尾了。

“葉隊，我過去看看。”小何的徒弟拉開車把手，迅速離開了駕駛座，葉峰坐直身子，擡手看了眼時間，已經傍晚了啊。

褲兜裏傳來一連串震動，是媽媽打來的電話，葉峰這才想起來今晚答應了她要過去吃飯的，正準備接通電話，好幾條微信消息出現在屏幕上方。

是陳貝貝發來的信息。

葉峰頓時來了精神，掛斷了媽媽的電話，切換到微信聊天頁面。

“葉峰，我養父沒事了，我已經買好了回來的機票，預計後天下午就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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