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那家雜貨店門口，有一個穿著花棉襖的老太太，此時她正倚著門框跟一個拎著菜籃子的大媽你一言我一句的攀談著。

“15塊錢，就15行不大媽，這次你賣給我下次我還來你這買！”

“真的不行啊！17塊錢就是最低價了，我才掙你1塊錢而已，15塊的話那我還倒貼了！”

“哪裏的話喲，小區後門那家店人家都賣15，一樣能掙錢，到你這裏進價都成16了，難不成你們還是在不同的地方進貨嗎？”

“這…”老太太面露難色，一般情況下，遇到不耐煩的商家肯定會直接反手一句，那你去那家買就好了啊！可她看起來是那麽想完成這一筆交易，好像只要多掙那兩塊錢就能給晚餐添頓肉一樣。

“怎麽樣？賣嗎？”

猶豫了好一會，在大媽馬不停蹄地討價還價之下，老太太終於妥協了。

“行吧，那你說了哦，以後都在我這裏買東西的！”

“行，我記得的！”

這筆交易就這麽完成了，直到拎著菜籃子的大媽走了好長一段距離，老太太依舊杵在門框邊，時不時瞇著松弛的眼睛朝大媽的背影望去，其實，她都是活了大半輩子的人了，會不知道女人的嘴，騙人的鬼這個道理嗎，可是，她是真的很想掙那幾塊錢。

她那雙皮包骨頭的手小心地數著幾張皺巴巴的鈔票，鄭重地放到腰間的繡花袋裏，然後駝著背一瘸一拐地走回店裏。

不過就是一個簡單的買賣而已，卻讓雜貨店不遠處的這輛車上，坐在副駕的陳貝貝潸然淚下。

車窗緩緩往上移動，外面喧囂的街道被阻隔在另一個世界中。

陳貝貝扭過頭，一張紙巾落在眼前，在她的臉側，有一雙心疼的目光，自始至終在時刻關註著她。

“要不要去見見她？”藍子俊輕柔地問道。

陳貝貝使勁擤著鼻涕，沒說話，她的雙眼垂的很低，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其實我一直都在找他們，但因為實在是過得太久了，他們以前住的老房子早在十幾年前就賣了，也搬了好多次家，我手中的線索又極其有限，因此才找了這麽久…”

“我有讓你幫我找過他們嗎？”陳貝貝語氣忽然一變，一洗剛才的脆弱。

“我…沒有啊！”藍子俊弱弱地回答道，“可是，我覺得他們畢竟是你的親人，盡管過去的回憶不是那麽愉快，但，他們過的怎麽樣，難道你不想知道嗎？”

“我為什麽想要知道？”陳貝貝的眼神宛如冰窖，“當初他們在我爸媽死之後，為了茍且生活把我扔了的時候，有想過我的死活嗎？”

“可是貝貝，他們畢竟是你的親爺爺奶奶啊！就算有再大的過錯，你也應該學著寬容一點才對啊！如果說你恨你爸爸的哥哥和嫂子我覺得沒有問題，因為當初是他們拿著生活費去威脅你爺爺奶奶的，可你看看這兩個老人現在的樣子，你真的忍心嗎？”藍子俊皺著眉一五一十道，“知道嗎？你的外婆外公十年前就去世了，關於你媽媽娘家的親戚我沒有查到任何，但是你爺爺奶奶這些年來的遭遇，我還是多少掌握了一些的。”

“要我寬容？？？”陳貝貝的眼眶又紅又腫，瞪著藍子俊道，“你知不知道那兩年我在孤兒院都過的是些什麽樣的生活藍子俊？你真以為孤兒院，孤兒院就是福利院嗎？我可以每天睡到自然醒，起來有飯吃，吃完飯可以去上學，放學了還能邊吃飯邊看動畫片？你沒有體會過別人的人生，就不應該胡亂指手畫腳！還有就是，憑什麽現在要我去負責兩個曾經把我拋棄了的人，他們當初不是選擇了那家人嗎？那就應該這輩子好好地跟他們相親相愛到死啊！”

“貝貝你先冷靜，你先聽我說，我沒有在對你指手畫腳。你記得我剛才說過，你爺爺奶奶早就把房子賣了的事吧？”藍子俊拿出手機，打開了相簿，翻出了幾張模糊的照片遞給陳貝貝，但她根本不願伸手去接，“他們把賣房子的錢全都給你大伯還債去了，你大伯他賭博，欠了別人高利貸，那些討債的人成天守在他家，他們一度連家門都不敢出，這件事當時鬧的挺厲害的。”

“是啊，既然你都查到這些了，那他那大兒子不是更應該對他倆感激涕零嗎？更應該好好孝順他們啊！那關我什麽事！”

“所以我讓你看照片啊！這個是當年報紙上刊登的新聞。”藍子俊將手機朝陳貝貝眼下挪了挪，她滿不情願地瞥了眼，然後目光就定格在了手機屏幕上，“你大伯和大伯母都坐牢了，原來他們除了欠高利貸，還涉嫌套刷信用卡，被銀行起訴，最後被認定為信用卡詐騙罪，判了五年。”

“五年…”陳貝貝冷冷地重覆著，臉上沒有一點波瀾，“就算是五年，那也早就該出來了，你跟我看這個到底想說什麽？”

“他們有一對兒女，你應該還有印象吧？就是你堂姐堂弟。”

藍子俊的話瞬間將思緒打回了九五年的冬天，那個冰冷到沒有一點溫暖的記憶中。

陳貝貝當然記得，又怎麽可能會忘記。

三個小孩被大人趕到狹窄的臥室裏玩游戲，堂弟輸了游戲後氣憤地拍打自己的後背，趾高氣昂地罵自己是個沒人要的孩子。

陳貝貝將頭扭向窗外沒說話，藍子俊繼續道。

“你大伯大伯母坐牢的那五年發生了許多事。因為你爺爺奶奶年紀大了，也管不住青春期的兩個小孩，你堂弟跟那些社會上的混混成天搞在一起，後來因涉嫌組織強奸幼女，被送進了少管所，18歲成年後再送進成人監獄，你堂姐稍微好點，不過也不咋樣，被渣男玩弄感情，未婚生育，現在在上海打工，幾乎跟家裏斷了聯系，”陳貝貝的胸前不斷起伏，右手撐在車窗旁，手背抵著下巴。

“那他們倆呢？出獄後去幹嘛了？”

“他們刑滿後，出來了才知道你堂姐堂弟的事情，兩人迅速離婚，你大伯母我沒查到，只知道是去了南方，你大伯徹底頹喪，每天沈迷於醉生夢死中，聽說得了肝硬化，現在在南城某個平房裏，肚子積水到像懷了七八個月的女人，估計也熬不了多久了…”

“呵呵…”陳貝貝忽然冷笑不止，搖著頭看的藍子俊一陣發楞，“藍子俊你是把哪個小說或者電視劇裏的劇情原封不動地搬出來給我聽了嗎？”

“貝貝…”

“你說你剛才這些話有幾個人能信？你告訴我，我爸爸的親哥哥欠債跟他老婆一起進了監獄，他的兒子強奸少女也被送了進去，女兒被人騙，搞大了肚子，成了未婚媽媽？接著，他們從牢裏出來，離了婚，老婆不知去向，自己酗酒得了肝癌，眼看著馬上就要一命嗚呼了？這樣的劇情怎麽聽著就那麽熟悉？”陳貝貝苦笑道，“藍子俊，你用心編撰這麽多婉轉曲折的故事出來，是不是就為了讓我去跟那兩老的相認？”

“貝貝！”藍子俊突然伸手抓住她的雙肩，有些急了，“我幹嘛要騙你？我跟你說的這些都是事實！沒有一句假話，這些事全都有據可依的，你要不信我可以帶你去見你大伯，到時候你就相信我的話了！”

陳貝貝掰開藍子俊的手，臉色僵硬，“是真的又如何？自作孽不可活！藍子俊，我不是什麽聖人，我也沒有那麽善良，善良到可以接納一個曾經把我扔掉的人，如果當初不是遇到我美國的爸媽，那我很可能早就死在那個冰冷的孤兒院裏了！哪還會有現在？還可以跟你坐在這裏喜笑顏開地討論未來？你也永遠都不可能會認識我！”陳貝貝斬釘截鐵，一字一句地說道，“你還不懂嗎？從他們把我扔到大街上的那一刻起，我跟那個家的牽絆就已經徹底斷掉了！”

陳貝貝的話決絕又深刻。

沈重地打在藍子俊的心頭，他雙手掌著方向盤，將頭埋了進去，而腦中還在不斷回響著幾分鐘前，陳貝貝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

他心疼她，也理解她，可是，又不能接受，在他心裏，那個快樂爛漫的陳貝貝，就算有再多的恨，在聽完他的話之後，至少也應該有一點點動容和不忍的啊！

可是，她竟然能這麽堅決？

不！

藍子俊不相信，不！

等陳貝貝上完衛生間回來，他還有一句話要問她，就一句，剛才就想問來著。

‘噔噔蹬’

車窗玻璃外傳來一連串敲擊聲，藍子俊從方向盤裏擡起頭，當他看清楚站在車門旁的人時，整個畫面瞬間凝固了。

當然，不止是他，還有幾百米外，剛從公共衛生間裏走出來的陳貝貝。

透過她的瞳孔，可以清楚地看到，在藍子俊的車旁，葉峰雙手揣在褲兜裏，正陰著一張臉望著車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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