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陳貝貝人生中第一次這麽近距離接觸屍體，記得上一次還是在發現主播萬寶貝遺體的盤山路旁，那時她偷偷跟著葉峰跑到作案現場，在看到裹屍袋後，那種觸目驚心的震撼讓她呆滯了好久。

而眼下，浣思源的遺體就躺在這個冰冷的鐵板子上，她整個身體被一層塑料袋裝了進去，皮膚蒼白無血色，聽小何說，法醫用了好大勁兒才將她死死睜大的雙眼給閉上，可以想象，她斷氣前曾遭受過多大的痛苦和不屈，即便身已死，依舊無法瞑目。

然而這些直觀的感覺是在看到浣思源遺體後第一時間在腦中蹦出來的，緊接著，當陳貝貝循著屋裏微弱的光，徹底看清楚她的相貌後，更是覺得後脊背一陣發涼，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頓時油然而生。

她，長得很熟悉啊。

沒錯，她就是長得很熟悉啊！

她跟自己長得極其神似啊！！！

陳貝貝都驚了，她和浣思源，盡管臉型不用，盡管她閉著雙眼，盡管五官並沒有特別相像的地方，但就是和自己說不出來的相似！！！

小何仿佛也註意到了這一點，之前在現場因為浣思源遺體渾身都是血跡並且很臟，光線昏暗的緣故，也沒有仔細多瞧，現在經過法醫的收拾，他扶著冷藏櫃，開始後悔答應陳貝貝的要求了。

“小何，你有沒有發現她…跟我長得挺像的？”陳貝貝看著浣思源幽幽地問道。

“怎麽可能！開什麽玩笑呢！你倆長得完全不一樣好嗎！”小何輕輕地推著櫃子，迅速轉移話題，“好了，該看的也看了，我們走吧，不要打擾死者了。”

從太平間走出來，直到兩人乘坐電梯到達刑偵大隊所在的樓層，陳貝貝都沒有說一句話，小何有意找話題試圖緩解氣氛，但在她淡然一笑後，也不再吱聲。

然而，在他將審問室鑰匙遞給陳貝貝，在她從微波爐裏拿出熱好的便當準備開門進去前，小何在經過一番思想鬥爭後，還是叫住了她。

“貝貝，希望你不要因為剛才的事影響了心情，”停頓了兩秒，小何接著道，“葉峰他真的很喜歡你，只是喜歡你陳貝貝，跟別人沒有任何關系的。”

陳貝貝端著便當盒，背對著小何的臉很陰沈，她當然明白小何說這番話的意義，自然是不希望她會因為已經去世的浣思源影響到和葉峰之間的關系，就算他再笨再遲鈍，想必也能體會，當一個女人發現自己喜歡的男人的初戀，跟自己長得很像時，那種一瞬間成為替代品的感受，是何等的難過堵心，以及憤怒。

陳貝貝笑笑。

只不過，小何只想到了這一層，卻並不知道，對於自己而言，葉峰是男朋友，但也是她的一枚棋子，她又何至於因為這一點小事影響到她好不容易處心積慮建立起來的關系呢？

因此，她當然不會被影響心情，也不會帶著情緒走進去。

“放心好了，不會的，我分得清楚事情緩急輕重。”陳貝貝回頭朝小何微微一笑，然後擰開了審問室鐵門，推門而入。

小何站在門外大概十幾米的位置，長舒了一口氣，然後挪開步子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陳貝貝反手將大門關上，整個屋子裏安靜如斯，只有一盞吊燈掛在頭頂，白熾燈的光芒很強烈，晃得有些刺眼。

葉峰雙手握著拳頭搭在大腿間，她垂著頭坐在凳子上，因為只能看到他的側臉，並不能準確地從他的目光中讀出點什麽，但是，只看他臉上的表情，就已經讓陳貝貝瞬間頓感沈重了。

因為，從認識他的第一天起，她從來沒見過葉峰這個表情。

陳貝貝慢慢走到白桌子旁，在葉峰的對面坐了下來，她簡單環顧了下四周，這就是所謂的審問室了啊，跟電視裏看到的相差不大，而在葉峰身後的墻壁上鑲嵌著幾個夯實有力的紅色大字，則顯得尤其醒目。

葉峰的餘光註意到了陳貝貝和她放到桌上的便當，他的嘴唇微動，但又立刻停止。

“我都聽小何說了，”陳貝貝的聲音溫潤，臉上的笑紋始終如舊，“我從來沒聽你說過她，以前你也只是說，你曾經談過一段戀愛，但卻對這段往事只字未提過…”

葉峰埋著的頭輕輕晃動了幾下，跟他頭頂上的白熾燈一般，動靜雖小，但全都映入了陳貝貝的眼底。

他沒說話。

“我想，那一段過去，應該挺讓人印象深刻的吧？”陳貝貝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同時，視線將葉峰緊緊地鎖住，就在她說出這句話時，葉峰的目光閃爍了下，裏面翻滾的情緒，頓時變得有些覆雜。

“我們在一起兩年的時間，應該說前面一年半的時間，過得都挺開心的。”葉峰終於開口，但眼神依舊低垂，並沒有直面回應陳貝貝的註視。

“那、是什麽原因後來分手了呢？”陳貝貝伸出手，溫柔地握住葉峰緊握的拳頭，從她柔軟的手心中淌出的暖意讓葉峰緊繃的心情稍微舒展了些，同時，也提醒了他，眼前這個女人，是自己現在的所愛，既然浣思源的事已發生，他葉峰就算再不願意提起，也必須得告訴陳貝貝，有關於那一段美好但又苦澀的回憶。

“她媽媽希望我能單獨買套房作為婚房，但那會我剛剛才按揭了現在這套房子，每個月償還的房貸就已經不少了，根本無力再購買新房。”葉峰嘆了口氣。

“幹嘛一定要買新房呢？現在你這個房子不是挺好的嗎？！”陳貝貝無語道，這讓她想起那會還沒回國，在美國時偶爾瀏覽國內新聞，就經常看到因為買房買車，導致原本幸福甜蜜的兩個人最終分道揚鑣，更甚至，因為經濟的問題，還發生過許多惡性的社會事件，當時她就在想，這個世界上，難道金錢比找到那個與自己靈魂契合的另一半更重要嗎？她非常不解，然而，沒想到，當初只是在新聞上看到的故事，如今竟赤裸裸地發生在自己面前。

“嗯，總之，因為這件事情，後來無論我如何妥協，她媽媽都執意要求我新買一套房作為保證，才願意將她女兒嫁給我，”葉峰的語氣雖然平靜，但一字一句卻讓陳貝貝聽著不自覺地難過，“也許是因為她是單親家庭的原因吧，後來我媽也出面了，因為這件事我和她之間出現了裂痕，從平時很少吵架到後來，一天一吵。”

“所以，就是這個原因，你們才分手的？”葉峰和浣思源分手的原因陳貝貝大致了解了，但還是不太明白，即便如此，他現在又因為什麽會這麽難過？

僅僅只是因為自己的初戀被人殘忍殺害了嗎？

還是？

葉峰點點頭。

“那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麽會這麽難過嗎？”陳貝貝猶豫了好一會，最終還是將心裏最大的疑惑問了出來。

話畢，葉峰陡然擡起頭，這一次，他不再回避目光，直視著陳貝貝那雙探索的眼睛。

“分手的時候，她對我說，她媽媽在老家給她介紹了一個條件不錯的男人，他答應了她媽媽買房的要求，她哭著對我說，她的生命是她媽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所以，她希望能找一個條件更好的男人，有足夠的物質基礎能保證她媽媽晚年幸福，很顯然，那個時候，我的條件是完全不達標的，”葉峰冷笑，好似在回憶著，“所以，我們和平分手了，這些年，我以為她在老家過著還不錯的生活，有一個愛他的老公，也許還有個可愛的兒子，但是，直到今晚，當我在垃圾庫看到她的屍體，就這麽殘破不堪的躺在地上，渾身都是傷痕和鮮血，她睜著眼睛，始終不願意閉上，當我的同事拿著她那個幹癟的錢夾給我時，當我從夾層中翻出一張精心呵護的照片，是我和她一周年時去西湖邊上拍的照片時，我才知道，原來，她根本沒有忘記過我，她對我撒了謊，她並沒有過得更好。”

“所以那個條件還不錯的男人根本就不存在？她為什麽要撒這個謊？？！！”陳貝貝追問道，就在她問出這句話時，突然明白了浣思源當時的想法。

還不是因為她太愛葉峰了，但她又不得不顧忌自己媽媽的感受，夾在中間，只能選擇這麽做，只能選擇放手，哪怕獨身一人，也要放葉峰走，因為他的痛苦，歸根究底是因她而起，她沒能說服自己媽媽，也不應該給他徒增煩惱。

只有讓葉峰離開自己，他才能從這個痛苦中解脫。

陳貝貝倒吸了口涼氣，腦中驟然映現出浣思源那張蒼白的臉，原來她愛葉峰愛的這麽深，全天下，有幾個女人能像她這樣？

同時又有些害怕，陳貝貝在心裏禱告，倘若這個地球真的有鬼魂，浣思源的魂魄會不會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計劃，這麽愛葉峰的她會不會正躲在某個角落，趁自己不註意時，伸出雙手狠狠地掐向自己？

“你在生氣嗎？”

葉峰突然間開口，陳貝貝恍惚地擡起眼，同一時間，光影交錯中，她好像看到葉峰的身後，有一道白色的影子剎那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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